太史公曰

司马迁在《史记》每篇末尾的亲笔评论 · 共 125 篇 · 史家之绝唱

本纪 · 12 篇

本纪五帝本纪读原篇 →

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五帝,尚矣。然尚书独载尧以来;而百家言黄帝,其文不雅驯,荐绅先生难言之。孔子所传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儒者或不传。余尝西至空桐,北过涿鹿,东渐于海,南浮江淮矣,至长老皆各往往称黄帝、尧、舜之处,风教固殊焉,总之不离古文者近是。予观春秋、国语,其发明五帝德、帝系姓章矣,顾弟弗深考,其所表见皆不虚。书缺有间矣,其轶乃时时见于他说。非好学深思,心知其意,固难为浅见寡闻道也。余并论次,择其言尤雅者,故著为本纪书首。

下一节:第二章-夏本纪

学者们很多人都称述五帝,五帝的年代已经很久远了。《尚书》只记载着尧以来的史实;而各家叙说黄帝,文字粗疏而不典范,士大夫们也很难说得清楚。孔子传下来的《宰予问五帝德》及《帝系姓》,读书人有的也不传习。我曾经往西到过空桐,往北路过涿鹿,往东到过大海,往南渡过长江、淮水,所到过的地方,到老人称赞黄帝、尧、舜事迹的地方,虽然风俗教化都有不同,但和古文记载不相悖的说法还是比较可信的。我研读了《春秋》《国语》,它们对《五帝德》《帝系姓》的阐发都很明了,只是人们不曾深入考求,其实它们的记述都不是虚妄之说。《尚书》残缺,断断续续,但散轶的记载却常常可以从其他书中找到。如果不是好学深思,真正在心里领会了它们的意思,想要向那些学识浅薄,见闻不广的人说明白,肯定是困难的。我把这些材料加以评议编次,选择文辞特别雅正的,写成这篇本纪,作为全书第一篇。

下一节:第二章-夏本纪

本纪夏本纪读原篇 →

太史公曰禹为姒姓,其后分封,用国为姓,故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寻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氏)、戈氏。孔子正夏时,学者多传《夏小正》云。自虞、夏时,贡赋备矣。或言禹会诸侯江南,计功而崩,固葬焉,命曰会稽。会稽者,会计也。

上一节:第一章-五帝本纪

下一节:第三章-殷本纪

禹是姒姓,他的后代被分封在各地,用国号为姓,所以有夏后氏、有扈氏、有男氏、斟鄩氏、彤城氏、褒氏、费氏、杞氏、缯氏、辛氏、冥氏、斟戈氏。据说孔子曾校正夏朝的历书,学者们有许多传习《夏小正》的。从虞舜、夏禹时代开始,进贡纳赋的规定已完备。有人说禹在长江南会聚诸侯,因为是在考核诸侯功绩时死的,就葬在那里了,所以,把埋葬禹的苗山改名为会稽山。会稽就是会计(会集考核)的意思。

上一节:第一章-五帝本纪

下一节:第三章-殷本纪

本纪殷本纪读原篇 →

太史公曰余以颂次契之事,自成汤以来,采於书诗。契为子姓,其後分封,以国为姓,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曰,殷路车为善,而色尚白。

上一节:第二章-夏本纪

下一节:第四章-周本纪

我是根据《商颂》来编定契的事迹,从成汤以来,很多史实材料采自《尚书》和《诗经》。契为子姓,他的后代受分封,以国名作姓氏,有殷氏、来氏、宋氏、空桐氏、稚氏、北殷氏、目夷氏。孔子曾经说过,殷人乘坐的车最好,那个时代崇尚白色。

上一节:第二章-夏本纪

下一节:第四章-周本纪

本纪周本纪读原篇 →

太史公曰学者皆称周伐纣,居洛邑,综其实不然。武王营之,成王使召公卜居,居九鼎焉,而周复都丰、镐。至犬戎败幽王,周乃东徙于洛邑。所谓“周公葬毕”,毕在镐东南杜中。秦灭周。汉兴九十有馀载,天子将封泰山,东巡狩至河南,求周苗裔,封其後嘉三十里地,号曰周子南君,比列侯,以奉其先祭祀。

上一节:第三章-殷本纪

下一节:第五章-秦本纪

学者都说周讨伐商纣,定都洛邑,综合考察它的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虽然武王曾测量营建洛邑,成王也派召公占卜选择位置,把九鼎放在那里,但周仍然以丰、镐为都。直到犬戎打败幽王,周才东迁到洛邑。所谓“周公葬在毕”,毕就在镐东南的杜中。是秦灭亡了周。汉朝建立九十多年以来,天子要在泰山行封禅礼,东去巡狩到达河南县,访求周的后裔子孙,封给周的后人嘉三十里地,封号为周子南君,位同列侯,让他以供奉对周祖先的祭祀。

上一节:第三章-殷本纪

下一节:第五章-秦本纪

本纪秦本纪读原篇 →

太史公曰秦之先为嬴姓。其后分封,以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修鱼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然秦以其先造父封赵城,为赵氏。

上一节:第四章-周本纪

下一节:第六章-秦始皇本纪

秦的祖先姓赢。他的后代分封各地,以封国为姓,有徐氏,郯氏、莒氏、终黎氏、运奄氏、菟裘氏、将梁氏、黄氏、江氏、脩鱼氏、白冥氏、蜚廉氏、秦氏。但秦因其祖先造父封于赵城,也称为赵氏。

上一节:第四章-周本纪

下一节:第六章-秦始皇本纪

本纪秦始皇本纪读原篇 →

太史公曰秦之先伯翳,尝有勋於唐虞之际,受土赐姓。及殷夏之间微散。至周之衰,秦兴,邑于西垂。自缪公以来,稍蚕食诸侯,竟成始皇。始皇自以为功过五帝,地广三王,而羞与之侔。善哉乎贾生推言之也!曰:

秦并兼诸侯山东三十馀郡,缮津关,据险塞,修甲兵而守之。然陈涉以戍卒散乱之众数百,奋臂大呼,不用弓戟之兵,鉏櫌白梃,望屋而食,横行天下。秦人阻险不守,关梁不阖,长戟不刺,彊弩不射。楚师深入,战於鸿门,曾无籓篱之艰。於是山东大扰,诸侯并起,豪俊相立。秦使章邯将而东征,章邯因以三军之众要市於外,以谋其上。群臣之不信,可见於此矣。子婴立,遂不寤。藉使子婴有庸主之材,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

秦地被山带河以为固,四塞之国也。自缪公以来,至於秦王,二十馀君,常为诸侯雄。岂世世贤哉?其势居然也。且天下尝同心并力而攻秦矣。当此之世,贤智并列,良将行其师,贤相通其谋,然困於阻险而不能进,秦乃延入战而为之开关,百万之徒逃北而遂坏。岂勇力智慧不足哉?形不利,势不便也。秦小邑并大城,守险塞而军,高垒毋战,闭关据厄,荷戟而守之。诸侯起於匹夫,以利合,非有素王之行也。其交未亲,其下未附,名为亡秦,其实利之也。彼见秦阻之难犯也,必退师。安土息民,以待其敝,收弱扶罢,以令大国之君,不患不得意於海内。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身为禽者,其救败非也。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於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彊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馀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後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秦孝公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当是时,商君佐之,内立法度,务耕织,修守战之备,外连衡而斗诸侯,于是秦人拱手而取西河之外。

孝公既殁,惠王、武王蒙故业,因遗册,南兼汉中,西举巴、蜀,东割膏腴之地,收要害之郡。诸侯恐惧,会盟而谋弱秦,不爱珍器重宝肥美之地,以致天下之士,合从缔交,相与为一。当是时,齐有孟尝,赵有平原,楚有春申,魏有信陵。此四君者,皆明智而忠信,宽厚而爱人,尊贤重士,约从离衡,并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之众。于是六国之士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之属为之谋,齐明、周最、陈轸、昭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之徒通其意,吴起、孙膑、带佗、兒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之朋制其兵。常以十倍之地,百万之众,叩关而攻秦。秦人开关延敌,九国之师逡巡遁逃而不敢进。秦无亡矢遗镞之费,而天下诸侯已困矣。于是从散约解,争割地而奉秦。秦有余力而制其敝,追亡逐北,伏尸百万,流血漂卤。因利乘便,宰割天下,分裂河山,强国请服,弱国入朝。延及孝文王、庄襄王,享国日浅,国家无事。

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棰拊以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堕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铸[插图],以为金人十二,以弱黔首之民。然后斩华为城,因河为津,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谿以为固。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以定。秦王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秦王既殁,余威振于殊俗。陈涉,瓮牖绳枢之子,甿隶之人,而迁徙之徒,才能不及中人,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蹑足行伍之间,而崛起什伯之中,率罢散之卒,将数百之众,而转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山东豪俊遂并起而亡秦族矣。

且夫天下非小弱也,雍州之地,殽函之固自若也。陈涉之位,非尊于齐、楚、燕、赵、韩、魏、宋、卫、中山之君;锄[插图]棘矜,非锬于勾戟长铩也;適戍之众,非抗于九国之师;深谋远虑,行军用兵之道,非及乡时之士也。然而成败异变,功业相反也。试使山东之国与陈涉度长絜大,比权量力,则不可同年而语矣。然秦以区区之地,千乘之权,招八州而朝同列,百有余年矣。然后以六合为家,殽函为宫,一夫作难而七庙堕,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秦并海内,兼诸侯,南面称帝,以养四海,天下之士斐然乡风,若是者何也?曰:近古之无王者久矣。周室卑微,五霸既殁,令不行于天下,是以诸侯力政,强侵弱,众暴寡,兵革不休,士民罢敝。今秦南面而王天下,是上有天子也。既元元之民冀得安其性命,莫不虚心而仰上,当此之时,守威定功,安危之本在于此矣。

秦王怀贪鄙之心,行自奋之智,不信功臣,不亲士民,废王道,立私权,禁文书而酷刑法,先诈力而后仁义,以暴虐为天下始。夫并兼者高诈力,安定者贵顺权,此言取与守不同术也。秦离战国而王天下,其道不易,其政不改,是其所以取之守之者无异也。孤独而有之,故其亡可立而待。借使秦王计上世之事,并殷周之迹,以制御其政,后虽有淫骄之主而未有倾危之患也。故三王之建天下,名号显美,功业长久。

今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夫寒者利裋褐而饥者甘糟糠,天下之嗷嗷,新主之资也。此言劳民之易为仁也。乡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贤,臣主一心而忧海内之患,缟素而正先帝之过,裂地分民以封功臣之后,建国立君以礼天下,虚囹圉而免刑戮,除去收帑污秽之罪,使各反其乡里,发仓廪,散财币,以振孤独穷困之士,轻赋少事,以佐百姓之急,约法省刑以持其后,使天下之人皆得自新,更节修行,各慎其身,塞万民之望,而以威德与天下,天下集矣。即四海之内,皆欢然各自安乐其处,唯恐有变,虽有狡猾之民,无离上之心,则不轨之臣无以饰其智,而暴乱之奸止矣。二世不行此术,而重之以无道,坏宗庙与民,更始作阿房宫,繁刑严诛,吏治刻深,赏罚不当,赋敛无度,天下多事,吏弗能纪,百姓困穷而主弗收恤。然后奸伪并起,而上下相遁,蒙罪者众,刑戮相望于道,而天下苦之。自君卿以下至于众庶,人怀自危之心,亲处穷苦之实,咸不安其位,故易动也。是以陈涉不用汤武之贤,不借公侯之尊,奋臂于大泽而天下响应者,其民危也。故先王见始终之变,知存亡之机,是以牧民之道,务在安之而已。天下虽有逆行之臣,必无响应之助矣。故曰“安民可与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此之谓也。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身不免于戮杀者,正倾非也。是二世之过也。

襄公立,享国十二年。初为西畤。葬西垂。生文公。

文公立,居西垂宫。五十年死,葬西垂。生静公。

静公不享国而死。生宪公。

宪公享国十二年,居西新邑。死,葬衙。生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享国六年,居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人,率贼贼出子鄙衍,葬衙。武公立。

武公享国二十年。居平阳封宫。葬宣阳聚东南。三庶长伏其罪。德公立。

德公享国二年。居雍大郑宫。生宣公、成公、缪公。葬阳。初伏,以御蛊。

宣公享国十二年。居阳宫。葬阳。初志闰月。

成公享国四年,居雍之宫。葬阳。齐伐山戎、孤竹。

缪公享国三十九年。天子致霸。葬雍。缪公学著人。生康公。

康公享国十二年。居雍高寝。葬竘社。生共公。

共公享国五年,居雍高寝。葬康公南。生桓公。

桓公享国二十七年。居雍太寝。葬义里丘北。生景公。

景公享国四十年。居雍高寝,葬丘里南。生毕公。

毕公享国三十六年。葬车里北。生夷公。

夷公不享国。死,葬左宫。生惠公。

惠公享国十年。葬车里。生悼公。

悼公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城雍。生剌龚公。

剌龚公享国三十四年。葬入里。生躁公、怀公。其十年,彗星见。

躁公享国十四年。居受寝。葬悼公南。其元年,彗星见。

怀公从晋来。享国四年。葬栎圉氏。生灵公。诸臣围怀公,怀公自杀。

肃灵公,昭子子也。居泾阳。享国十年。葬悼公西。生简公。

简公从晋来。享国十五年。葬僖公西。生惠公。其七年。百姓初带剑。

惠公享国十三年。葬陵圉。生出公。

出公享国二年。出公自杀,葬雍。

献公享国二十三年。葬嚣圉。生孝公。

孝公享国二十四年。葬弟圉。生惠文王。其十三年,始都咸阳。

惠文王享国二十七年。葬公陵。生悼武王。

悼武王享国四年,葬永陵。

昭襄王享国五十六年。葬茝阳。生孝文王。

孝文王享国一年。葬寿陵。生庄襄王。

庄襄王享国三年。葬茝阳。生始皇帝。吕不韦相。

献公立七年,初行为市。十年,为户籍相伍。

孝公立十六年。时桃李冬华。

惠文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二年,初行钱。有新生婴兒曰“秦且王”。

悼武王生十九年而立。立三年,渭水赤三日。

昭襄王生十九年而立。立四年,初为田开阡陌。

孝文王生五十三年而立。

庄襄王生三十二年而立。立二年,取太原地。庄襄王元年,大赦,脩先王功臣,施德厚骨肉,布惠於民。东周与诸侯谋秦,秦使相国不韦诛之,尽入其国。秦不绝其祀,以阳人地赐周君,奉其祭祀。

始皇享国三十七年。葬郦邑。生二世皇帝。始皇生十三年而立。

二世皇帝享国三年。葬宜春。赵高为丞相安武侯。二世生十二年而立。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岁。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曰:

周历已移,仁不代母。秦直其位,吕政残虐。然以诸侯十三,并兼天下,极情纵欲,养育宗亲。三十七年,兵无所不加,制作政令,施於後王。盖得圣人之威,河神授图,据狼、狐,蹈参、伐,佐政驱除,距之称始皇。

始皇既殁,胡亥极愚,郦山未毕,复作阿房,以遂前策。云“凡所为贵有天下者,肆意极欲,大臣至欲罢先君所为”。诛斯、去疾,任用赵高。痛哉言乎!人头畜鸣。不威不伐恶,不笃不虚亡,距之不得留,残虐以促期,虽居形便之国,犹不得存。

子婴度次得嗣,冠玉冠,佩华绂,车黄屋,从百司,谒七庙。小人乘非位,莫不怳忽失守,偷安日日,独能长念卻虑,父子作权,近取於户牖之间,竟诛猾臣,为君讨贼。高死之後,宾婚未得尽相劳,餐未及下咽,酒未及濡脣,楚兵已屠关中,真人翔霸上,素车婴组,奉其符玺,以归帝者。郑伯茅旌鸾刀,严王退舍。河决不可复壅,鱼烂不可复全。贾谊、司马迁曰:“向使婴有庸主之才,仅得中佐,山东虽乱,秦之地可全而有,宗庙之祀未当绝也。”秦之积衰,天下土崩瓦解,虽有周旦之材,无所复陈其巧,而以责一日之孤,误哉!俗传秦始皇起罪恶,胡亥极,得其理矣。复责小子,云秦地可全,所谓不通时变者也。纪季以酅,春秋不名。吾读秦纪,至於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健其决,怜其志。婴死生之义备矣。

六国陵替,二周沦亡。并一天下,号为始皇。阿房云构,金狄成行。南游勒石,东瞰浮梁。滈池见遗,沙丘告丧。二世矫制,赵高是与。诈因指鹿,灾生噬虎。子婴见推,恩报君父。下乏中佐,上乃庸主。欲振穨纲,云谁克补。

上一节:第五章-秦本纪

下一节:第七章-项羽本纪

秦国的祖先伯翳,曾在唐、虞之际建立了功勋,获得了土地,被赐予赢姓。到了夏、殷之间,势力衰微分散。及至周朝没落,秦国兴起,在西垂建筑了城邑。从缪公以来,渐渐蚕食诸侯,统一事业最后由始皇完成了。始皇自认为功劳超过了五帝,疆域比三王还广阔,耻于和三王五帝相提并论。贾生的论述非常好。他说:

秦兼并了各个诸侯国,山东三十多郡,缮治津渡和关口,占据险隘和要塞,训练军队,加以防守。然而陈涉率领几百个散乱的戍卒,振臂大呼。不用弓乾一类的兵器,只用锄、櫌、木棍,(军无存粮,)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横行天下。秦人有险阻而不能固守,有关口桥梁而不能封锁,有长乾而不能刺杀,有强弩而不能发射。张楚的军队深入腹地,在鸿门作战,连越过篱笆一样的困难都没有。于是山东大乱,诸侯同时并起,豪杰俊士互相椎立为王。秦派章邯率军东征,章邯在外利用自己统率的军队相要挟,猎取私利,图谋他的君王。群臣不讲信用,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子婴立为王,最终也没有醒悟。如果子婴具有一般君主的能力,只要得到中等才能的辅佐大臣,山东虽然叛乱,秦国故地还是可以保全的,宗庙祭祀不会断绝。

秦地被山带河,地势险固,是四面都有屏障和要塞的国家。从缪公以来,到秦王时,有二十多个君主,常常称雄于诸侯。难道秦国世世代代都是贤明的君主吗?那是它的地理形势所造成的。而且天下曾经同心协力进攻秦国。在这个时候,贤人智者会集,优秀的将领统率指挥军队,贤明的宰相互相交流彼此的谋略,然而被险峻的地形所困阻,不能前进。秦就给他们敞开关门,引诱敌人深入,进行交战,于是六国百万之众败逃,土崩瓦解。这难道是武力和智慧不足吗?是地形不利,形势不便的缘故。秦国把小聚邑合并成大城市,在险阻要塞驻军防守,高筑营垒,不去交战,封锁关口,占据险隘,持戟把守这些地方。诸侯都是从平民百姓中起来的,以利相合,没有素王那样的德操。他们的交谊并不亲密,他们的下属还没有诚心归服,表面以灭秦为名,实际上图谋私利。他们看到秦国地势险阻,难以侵犯,必然撤军。秦使百姓休养生息,等待诸侯的衰败,收养贫弱,扶持疲困,来向大国诸侯发号施令,不怕不得意于天下。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自己被抓去成为俘虏,是因为他挽救败亡的策略不正确。

秦王骄傲自满,不虚心下问,坚持错误而不改变。二世继承下来,沿袭不改,残暴凶虐,加重了祸患。子婴势孤力单,没有亲近的人,地位危险脆弱,无人辅助。这三个君主一生迷惑不悟,国家灭亡,不是应该的吗?在这个时候,世上不是没有深谋远虑、能预见形势变化之士,然而所以不敢尽忠直谏,纠正错误,是因为秦国的风气有很多禁忌,忠诚的话还没有说完,而自己已被杀害。所以天下之士,侧耳听命,叠足而立,闭口不言。这三个君主丧失了治国的原则,忠臣不敢直言规劝,智士不敢出谋划策,天下已经大乱,奸邪的事情没有人向君主报告,这难道不是太可悲了吗!先王知道上下壅塞蒙蔽会损害国家利益,所以设置公卿、大夫、士,以整饬法令,建立刑罚,而使天下太平。国势强盛时,能够禁止残暴,讨伐叛乱,天下归服。国势弱小时,有五霸代替天子征讨,诸侯顺从。国势衰削时,内有所守,外有所附,国家可以存而不亡。秦国强盛时,法令繁密,刑罚严酷,天下震恐。到了它衰落时,百姓怨恨,天下叛离。周朝纲常合乎正道,所以一千多年间,国运不绝。秦朝本末俱失,因此国柞短促。由此看来,国家安危的基础相差太远了。民间俗话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因此有道德修养的人治理国家,观察远古的得失,考察当代的所作所为,参照人情事理,了解盛衰的道理,明悉权力威势的恰当运用,弃取有一定的次序,变革有适当的时间,所以历时久远,而国家安定。

秦孝公占据崤山和函谷的险固地势,拥有整个雍州地区,君臣牢固把守,随时窥视着周王朝的政权,大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的劲头儿,并吞八方极远之地的心气儿。那个时候,商鞅辅佐秦孝公,对内建立法令制度,致力于耕种纺织,整治攻守的武器,对外用连横的策略使诸侯们互相争斗。于是秦国像两手相合那样,容易毫不费力地取得了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

秦孝公死后,秦惠文王、武王、昭襄王承接了秦孝公的治国事业,遵循着先人留下来的策略,向南面夺取了汉中,向西南夺取了巴蜀,向东面割得了肥沃的土地,向北面夺得了冲要险阻的郡邑。诸侯们因此而恐惧惊慌,相会结盟商量对策来削弱秦国。他们不吝惜珍贵的财宝和富饶的土地,用来招纳天下的人才。采取合纵策略缔结盟约,互相支援,为一体。在这个时候,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楚国有春申君,魏国有信陵君:这四位公子,都英明智慧而忠诚信义,宽宏厚道而爱惜人才,尊重贤者而器重士人。他们互相约定实行合纵联合抗秦,破坏秦国的连横策略,联合韩、魏、燕、楚、齐、赵、宋、卫、中山等国的有关人士。于是六国的人才,有宁越、徐尚、苏秦、杜赫这些人替他们策划;有齐明、周最、陈轸、邵滑、楼缓、翟景、苏厉、乐毅这些人沟通他们的意见;有吴起、孙膑、带佗、倪良、王廖、田忌、廉颇、赵奢这些人统率他们的军队。诸侯们曾经用相当于秦国十倍的土地,百万的大军,攻打函谷关而进击秦国。秦国开关迎敌,九国的军队反逃跑而不敢前进。秦国没有耗费一个箭头,而天下的诸侯却已经疲惫不堪了。于是合纵解散,盟约破坏,各自争相割地贿赂秦国。秦国有充余的力量来利用诸侯的弱点,追赶逃亡败走的敌人,杀得他们横尸百万,流的血把大盾牌都漂浮起来;秦国趁着有利的形势,方便的时机,分割土地山河,因而强国请求臣服,弱国前来朝拜称臣了。延续到秦孝文王、庄襄王的时候,他们在位的时间短暂,国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

到了秦始皇,发扬六代传下来的功业,像驾车似的挥动长鞭来驾御各诸侯国,吞并了东周和西周两个小国,灭亡了六国诸侯,登上了皇帝的宝座而控制天下,手持刑杖来鞭笞天下的人民,声威震慑四海。向南方夺取了百越的土地,把它设为桂林郡和象郡;百越的君长们,低着头,用绳子拴住自己的脖子来投降,把自己的性命交给秦王朝的下级官吏掌握。于是派蒙恬到北方去修筑万里长城,作为边疆上的屏障来防守,把匈奴向北驱赶了七百多里;匈奴人不敢到南边来牧马,兵士也不敢搭起弓箭来报仇。于是废除了先王的治国之道,焚烧了诸子百家的著作,以图使老百姓愚昧无知;他还毁坏各地的名城,杀戳豪杰,收集天下的武器集中到咸阳,熔化刀剑和箭头,铸成十二个金属人像,来削弱天下人民的反抗力量。然后依凭华山当作城墙,凭借黄河作为护城河,依据亿丈高的华山,临守着深险莫测的黄河,作为守卫的险要之地。良将拿着强弓,防守冲要的地方,可靠的大臣带领精干的士兵,摆列着锋利的武器,严厉盘查过往的行人是谁。天下已经平定,秦始皇的心中,自以为关中的坚固,是千里金城,可以作为子子孙孙万世当皇帝的基业了。

秦始皇死了以后,他的余威还震慑着远方。然而陈涉是一个用破瓮作窗户,用草绳拴门轴的穷苦人家的子弟,是耕田的人,是供人役使的人,是被征发戍守边境的人。他的才能比不上一般平常的人,既没有孔子、墨子那样的贤明,也没有陶朱、猗(yī,依)顿那样的富有,置身在戍卒的行列之中,兴起在乡野之间,带领着疲乏散乱的戍卒,统率着几百个人,转身攻打秦国,砍下木棍做武器,高举竹竿为旗帜,天下的人就像风云那样迅速汇集起来,像回响那样应声而起,挑着粮食,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崤山函谷关以东的英雄豪杰一齐起来,就把秦王朝推翻了。

再说,那秦王朝的天下并没有缩小削弱;雍州的土地,崤山函谷关的险要坚固,还像从前一样。陈涉的地位,并不比齐、楚、燕、赵、韩、宋、卫、中山的国君尊贵;锄耙戟柄,并不比钩戟长矛锋利;被征发戍守边地的民众,并不比九国的军队强大;深谋远虑,行军与指挥作战的本领,也比不上先前六国的那些才智之士。但是成功失败完全不同,;功业完全相反,这是什么原因呢?假使拿崤山、函谷关以东各国诸侯来跟陈涉量量长短,比比大小,比较一下他们的权威,衡量衡量他们的实力,那简直不能够同年而语,相提并论。然而秦国当初凭借很小的地方,发展为有万辆兵车的强国,进而控制了其它八州,使来与它地位相同的诸侯国都来向秦国朝拜称臣,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然后把天地四方当作家,把崤山、函谷关当作宫墙。可是陈涉一个人首倡起义,秦王朝的七代宗庙就被毁坏,连秦王子婴也死在别人手中,被天下的人所讥笑,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因为不施行仁政,而攻取天下和后来防守天下的形势是不同的啊。

秦国吞并四海之土,统一天下诸侯,南面称帝,安抚国内百姓,天下的士人都欣然归向教化,产生这样的局面是什么原因呢?因为近古以来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帝王统一天下。周朝衰败,五霸已成过往,天子的政令不能通行于天下,所以诸侯都通过武力对外扩张,强国侵略弱国,人多欺负人少,战乱不断,百姓疲惫。现在始皇称帝治理天下,天下只有一个君主。芸芸众生都希望能安居乐业,没有人不虚心敬仰天子。在这个时候,保持威严,巩固基业,就是国家安危的关键。

然而始皇贪婪卑鄙,独断专行,不信任有功之臣,不亲近士人百姓,废弃先王的法度,树立个人的权威,查禁典籍施行严刑酷法,把权术和武力放在第一,把仁德和道义置之脑后,以凶狠残暴统治天下。兼并天下的人崇尚权术和武力,安定天下的人主张顺应形势,这就是说取天下与守天下的方法是不同的。秦国结束战国时代而称王于天下,可是治道不变,政令不改,这就是取天下和守天下的方法没有不同。始皇刚愎自用,因此他的灭亡也为期不远了。假使秦王能够参考上古的先例,以及商、周的历史,来制定治国的政策,后世即使有骄奢淫逸的君主,也不会出现亡国之灾。因此三王创建天下,名号显扬善美,功业长久流传。

秦二世继位后,天下没有人不观望他的政策。受冻的人渴望粗布短衣而挨饿的人渴望粗茶淡饭,天下人的呼声,就是新皇帝的资本。这就是说对劳苦民众的愿望很容易用仁政来满足。假如二世具有普通君主的能力,并且任用忠臣贤士,君臣同心治理好天下是没问题的,若是二世能在守丧期间纠正先帝的错误,把土地分给百姓,并且分封功臣的后代,创建封国设置国君来礼敬天下人,大赦天下免除酷刑,废除罚没官奴和污人身体的刑罚,让罪犯各自返乡,打开国库,散发钱财,赈济孤独穷困的人,减轻赋税和徭役,帮助百姓走出困境,减轻刑法来延续前面的政策,使天下的百姓都能重新做人,改善品行,各自谨慎地约束自己,满足万民的愿望,再用威严治理天下,天下就安定了。在四海之内,都安居乐业,只怕发生变乱,即使有狡猾的人,也不会产生背叛皇帝的想法,那么不法的奸臣就不能掩饰他的阴谋,而暴乱的恶行也可以制止了。二世没有采用这种方法,而是更加暴虐无道,毁坏宗庙,伤害臣民,继续修建阿房宫,制定严刑酷法,官吏处理政务愈加严苛,奖赏和惩罚不当,赋税和徭役无限制,天下事情繁多,官吏无法处理,百姓贫困而君主不能安抚。此后奸邪诈伪之人同时作乱,全国上下相互隐瞒,获罪的人越来越多,受刑被杀的人堵住了道路,而天下人深受其苦。自君卿以下到平民百姓,每个人都感到自己处境危险,处在穷困苦难之中,都不能安于自己的位置,所以容易动摇。因此陈涉不需要具有商汤和周武王的才能,也不需要具有公侯的地位,只在大泽乡振臂一呼,天下人就群起响应,这是因为人民感到处境危险。所以古代圣王能够洞察事物的变化发展,从中得知国家存亡的关键,因此统治人民的方法,只在于使其安定罢了。天下即使有倒行逆施的臣子,也一定不会得到人民的响应了。所以说“生活安定的民众可以对其推行仁义,而处境危险的民众容易让其为非作歹”,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皇帝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自己却不能免于被杀戮,正是因为挽救危亡的方法不正确。这是二世的过错。

襄公即位,在位十二年。开始修建西畤。襄公埋葬在西垂。生了文公。

文公即位,居住西垂宫。在位五十年死去,埋葬在西垂。生了静公。

静公没有即位就死了。生了宪公。

宪公在位十二年,居住西新邑。死后埋葬在衙邑。生了武公、德公、出子。

出子在位六年,居住西陵。庶长弗忌。威累、参父三个人,率领盗贼在鄙衍把出子杀害了,埋葬在衙邑。武公嗣立。

武公在位二十年。居住平阳封宫。埋葬在宣阳聚东南。三个庶长伏法被诛。德公嗣立。

德公在位二年。居住雍邑大郑宫。生了宣公、成公、缪公。埋葬在阳邑。开始规定三伏节令,在城郭四门杀狗,禳除暑热瘟疫。

宣公在位十二年。居住阳宫。埋葬在阳邑。开始记载闰月。

成公在位四年,居住在雍邑的宫殿里。埋葬在阳邑。齐国讨伐山戎、孤竹。

缪公在位三十九年。天子给予霸主的地位。埋葬在雍邑地区。缪公向宫殿门、屏之间的守卫人员学习。生了康公。

康公在位十二年。居住雍邑高寝。埋葬在竘社。生了共公。

共公在位五年。居住雍邑高寝。埋葬在康公南面。生了桓公。

桓公在位二十七年。居住雍邑太寝。埋葬在义里丘北面。生了景公。

景公在位四十年。居住雍邑高寝。埋葬在丘里南面。生了毕公。

毕公在位三十六年。埋葬在车里北面。生了夷公。

夷公没有即位就死了,埋葬在左宫。生了惠公。

惠公在位十年。埋葬在车里。车里位于康公、景公二墓之间。生了悼公。

悼公在位十五年。埋葬在僖公西面。在雍邑筑城。生了刺龚公。

刺龚公在位三十四年。埋葬在入里。生了躁公、怀公。刺龚公十年,彗星出现。

躁公在位十四年。居住受寝。埋葬在悼公南面。躁公元年,彗星出现。

怀公从晋国返回。在位四年。埋葬在栎圉。生了灵公。群臣围攻怀公,怀公自杀。

肃灵公是昭子的儿子。居住泾阳。在位十年。埋葬在悼公西面。生了简公。

简公从晋国返回。在位十五年。埋葬在僖公西面。生了惠公。简公七年,百姓开始佩带剑器。

惠公在位十三年。埋葬在陵圉。生了出公。

出公在位二年。出公自杀,埋葬在雍邑。

献公在位二十三年。埋葬在嚣圉。生了孝公。

孝公在位二十四年。埋葬在弟国。生了惠文王。孝公十三年,开始建都咸阳。

惠文王在位二十七年。埋葬在公陵。生了悼武王。

悼武王在位四年。埋葬在永陵。

昭襄王在位五十六年。埋葬在茝阳。生孝文王。

孝文王在位一年。埋葬在寿陵。生了庄襄王。

庄襄王在位三年。埋葬在茝阳。生了始皇帝。吕不韦为丞相。

献公即位七年,开始设置市场,进行贸易。十年,建立户籍,按五家为一伍进行编制。

孝公即位十六年,当时桃树李树在冬天开花。

惠文王生后十九年即位,即位二年,开始铸造发行钱币。有一个刚生下来的婴儿说“秦国将要称王天下”。

悼武王生后十九年即位,即位三年,渭水红了三天。

昭襄王生后十九年即位。即位四年,开始在耕地上设置新田界。

孝文王生后五十三年即位。

庄襄王生后三十二年即位。即位二年,攻取了太原地区。庄襄王元年,大赦天下,崇敬先王的功臣,广施恩德,亲厚宗室骨肉,播惠于百姓。东周和各国诸侯图谋秦国,秦国派相国吕不韦消灭了东周,兼并了它的国土。秦国不断绝它的祭祀,把阳人地区赐予周君,在那里奉事周先祖的祭祀。

始皇在位三十七年。埋葬在郦邑。生了二世皇帝。始皇生后十三年即位。

二世皇帝在位三年。埋葬在宜春。赵高为丞相,封安武侯。二世生后十二年即位。

右秦襄公至二世,六百一十年。

孝明皇帝十七年十月十五日乙丑,班固说:

周朝的历数已经过去了,按照仁德规范,处在子位的王朝不能代替母位的王朝的位置。(秦对周来说,应处在子位,)它却自居母位,(成为历史发展规律以外的一个多余的王朝,因此,)吕政为政残酷暴虐。然而却能以十三岁的一个诸侯,兼并了天下,放纵情欲,抚养宗族。三十七年之间,兵锋无所不至,制定政令,传给以后的帝王。他大概得到了圣人的神威,河神给了他图录,身据狼、狐、脚踏参、伐,上天帮助他驱除天下,最后终于(统一天下),号称始皇。

始皇死后,胡亥极端愚蠢,郦山工程还没有结束,又去继续修建阿房宫,来完成以前始皇遗留下来的计划。说什么“凡是尊贵而掌握了天下的人,应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大臣们竟然想废除先君所做的事情”。他杀死了李斯、冯去疾,任用赵高。二世说的话,真是令人痛心啊!长着人头,说的话却像畜牲叫唤。不凭借帝王威势就不能夸耀自己的邪恶,邪恶不积累很多就不会轻易灭亡,到了君位无法保持时,残酷暴虐使在位时间更加短促,虽然占据地形有利的国土,还是不能存身立国。

子婴按照次序嗣立为王,头戴玉冠,身佩华丽的系印丝带,车子使用黄缯作盖里,身后随从百官,拜谒列祖的灵庙。如果小人登上不符合自己身份的位子,都会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天天苟且偷安,而子婴却能作长远打算,排除忧虑,父子使用计谋,就近在门户之内,竟然杀死了狡猾的奸臣,替已死的皇帝诛戮了这个贼子。赵高死后,宾辛姻娅还没有全部慰劳,饭还没有来得及咽下去,酒还没有来得及沾着嘴唇,楚国士卒已经屠戮关中,仙人翔至霸上,子婴素车白马,用丝带系着脖子,捧着他的符节和印玺,来归降真正的皇帝。真有点像当年郑伯左持茅旌,右执鸾刀,楚庄王后撤七里。黄河决口不能再堵塞,鱼腐烂了不能再使它完整。贾谊、司马迁说:“如果当时子婴具有一般君主的能力,只要得到中等才能的辅佐大臣,山东虽然叛乱,秦国故地还是可以保全的,宗庙祭祀不会断绝。”秦国的衰败局面是日久天长积聚而成,天下土崩瓦解,虽然有周旦这样的人才,也无法再施展他的聪明才智,去责备即位短暂的一个君主,那是错误的!民间流传一种说法,认为罪恶起源于秦始皇,胡亥时登峰造极,这一看法是有道理的。贾谊、司马迁又责备子婴,说是秦国故地可以保全,这就是所说的不懂得形势变化的人。(齐国将要吞灭纪国,)纪季把酅邑送给齐国,(成为齐国的附庸,使纪国的宗庙祭祀保存下来,)《春秋》赞美他,(记载这件事时,)不直呼其名。(纪季就是一个通权达变的人。)我读《秦纪》,读到子婴车裂赵高,未尝不认为他的决断果敢而雄武,对他的心意表示同情。子婴就死生大义而言,是有的。

六国衰败,两周王朝灭亡。嬴政统一天下,号称始皇帝。修建阿房宫,收天下兵器全部熔化铸成“金人”排列成行。南边巡游刻字于石,到东海登高求仙,派童男童女东渡扶桑,俯瞰海上的舟楫。滈池畔见到八年前渡江所遗之玉,去世后在平原津沙丘后发丧。二世皇帝假托君命行事,赵高是其亲信谋士。欺骗百姓,指鹿为马,灾难接踵而至。秦朝末年,子婴被推举为秦王,他以恩德报答君王和父亲的恩情。在下位者缺乏得力助手,上面的君主又是平庸之辈。想要振兴国家,又有谁能补救呢?

上一节:第五章-秦本纪

下一节:第七章-项羽本纪

本纪项羽本纪读原篇 →

太史公曰吾闻之周生曰“舜目盖重瞳子”,又闻项羽亦重瞳子。羽岂其苗裔邪?何兴之暴也!夫秦失其政,陈胜首难,豪杰蜂起,相与并争,不可胜数。然羽非有尺寸,乘埶起陇亩之中,三年,遂将五诸侯灭秦,分裂天下,而封王侯,政由羽出,号为“霸王”,位虽不终,近古以来未尝有也。及羽背关怀楚,放逐义帝而自立,怨王侯叛己,难矣。自矜功伐,奋其私智而不师古,谓霸王之业,欲以力征经营天下,五年卒亡其国,身死东城,尚不觉寤而不自责,过矣。乃引“天亡我,非用兵之罪也”,岂不谬哉!

亡秦鹿走,伪楚狐鸣。云郁沛谷,剑挺吴城。勋开鲁甸,势合砀兵。卿子无罪,亚父推诚。始救赵歇,终诛子婴。违约王汉,背关怀楚。常迁上游,臣迫故主。灵壁大振,成皋久拒。战非无功,天实不与。嗟彼盖代,卒为凶竖。

上一节:第六章-秦始皇本纪

下一节:第八章-高祖本纪

我听周生说“舜的眼睛大概是两个瞳孔”,又听说项羽也是两个瞳孔。项羽难道是舜的后裔吗?为什么兴起得这么迅速啊!秦朝政治腐败,陈涉首先发难,豪杰蜂起,相互争夺,不可胜数。然而项羽毫无凭借,乘势起于民间,三年时间,就率领五路诸侯军消灭了秦朝,分割天下,封王建侯,政自己出,号为“霸王”,虽然没有始终保持他的地位,但近古以来,还未曾有过这样的事情。等到项羽放弃关中,怀恋楚地,放逐义帝而自立为王,抱怨王侯背叛自己,这时已经难以控制局势了。他自我夸耀功勋,逞一己私智,不效法古人,以为创立霸王的事业,需要用武力来经营天下,仅五年时间就丢了他自己的国家,身死东城,还没有觉悟,不自我谴责,这就不对了。竟然用“上天灭亡我,不是我用兵打仗的过错”为借口,难道不是太荒谬了吗!

秦朝覆亡后,各势力逐鹿中原;陈胜的张楚政权建立。刘邦在沛县崭露头角,项羽则兴兵于吴中郡。项羽被封在鲁,刘邦被封在砀,。宋义因按兵不动而被杀,而亚父范增虽然关键却难以获得项羽的信任。一开始救助赵歇,项羽最后诛杀了子婴。项羽背叛约定逼迫刘邦当了汉中王,把刘邦放在关中之西,自己在关东当楚王。又以“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之名将义帝发到了长沙郴县,又将许多诸侯国跟自己亲近的臣子封为王。在彭城之战中大胜,在成皋顽强抵抗。项羽战功无数,却架不住饿虎环视,天命难改。唉,本可以成为盖世大英雄,结果却成了凶险之人。

上一节:第六章-秦始皇本纪

下一节:第八章-高祖本纪

本纪高祖本纪读原篇 →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循环,终而复始。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倦,得天统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葬长陵。

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从泗上,即号沛公。啸命豪杰,奋发材雄。彤云郁砀,素灵告丰。龙变星聚,蛇分径空。项氏主命,负约弃功。王我巴蜀,实愤于衷。三秦既北,五兵遂东。氾水即位,咸阳筑宫。威加四海,还歌大风。

上一节:第七章-项羽本纪

下一节:第九章-吕太后本纪

夏朝的政治质朴厚道,质朴厚道的弊病在于使细民百姓粗野少礼,所以殷朝的人以恭敬而讲究威仪来承替它。恭敬而讲究威仪的弊病在于使细民百姓相信鬼神,所以周朝人用讲究尊卑等级来承替它。讲究尊卑等级的弊病在于使细民百姓不能以诚相见,而补救不能以诚相见的办法没有比以质朴厚道为政更好的了。夏、商、周三王的治国法则好像循环往复,终而复始。周朝和秦朝之间,可以说是讲究尊卑等级的弊病都暴露出来了。秦始皇赢政不加以改变,反而使刑法残酷,难道不是荒谬的吗?所以汉朝兴起,面对过去的弊病,改变了治国法则,使百姓不倦怠,得到天道的规律了。汉规定每年十月诸侯王到京城朝见皇帝。车服有定制,皇帝的车子用黄缯做盖的里子,车衡左边竖立毛羽制成的幢。高祖安葬在长陵。

汉高祖刘邦从泗水郡沛县起兵,起义时他便被称为“沛公”。他振臂一呼,召集众多英才豪杰,发扬壮志。红色祥云密布在砀山,白蛇的精灵来报吉兆。天象显示龙星聚拢,蛇形遁逃于虚空。然而,项氏却违背自己的诺言,抛弃了功勋。高祖奉命统治巴蜀,心中充满了怒火。当三秦平定北方,五路军队东进,他登基于氾水,建立咸阳宫殿。他的威名遍及四海,回乡之时饮酒作下大风歌。

上一节:第七章-项羽本纪

下一节:第九章-吕太后本纪

本纪吕太后本纪读原篇 →

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俱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高祖犹微,吕氏作妃。及正轩掖,潜用福威。志怀安忍,性挟猜疑。置鸩齐悼,残彘戚姬。孝惠崩殒,其哭不悲。诸吕用事,天下示私。大臣菹醢,支孽芟夷。祸盈斯验,苍狗为菑。

上一节:第八章-高祖本纪

下一节:第十章-孝文本纪

孝惠皇帝和高后时期,百姓脱离了战国年代的苦难,皇帝和大臣们都想休养生息,无为而治,所以孝惠皇帝垂衣拱手,(清静无为,)高后以女主代行皇帝职权,政事不出门户,天下安宁。很少使用刑罚,罪人寥寥无几。百姓勤于耕种,衣食不断增多。

汉高祖刚刚起事的时候,吕雉就成为他的妻子了。等到平定天下,吕后就暗地里作威作福了。吕后是个内心坚忍的人,性格残暴多疑,用毒酒毒害齐王刘肥,又残忍的把戚妃砍断手脚叫做人彘,等到惠帝死了,吕后假哭确并不悲伤。任用自己的同姓亲戚,私据天下。杀死大臣,剪除刘氏诸王后子嗣,祸害百姓,民不聊生。

上一节:第八章-高祖本纪

下一节:第十章-孝文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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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後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馀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於今。呜呼,岂不仁哉!

孝文在代,兆遇大横。宋昌建册,绛侯奉迎。南面而让,天下归诚。务农先籍,布德偃兵。除帑削谤,政简刑清。綈衣率俗,露台罢营。法宽张武,狱恤缇萦。霸陵如故,千年颂声。

上一节:第九章-吕太后本纪

下一节:第十一章-孝景本纪

孔子说“一定要经过三十年,然后仁政才能成功。一个品德好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也可以战胜残暴,废除刑杀”,这话说的真是正确啊!从汉朝建国到孝文皇帝四十多年,德业兴盛到了极点。渐渐地向修改历法、确定服色、举行封禅这一目标接近了,只是由于文帝谦让,至今没有完成。啊!这难道不是仁德吗!

汉孝文帝在代国的时候,占卜得到帝王登基之兆。宋昌定下为天子之策,绛侯周勃到城外恭迎。可以做天子他却主动辞让,于是天下人都归心于他。他重视农业,亲自下田耕种;广施恩德,停止武事。他去除对人民的掠夺,消除人民的怨言;行政简化怜悯,刑罚公正清明。他穿着简朴来引领朴素的风气,停止修建露台。执法时宽待张武,执行刑罚时怜悯缇萦(而废除肉刑)。到现在霸陵(汉文帝之陵墓)仍然和以前一样,而对汉文帝的歌颂的声音千年仍然不断。

上一节:第九章-吕太后本纪

下一节:第十一章-孝景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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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汉兴,孝文施大德,天下怀安,至孝景,不复忧异姓。而晁错刻削诸侯,遂使七国俱起,合从而西乡,以诸侯太盛,而错为之不以渐也。及主父偃言之,而诸侯以弱,卒以安。安危之机,岂不以谋哉?

景帝即位,因脩静默。勉人於农,率下以德。制度斯创,礼法可则。一朝吴楚,乍起凶慝。提局成衅,拒轮致惑。晁错虽诛,梁城未克。条侯出将,追奔逐北。坐见枭黥,立翦牟贼。如何太尉,後卒下狱。惜哉明君,斯功不录!

上一节:第十章-孝文本纪

下一节:第十二章-孝武本纪

汉兴之后,孝文皇帝广施恩德,天下百姓怀恩而安。到了孝景皇帝的时候,已经不需要再忧虑异姓诸侯王的反叛了。然而晁错削夺同姓诸侯王的封地,导致七国共同起兵反叛,联合西向攻打朝廷。这是由于诸侯王的势力太强大,而晁错在行动的时候不是采取渐渐削弱的方法。等到主父偃提出建议(建议准许诸侯王分封自己的子弟为侯),(被孝武帝所采纳,)诸侯王的势力才衰弱下来,终于国家得到了安定。(由此看来,)国家安危的关键,难道不是靠谋略吗?

景帝即位后,强调修身养性,崇尚宁静。他鼓励百姓从事农业,以道德引导他们。制度逐渐完善,礼法得以恢复。但是,吴楚之患一度甚嚣尘上,邪恶势力煽动暴乱,一些暴徒拒绝德政,制造混乱。晁错虽被诛杀,但叛乱仍未平定。骁勇的将领率军追击逃敌,惩罚叛乱者,剪除贪婪之徒。然而,太尉最终却身陷囹圄。遗憾啊,这位明君的功绩未能载入史书!

上一节:第十章-孝文本纪

下一节:第十二章-孝武本纪

本纪孝武本纪读原篇 →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言,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至若俎豆圭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焉。

上一节:第十一章-孝景本纪

我跟随皇上出巡、祭祀天地诸神和著名山川,参加了封禅。我进入寿宫侍祠听到祭神的祝祠,观察研究方士、祠官的言论,于是坐下来按照时间顺序叙述自古以来从事祭祀鬼神的事情,具体地揭示它的表面现象和内在的实际情况,后来有见识的人,应该能从这里看到当时的情形。至于俎豆珪玉币帛的详细情形,献祭酬神的礼仪,在主管官员那里都有具体的规定。

上一节:第十一章-孝景本纪

表 · 6 篇

表三代世表读原篇 →

太史公曰五帝、三代之记,尚矣。自殷以前诸侯不可得而谱,周以来乃颇可着。孔子因史文次《春秋》,纪元年,正时日月,盖其详哉。至于序《尚书》则略,无年月;或颇有,然多阙,不可录。故疑则传疑,盖其慎也。

余读谍记,黄帝以来皆有年数。稽其历谱谍、终始五德之传,古文咸不同,乖异。夫子之弗论次其年月,岂虚哉?于是以《五帝系谍》《尚书》集世纪黄帝以来讫共和为《世表》。

(表略)

张夫子问褚先生曰:“《诗》言契、后稷皆无父而生。今案诸传记咸言有父,父皆黄帝子也。得无与《诗》谬乎?”

褚先生曰:“不然。《诗》言契生于卵,后稷人迹者,欲见其有天命精诚之意耳。鬼神不能自成,须人而生,奈何无父而生乎!一言有父,一言无父。信以传信,疑以传疑,故两言之。尧知契、稷皆贤人,天之所生,故封之契七十里,后十余世至汤,王天下。尧知后稷子孙之后王也,故益封之百里,其后世且千岁,至文王而有天下。《诗传》曰:‘汤之先为契,无父而生。契母与姊妹浴于玄丘水,有燕衔卵堕之,契母得,故含之,误吞之,即生契。契生而贤,尧立为司徒,姓之曰子氏。子者兹;兹,益大也。诗人美而颂之曰“殷社芒芒!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商者质,殷号也。文王之先为后稷,后稷亦无父而生。后稷母为姜嫄,出见大人迹而履践之,知于身,则生后稷。姜嫄以为无父,贱而弃之道中,牛羊避不践也。抱之山中,山者养之。又捐之大泽,鸟覆席食之。姜嫄怪之,于是知其天子,乃取长之。尧知其贤才,立以为大农,姓之曰姬氏。姬者,本也。诗人美而颂之曰“厥初生民”,深修益成,而道后稷之始也。’孔子曰:‘昔者尧命契为子氏,为有汤也。命后稷为姬氏,为有文王也。大王命季历,明天瑞也。太伯之吴,遂生源也。’天命难言,非圣人莫能见。舜、禹、契、后稷皆黄帝子孙也。黄帝策天命而治天下,德泽深后世。故其子孙皆复立为天子,是天之报有德也。人不知,以为氾从布衣匹夫起耳。夫布衣匹夫安能无故而起王天下乎?其有天命然。”

“黄帝后世何王天下之久远邪?”

曰:“《传》云天下之君王为万夫之黔首请赎民之命者帝,有福万世。黄帝是也。五政明则修礼义,因天时举兵征伐而利者王,有福千世。蜀王,黄帝后世也,至今在汉西南五千里,常来朝降,输献于汉,非以其先之有德,泽流后世邪?行道德岂可以忽乎哉!人君王者举而观之。汉大将军霍子孟名光者,亦黄帝后世也。此可为博闻远见者言,固难为浅闻者说也。何以言之?古诸侯以国为姓。霍者,国名也。武王封弟叔处于霍,后世晋献公灭霍公,后世为庶民,往来居平阳。平阳在河东,河东晋地,分为卫国。以《诗》言之,亦可为周世。周起后稷,后稷无父而生。以三代世传言之,后稷有父名高辛;高辛,黄帝曾孙。《黄帝终始传》曰:‘汉兴百有余年,有人不短不长,出白燕之乡,持天下之政。时有婴儿主,却行车。’霍将军者,本居平阳白燕。臣为郎时,与方士考功会旗亭下,为臣言。岂不伟哉!”

下一节:第二章-十二诸侯年表

五帝和三代很多事迹没有记载,已经很难考证记录了。在殷代之前诸侯国的历史都很难编列出来,从周以来的史事才稍稍能够著录。孔子依据有限的史籍和文献编著《春秋》,就是用鲁公的纪元年数,整合事件年月,已经很详尽了。倒是编撰《尚书》时简去了年月;有的有年月,却记录不齐全,难以著录。所以他这种虽有疑问却把疑问传下来的态度,是非常慎重的啊!

我读到牒记,自黄帝而下都记载着年份。在考察那些年历谱谍及五德(终始五德之传:五德终始学说认为王朝更替是按金、木、水、火、土五行的规律进行的,一个王朝受其中一行的支配,这就是“德”。)转次相承的各种情况方面,古文的记载却并不相同,甚至会有很大差异。孔夫子并没有谈论这些年月,怎么可能没有原因呢?因此我就依照《五帝系谍》及《尚书》上记载的从黄帝到共和时代的世系,着成了《三代世表》。

(表略)

张夫子(张夫子:名长安,字幼君,是汉元帝、成帝时人。事迹见《汉书·儒林传》。)曾经问褚先生(褚先生:名少孙,汉元帝、成帝时博士,曾增补《史记》,《史记》中的“禇先生曰”都是他的补作。)说:“《诗经》记载契和后稷并无父亲就生了下来。现在考察一下传记,都表明他们有父亲,他们的父亲都是黄帝的子孙。难道这种说法与《诗经》所载并不违背吗?”

褚先生回答说:“不是这样的。《诗经》记载,契在卵中出生,后稷则因人迹而出生,这都是为了表明他们的天命精诚的意思。鬼与神都无法自己生成,必须要经由人才能产生,怎么能说是契和后稷没有父亲就生下来了呢?有种说法是他们是有父亲的,另一种说法就觉得他们并无父亲。信的人就传播信的观点,怀疑的人就传下怀疑之处,所以才有两种说法。尧相信契和后稷都是贤明之人,为上天所生,所以就赐给契七十里的封地,之后又经历了十多代才传到了汤,最后君临天下。尧也知晓后稷的子孙未来会成就帝业,所以就加赐后稷一百里封地,他的后代又经过了近千年,到了周文王时期才能拥有天下。《诗传》上说:‘汤的祖先就是契,契并无父亲却生下来了。契的母亲与她的姐妹们来到玄丘水洗澡,有只燕子口中衔着的卵掉了下来,契的母亲拿到了卵,本来用嘴含着,却不小心吞了下去,后来就生下了契。契天生就十分贤良,尧任命他为司徒,赐给他的姓氏为子氏。子其实就是“兹”;兹有渐渐强大之意。诗人赞美并称颂他说“殷的土地广阔无边!上天降下玄鸟,所以才产生了商”。商的意思是“质”,质就成了殷的美号。周文王的祖先就是后稷,后稷也并无父亲就生了下来。后稷的母亲是姜嫄,出门时见到了巨人的足迹,她踩在上面,就觉得怀孕了,后来就生下了后稷。姜嫄因为儿子并无父亲,就很轻视他,把他丢在路上,牛羊全都躲开而不去踩踏他。姜嫄把他丢进山里,山里的人却喂养了他。姜嫄又把他丢进大泽之中,鸟都覆盖着他,遮挡并喂养他。姜嫄因此而觉得疑惑,认为他是上天之子,就把他带回来抚养成人。尧知道他是个贤能的人才,就任命他为大农,赐给他的姓氏为姬氏。姬,就是“本”。诗人赞美并称颂他说“自从有生民之后”,辛勤修炼而成就日长,这就成了后稷称道的开始。’孔子说:‘过去尧赐给契子氏,是为了汤的出现。赐后稷姓氏为姬氏,是为了文王的出现。大王将季历任命为自己的继承者,这也表明了上天降下的祥瑞。太伯来到吴地,因此才有了周王朝代代传递的源本。’上天的命兆很难言说,除了圣人谁也无法得知。舜、禹、契和后稷等人都是黄帝的子孙。黄帝承受上天的旨意而统治天下,他的德行对后世影响深远。因此他的子孙才能都被再次任命为天子,这是上天对有德行的人的报答。人们都不知道这个道理,觉得帝王全都是从普通百姓中出现的。普通百姓怎能平白无故地兴起并君临天下呢?这都是天命使然。”

“黄帝的后代怎么会统治天下那么长时间呢?”

褚先生说:“《经传》上记载:天下的君主就是所有百姓的元首,是祈祷上天延续百姓生命的人,他们就是帝,有福泽能够万世流传。黄帝就是这种人。五政清明而兴修礼义,遵照天时举兵征讨而取得胜利的就可称王,有福泽能够千世流传。蜀王,就是黄帝的后代,今天在汉西南五千里之外的地方,却常常来朝拜汉天子,献出贡物给汉朝,这怎会不是由于他的祖先有德行,德泽能够流传后世的结果呢?怎么可以忽视修练德行呢!君主和王者都应该以此来省察自己。汉朝的大将军霍子孟,名光,他也是黄帝的后人。这样的事只能与那些博闻远见的人谈论,本就不能对那些浅陋的人说。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古时诸侯总是用国作为姓氏。霍氏,就是一个国家的名称。周武王曾经将他的弟弟叔处封在霍地,到了后来,晋献公消灭了霍公,霍公的后人就成了平民,在平阳周围往来居住。平阳处于河东地区,河东是晋国的领土,后来才析分成了卫国。根据《诗经》记载,也可以说成是周的后代。周兴起于后稷,后稷并无父亲却出生了。根据三代世传而言,后稷应该有个父亲叫高辛;高辛,就是黄帝的曾孙。《黄帝终始传》记载:‘汉朝已经兴起了一百多年,有个人既不高也不矮,从白燕之乡而来,掌握着天下的政事。那时还有个幼小的皇帝,这个人能让幼主的辇车倒着行走。’霍将军,就是最初居住在平阳白燕乡的那个人。臣在做郎官之时,曾经与方士们考功时在旗亭下相会,方士和我说起过霍将军的情况。难道他还不伟大吗?”

下一节:第二章-十二诸侯年表

表十二诸侯年表读原篇 →

太史公曰儒者断其义,驰说者骋其辞,不务综其终始;历人取其年月,数家隆于神运,谱谍独记世谥,其辞略,欲一观诸要难。于是谱十二诸侯,自共和讫孔子,表见《春秋》《国语》学者所讥盛衰大指着于篇,为成学治古文者要删焉。

上一节:第一章-三代世表

下一节:第三章-六国年表

对于《春秋》来说,儒家截取其要义,辩论家取其雅词;都忽略其前后贯通的历史过程。历法家只取其年月记载,术数方士只看到《春秋》的神运;整饬谱谍的人只借鉴《春秋》的世系称颂雅号;他们都只是片面的摄取,要从他们的抄录里了解全面的历史和要义是非常困难的。于是我就将春秋时期的十二个诸侯国编成系谱,就是《十二诸侯世系年表》,从共和到孔子辞世。列表反映《春秋》《国语》之要旨,学者所注意的兴盛衰败主要文件都抄录在这一篇中,为那些立志成学治古文的人提举纲要,删繁留要。

上一节:第一章-三代世表

下一节:第三章-六国年表

表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读原篇 →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于鲁、卫,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褒有德也;太公于齐,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成、康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或过或损。厉、幽之后,王室缺,侯伯强国兴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纯,形势弱也。

汉兴,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唯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余人。自雁门、太原以东至辽阳,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大行左转,度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谷、泗,薄会稽,为梁、楚、淮南、长沙国。皆外接于胡、越。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僭于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强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

汉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疏,诸侯或骄奢,忕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于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故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余焉。吴楚时,前后诸侯或以适zhé削地,是以燕、代无北边郡,吴、淮南、长沙无南边郡,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诸侯稍微,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蕃辅京师。而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厄塞地利,强本干,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

臣迁谨记高祖以来至太初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后世得览。形势虽强,要之以仁义为本。

上一节:第四章-秦楚之际月表

下一节:第六章-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殷朝以前的历史已经很久远了,封爵的情况已不可考知了。周朝的封爵有五个等级:公、侯、伯、子、男。封伯禽、康叔于鲁、卫两地,受封的地域各为各四百里,这是为了表示亲近亲属的情谊,同时也是对有德之人的褒奖。太公吕望封于齐,兼有五个侯爵的封地,这是对他为国家操劳而表示尊崇。武王、成王、康王时期所封的诸侯有数百个,其中与周室同姓者就有五十五个,他们的封地最大不过百里,最小者只有三十里,依靠他们来辅卫王室。之后管叔、蔡叔、康叔和曹、郑始封之君,(他们的封地)有的超过爵位应得之数,有的则被削减了。厉王、幽王以后,周室衰败,争强称霸的诸侯国兴盛起来,周天子的力量微弱,无力纠正。这并不是(周王)道德不纯一,而是形势衰弱的缘故。

汉朝兴起以后,封爵为王、侯二等。在高祖末期曾立下誓言,不是刘氏而称王者,或没有功劳不是天子所封而称侯者,天下的人都可以共同讨伐他们。高祖的子弟同姓而被封为王者有九个,唯独长沙王是异姓王,而有功之臣被封为侯者有一百多人。自雁门、太原以东至辽阳,为燕国和代国;常山以南,太行以东,过黄河、济水,以及阿、甄以东一直到海边,为齐国和赵国;从陈以西,南至九疑山,东含江、淮、谷、泗,直到会稽,为梁国、楚国、淮南国、长沙国,这些国的外围都和胡、越接壤。而内地北到太行山以东,都是诸侯王的封地,大的诸侯王国有五六个郡,数十个城池,他们设置的百官,和建造的宫观,已经超过了规定,几乎跟天子相同。当时汉朝廷只占有河东、河西、河南、东郡、颖川、南阳,以及从江陵以西至蜀地,北从云中至陇西,加上内史共十五个郡,而公主列侯的食邑多数都在这些地区。为什么会形成这种局面呢?因为天下初定时,骨肉同姓者较少,所以需要广泛增强汉室子弟的力量,用以镇抚四海,保卫天子。

汉朝平定天下以后百年之间,诸侯王与天子的关系愈渐疏远,有的诸侯王骄奢起来,习惯于听从奸邪之臣的计谋去做淫乱之事,严重者谋反叛逆,轻微者不遵循国家法度,以致危及到自身性命,最后丧身亡国。天子借鉴上古政治的办法,然后加赐恩惠,使诸侯王得以施恩惠于子弟,并将国邑分封给他们。所以齐分为七国,赵分为六国,梁分为五国,淮南分为三国,连同天子的支庶子被分为王者、诸侯王的支庶子被分为侯者,一共有一百多个。吴楚反叛的时期,有的诸侯王先后因犯罪而被削减封地,因此燕、代失去了北部的郡,吴、淮南、长沙失去了南部的郡,齐、赵、梁、楚的支郡和名山、陂海也都被朝廷收回由朝廷直接管辖。诸侯的势力逐渐被削弱,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里,对上足以完成贡职,对下足以供养祭祀,用来藩卫京师。而汉王朝直辖的郡有八九十个。交错在诸侯王国之间,就像犬牙一样相互交错地衔接,朝廷控制着要塞和有利地势,从而形成了本干强大、枝叶弱小的形势,使尊卑分明,所有的事情也就各得其所了。

作为臣子,我司马迁恭谨慎重地记载了高祖以来至太初间的各诸侯国的情况,用列表的方式记录它们自始封年用以下各国兴衰损益的时间,使后世得以观览,从中吸取教训。现今朝廷形势虽然强盛,但仍要将以仁义为本作为治国的根本。

上一节:第四章-秦楚之际月表

下一节:第六章-高祖功臣侯者年表

表高祖功臣侯者年表读原篇 →

太史公曰古者人臣功有五品,以德立宗庙定社稷曰“勋”,以言曰“劳”,用力曰“功”,明其等曰“伐”,积日曰“阅”。封爵之誓曰:“使河如带,泰山若厉,国以永宁,爰及苗裔。”始未尝不欲固其根本,而枝叶稍陵夷衰微也。

余读高祖侯功臣,察其首封,所以失之者,曰:异哉所闻!《书》曰“协和万国”,迁于夏商,或数千岁。盖周封八百,幽厉之后,见于《春秋》。《尚书》有唐虞之侯伯,历三代千有余载,自全以蕃卫天子,岂非笃于仁义,奉上法哉?汉兴,功臣受封者百有余人。天下初定,故大城名都散亡,户口可得而数者十二三。是以大侯不过万家,小者五六百户。后数世,民咸归乡里,户益息,萧、曹、绛、灌之属或至四万,小侯自倍,富厚如之。子孙骄溢,忘其先,淫嬖。至太初百年之间,见侯五,余皆坐法陨命亡国,秏矣。罔亦少密焉,然皆身无兢兢于当世之禁云。

居今之世,志古之道,所以自镜也,未必尽同。帝王者各殊礼而异务,要以成功为统纪,岂可绲乎?观所以得尊宠及所以废辱,亦当世得失之林也,何必旧闻?于是谨其终始,表其文,颇有所不尽本末。着其明,疑者阙之。后有君子,欲推而列之,得以览焉。

圣贤影响,风云潜契。高祖应箓,功臣命世。起沛入秦,凭谋仗计。纪勋书爵,河盟山誓。萧曹轻重,绛灌权势。咸就封国,或萌罪戾。仁贤者祀,昏虐者替。永监前修,良惭固蒂。

上一节:第五章-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

下一节:第七章-惠景间侯者年表

古时人臣的功绩分为五等:依靠仁德创建基业、安定国家的称“勋”;依靠出谋划策的称“劳”;凭借武力立功的称“功”;明确功劳等级的称“伐”;凭借资历长短的称“阅”。我朝的封爵誓词上讲:“即使黄河细得像衣带,泰山平的象磨刀石了,也要使封国永远安宁,恩泽延及后代。”朝廷最初封爵,未尝不是想巩固国家的根本,但到了后来,这些枝叶却渐渐的衰微了。

我读了有关高祖给功臣们的封侯的史料,考察了功臣侯们初次受封及他们后嗣失掉侯位的因由,认为:实际情况与传闻截然相反!《尚书·尧典》说:“各个诸侯国都应协调和睦”,直到夏、商时代,诸侯国不断变迁,已经有千年之久了。周朝初期分封了八百个诸侯,经幽王、厉王之后,在《春秋》的记载上还能见的到。《尚书》上记载了唐尧、虞舜时期所封的侯伯,经历夏、商、周三代千余年,他们仍然保全着自己的地位,并且作为屏藩保卫着天子。这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坚守仁义,遵奉君主法令的缘故吗?汉朝兴起后,受到分封的功臣一百多人。当时天下初定,以前那些大城名都的人口离散逃亡,可以统计的户口不过原来的十之二三。因此,大的诸侯的封户不过万户,小的只有五六百户。过了几代,百姓都回归故乡了,户口才日益繁衍起来。萧何、曹参、周勃、灌婴这些人的后裔有的封户达到了四万,小侯的封户也成倍增长,因而他们的财产也像这样不断积累,更加的富裕厚足了。于是,这些人的子孙开始骄奢自满,忘记了自己祖先创业的艰难,干起了荒淫邪恶的勾当。从开始受封到武帝太初时,不过百年光阴,而原来的侯爵保存下来的只剩下五家,其余的都因犯法而丧命亡国,全都耗费殆尽了。这由国家法网渐渐严密的缘故,然而他们自己也没有小心翼翼地对待当世的禁令啊!

生活在今世,,要记住古人的处事之道,并将它当作镜子来对照自己。当然,古今的做法未必全都相同。帝王们完全可以制定不同的利益而采取不同的统治方法,主要还是以成就功业为原则,哪能混同一致?观察功臣侯门为什么受到尊荣恩宠和为什么受到废黜羞辱,也是当今政治得失的经验教训,何必专门去寻找古代的传闻呢?在此,我考察了功臣诸侯们被废立的始末,把关于他们的文献以表格的形式列出,其中还有一些没能完全弄清本末之处。我只记述了那些清楚明确的材料,那些有疑问的地方就没有记录。不过,以后如果有人想继续推究和说明其中的道理,这个表还是可以参阅的。

圣贤的影响广泛传扬,风云之间彼此默契。高祖刘邦应命而兴,功臣众多,是世上的杰出君主。他从沛县发起,最终统一了秦朝,凭借智谋和策略,制定功勋和封爵的规范,河盟山誓成为了重要的历史事件。然而,在刘邦之后,萧何、曹参势力轻视他的政权,周勃、灌婴家族掌握了权势。封国的原则逐渐被废弃,部分人开始滋生罪孽。善良和贤德的人受到祭祀,而昏庸和暴虐的人会被替代。对于前人的监察和改革,虽然有所努力,但仍有不足。

上一节:第五章-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

下一节:第七章-惠景间侯者年表

表建元以来侯者年表读原篇 →

太史公曰匈奴绝和亲,攻当路塞;闽越擅伐,东瓯ōu请降。二夷交侵,当盛汉之隆,以此知功臣受封侔于祖考矣。何者?自《诗》《书》称三代“戎狄是膺,荆荼是征”,齐桓越燕伐山戎,武灵王以区区赵服单于,秦缪用百里霸西戎,吴楚之君以诸侯役百越。况乃以中国一统,明天子在上,兼文武,席卷四海,内辑亿万之众,岂以晏然不为边境征伐哉!自是后,遂出师北讨强胡,南诛劲越,将卒以次封矣。

后进好事儒者褚先生曰:太史公记事尽于孝武之事,故复修记孝昭以来功臣侯者,编于左方,令后好事者得览观成败长短绝世之适,得以自戒焉。当世之君子,行权合变,度时施宜,希世用事,以建功有土封侯,立名当世,岂不盛哉!

观其持满守成之道,皆不谦让,骄蹇争权,喜扬声誉,知进不知退,终以杀身灭国。以三得之,及身失之,不能传功于后世,令恩德流子孙,岂不悲哉!

夫龙雒侯曾为前将军,世俗顺善,厚重谨信,不与政事,退让爱人。其先起于晋六卿之世。有土君国以来,为王侯,子孙相承不绝,历年经世,以至于今,凡百余岁,岂可与功臣及身失之者同日而语之哉?悲夫,后世其诫之!

上一节:第七章-惠景间侯者年表

下一节:第九章-建元已来王子侯者年表

匈奴断绝和亲,攻击我正当要道的边塞,闽越凭借武力,擅自攻伐东瓯,致使东瓯请降服。这两支外夷不断地侵扰边境,即使是我大汉最昌盛的时候也是如此,由此可以推知功臣受封之多,当与高祖开国时相等。为什么会这样呢?自从《诗经》《尚书》记称夏、商、周三代“抵御抗击北方的戎狄,讨伐惩罚南方的荆舒”以来,齐桓公曾越过燕国攻打山戎,赵武灵王以小小的赵国降服了匈奴的单于,秦穆公依靠百里奚称霸西戎,吴、楚两国的国君以诸侯的身份而能役使百越。何况是一个统一的国家,有圣明的天子在位,又具备文武之才,志在平定四方,使国内亿万民众都和睦相处,安居乐业,怎么会面对外夷的侵扰安然无事,不去经营边疆进行讨伐呢?从此以后,我大汉就出兵北方,征讨凶悍的匈奴,又出兵南方,消灭了强大的南越,建立军功的将士们也都依次受到了封赏。

后进好事的儒者褚先生(褚先生:褚少孙,是汉代元帝、成帝间的一个博士。)说:太史公记事到孝武帝之世为止,所以我又撰记孝昭帝以后功臣封侯的情况,编于左方,目的在于使后世之人能从中看到功臣们功业成败,享国长短,侯位有的传世有的绝封的必然之理,吸取教训,引以为戒。当世的君子或者能不守常规而随机应变,或者能审察时世的变化而采取适宜的措施,或者能迎合世俗得到重用,从而建立功业,受封侯爵,拥有封地,在当世扬名,好不兴盛至极啊!

然而看他们用来保全功业的举动,又都不谦虚谨慎,全是骄傲自满,争权夺利,喜欢宣扬自己的名声,只知前进,不知应该留有退路,最终都因犯罪被杀,封国随之灭绝。依靠上述三种途径得到的侯位,在自己这一代就丢掉了,不能把功业传给后代,使子孙们也能享受恩德,这难道不是十分可悲的吗?

那龙雒侯曾经担任前将军这一官职,他能够顺应世俗,行善积德,为人忠厚诚信,不干预政事,遇事退让,处处爱护他人。他的祖先本是春秋时晋国的六卿之一。自从拥有国土成为诸侯以来,子孙相继为王为侯,子孙代代相传,从未断绝,经历了许多年岁和世代,直至如今,算起来已有一百多年了,这又哪里能与自身在世之时就失去爵位的功臣们同日而语呢?真是可悲啊,后世的人们要引以为戒啊!

上一节:第七章-惠景间侯者年表

下一节:第九章-建元已来王子侯者年表

表建元已来王子侯者年表读原篇 →

太史公曰盛哉,天子之德!一人有庆,天下赖之。

汉世之初,矫枉过正。欲大本枝,先封同姓。建元已后,籓翰克盛。主父上言,推恩下令。长沙济北,中山赵敬。分邑广封。振振在咏。扞城御侮,晔晔辉映。百足不僵,一人有庆。

上一节:第八章-建元以来侯者年表

下一节:第十章-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真是伟大啊,天子的恩德!天子有了可贺之事,天下都能承蒙恩泽。

在汉朝初期,国家采取了一系列的政策来纠正弊病。他们试图恢复壮大国家的根本,于是首先封赏同姓的功臣。自建元年代以来,很多捍卫王室的重臣都得到了重用。主父偃上奏建议(诸侯王把土地分封给其余众子),皇帝颁发了推恩令。长沙地区与北方的中山赵家,都分别得到了广泛的封赏。领地扩大,百姓歌功颂德之声四起。城池坚固,国家不再受到侵犯,国内和国外都一片繁荣昌盛的景象。国家百姓安居乐业,个人的幸福也成为了国家的福祉。

上一节:第八章-建元以来侯者年表

下一节:第十章-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

书 · 8 篇

书礼书读原篇 →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万物,役使群众,岂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礼官,观三代损益,乃知缘人情而制礼,依人性而作仪,其所由来尚矣。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fǔ)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雕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适,物有节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周衰,礼废乐坏,大小相逾,管仲之家,兼备三归。循法守正者见侮于世,奢溢僭差者谓之显荣。自子夏,门人之高弟也,犹云“出见纷华盛丽而说,入闻夫子之道而乐,二者心战,未能自决”,而况中庸以下,渐渍于失教,被服于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于卫所居不合。仲尼没后,受业之徒沈湮而不举,或适齐、楚,或入河海,岂不痛哉!

至秦有天下,悉内六国礼仪,采择其善,虽不合圣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济济,依古以来。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孙通颇有所增益减损,大抵皆袭秦故。自天子称号下至佐僚及宫室官名,少所变改。孝文即位,有司议欲定仪礼,孝文好道家之学,以为繁礼饰貌,无益于治,躬化谓何耳,故罢去之。孝景时,御史大夫晁错明于世务刑名,数干谏孝景曰:“诸侯藩辅,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国专治异政,不禀京师,恐不可传后。”孝景用其计,而六国畔逆,以错首名,天子诛错以解难。事在《袁盎》语中。是后官者养交安禄而已,莫敢复议。

今上即位,招致儒术之士,令共定仪,十余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万民和喜,瑞应辨至,乃采风俗,定制作。上闻之,制诏御史曰:“盖受命而王,各有所由兴,殊路而同归,谓因民而作,追俗为制也。议者咸称太古,百姓何望?汉亦一家之事,典法不传,谓子孙何?化隆者闳博,治浅者褊狭,可不勉与!”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庙百官之仪,以为典常,垂之于后云。

礼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忿,忿而无度量则争,争则乱。先王恶其乱,故制礼义以养人之欲,给人之求,使欲不穷于物,物不屈于欲,二者相待而长,是礼之所起也。故礼者养也。稻粱五味,所以养口也;椒兰芬茝,所以养鼻也;钟鼓管弦,所以养耳也;刻镂文章,所以养目也;疏房床笫几席,所以养体也:故礼者养也。

君子既得其养,又好其辨也。所谓辨者,贵贱有等,长少有差,贫富轻重皆有称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养体也;侧载臭茝,所以养鼻也;前有错衡,所以养目也;和鸾之声,步中《武》《象》,骤中《韶》《濩》,所以养耳也;龙旗九斿,所以养信也;寝兕持虎,鲛韅弥龙,所以养威也。故大路之马,必信至教顺,然后乘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出死要节之所以养生也。孰知夫轻费用之所以养财也,孰知夫恭敬辞让之所以养安也,孰知夫礼义文理之所以养情也。

人苟生之为见,若者必死;苟利之为见,若者必害;怠惰之为安,若者必危;情胜之为安,若者必灭。故圣人一之于礼义,则两得之矣;一之于情性,则两失之矣。故儒者将使人两得之者也,墨者将使人两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治辨之极也,强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总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坚革利兵不足以为胜,高城深池不足以为固,严令繁刑不足以为威。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楚人鲛革犀兕,所以为甲,坚如金石;宛之钜铁施,钻如蜂虿,轻利剽遬,卒如熛风。然而兵殆于垂涉,唐昧死焉;庄蹻起,楚分而为四参。是岂无坚革利兵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汝颍以为险,江汉以为池,阻之以邓林,缘之以方城。然而秦师至鄢郢,举若振藁。是岂无固塞险阻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纣剖比干,囚箕子,为炮格,刑杀无辜,时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师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岂令不严,刑不陖哉?其所以统之者非其道故也。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敌国不待试而诎。城郭不集,沟池不掘,固塞不树,机变不张,然而国晏然不畏外而固者,无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时使而诚爱之,则下应之如景响。有不由命者,然后俟之以刑,则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罚省而威行如流,无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则行,不由其道则废。古者帝尧之治天下也,盖杀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传曰:“威厉而不试,刑措而不用。”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类之本也;君师者,治之本也。无天地恶生?无先祖恶出?无君师恶治?三者偏亡,则无安人。故礼,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师,是礼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诸侯不敢怀,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贵贱。贵贱治,得之本也。郊畴乎天子,社至乎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钜者钜,宜小者小。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国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庙,所以辨积厚者流泽广,积薄者流泽狭也。

大飨上玄尊,俎上腥鱼,先大羹,贵食饮之本也。大飨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而饭稻粱,祭哜先大羹而饱庶羞,贵本而亲用也。贵本之谓文,亲用之谓理,两者合而成文,以归太一,是谓大隆。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鱼也,豆之先大羹,一也。利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尝也,三侑之弗食也,大昏之未废齐也,大庙之未内尸也,始绝之未小敛,一也。大路之素帱也,郊之麻絻,丧服之先散麻,一也。三年哭之不反也,《清庙》之歌一倡而三叹,县一钟尚拊膈,朱弦而通越,一也。

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税。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为极,而天下莫之能益损也。本末相顺,终始相应,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说。天下从之者治,不从者乱;从之者安,不从者危。小人不能则也。

礼之貌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诚大矣,擅作典制褊(biǎn)陋之说,入焉而望。其貌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诚陈,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悬,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员;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员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谓之能虑;能虑勿易,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

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以隆杀为要。文貌繁,情欲省,礼之隆也;文貌省,情欲繁,礼之杀也;文貌情欲相为内外表里,并行而杂,礼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尽其杀,而中处其中。步骤驰骋广骛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宫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于是中焉,房皇周浃,曲得其次序,圣人也。故厚者,礼之积也;大者,礼之广也;高者,礼之隆也;明者,礼之尽也。

礼因人心,非从天下。合诚饰貌,救弊兴雅。以制黎甿,以事宗社。情文可重,丰杀难假。仲尼坐树,孙通蕝野。圣人作教,罔不由者。

下一节:第二章-乐书

“礼具有盛大广远的美德。它主宰制约着世间万物,役使着天下民众,岂是人力所能做到的?我曾到大行礼官那里,研究夏、商、周三代礼制的演变,才知道,按照社会情况制定礼,依据人的本性制定仪,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了。

人所行之道千条万条,无不贯穿一条基本准则,就是诱导人们,使知仁义,并以刑罚相约束。所以,道德高尚的人,地位尊显贵重;俸禄多的人备受尊宠,以此来统一天下人的意识,整齐人心。人的身体乘车马感到舒适,就以金饰车,又雕镂车衡,镶金错银,加上繁琐的装饰;眼睛喜欢看五彩美色,就在服装上设计了图案花纹,使外表形态更美好;人耳乐于听钟磬等动听的声音,就调谐各种乐器以激荡人内心的情感;人的口舌喜欢吃美味食物,就烹调出嘉肴异馔,或酸或咸,各尽其美;性情喜爱珍贵美好的事物,就以美玉制成圭璧,又加雕琢打磨,以顺应自己的心意。因此天子的大辂车用蒲草做席子,鹿皮冠帽配布衣裳,红弦的琴瑟底部有孔洞,用清肉汤和淡水酒祭祀,都是因为要防止过分奢侈,改正铺张的弊端。所以,上至君臣等朝廷中的尊卑贵贱秩序,下到黎民百姓衣食住行、婚丧嫁娶的等级,事事皆有适宜之度,万物皆有节制。孔子说:“鲁国举行的天子禘祭之礼,从以酒灌地后,我就不想再看了。”

周朝衰落后,礼制废弃,乐制破坏,各等级相互僭越,以至管仲家中娶三姓妇女为妻。世上遵法律、守正道的人被人欺辱,奢侈逾制的人被看作显贵荣耀。上自子夏这样的孔门高弟,犹且说:“出门见到纷纭华丽盛美的事物而欢喜,回来听到夫子的学说而欢喜,这两种让人高兴的事常在心中斗争,不能决定取舍”。更何况资质中等以下的人,长期处在失于教导的习俗、环境中了?孔子论卫国政治说:“必先正其名分。”但他在卫国居住的时候看到了很多不合礼法的事情。孔子死后,受业门人沉沦星散,有的到了齐、楚,有的迁入河北、海内。岂不令人痛惜!

至秦统一天下,全部收罗了六国的礼仪制度,择其善者而用之,虽与先圣先贤的制度不合,却也尊君抑臣,使朝廷威仪,庄严肃穆,依照了古代沿袭下来的礼仪。到汉高祖光复四海,拥有天下,儒者叔孙通增损秦制,制定了汉代制度,主体都是沿袭秦朝原有的礼制。上自天子称号,下至僚佐和宫殿、官名,都很少变更。孝文帝即位后,朝廷有关部门建议重新制定礼仪,那时孝文帝喜爱道家学说,以认为繁琐的礼节只能粉饰外表,无益于天下治乱,通过身体力行来教化别人有什么意义呢!就没有采纳。孝景帝时期,御史大夫晁错明于世务,深通刑名之学,屡次进谏说:“诸侯是天子的屏藩、辅佐,与臣子同列与朝廷,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如今却是诸侯大国专治其境,与朝廷政令不同,诸事又不向京城禀报,此事断然不可持续下去,流毒后世。”孝景帝采纳他的计策,削弱诸侯,导致了六国叛乱,将诛杀晁错放在起兵理由的第一条,天子不得己,杀晁错以解时局的危难。这件事详细记载在《袁盎列传》中。自此以后,为官者只热衷于结交诸侯、安享俸禄而已,无人敢再复倡此议。

今上(汉武帝)即位后,招纳罗致通晓儒学的人才,命他们共同制定礼仪制度,进行了十余年也没有成功。有人说,古时天下太平,万民和睦安乐,感应上天,降下各种祥瑞征兆,才能够采择风俗,制定制度。如今不具备这些条件。皇帝听了这些话后向御史下诏书道:“历朝受天命而为王,虽然各有其兴盛的原因,却是殊途而同归,即因民心而起,遵循民众的风俗习惯来创建制度。如今议论的人都厚古而薄今,百姓还有何指望?汉朝也是一家帝王,如果典法制度不能流传下去,如何对后世子孙解释?教化深远崇高的,对后世的影响也恢宏广博;治民目光浅薄的,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也偏颇狭隘,怎么能不以此自勉呢!”于是,以“太初”为元年改定历法,变易服饰颜色,于泰山举行封禅大典,制定宗庙祭祀、百官朝贺的礼仪,作为朝廷不变的制度,流传后世。

礼是因人而产生的,人生而有欲望,欲望达不到则不能没有怨愤,愤而不止就会引发争斗,有了争斗就会产生祸乱。古代帝王厌恶祸乱,才制定礼仪来滋养人的欲望,满足人的需求,使欲望不会因为物质不足而受到限制,物质也不会因欲望太大而显得匮乏,物、欲二者相得而长,这就是礼制产生的原因。所以,礼就是一种调养之法。稻梁等五味是养人之口的;椒、兰、芬芳的芷草,是养人之鼻的;钟、鼓及各种管弦乐器的音声是养人之耳的;雕刻花纹是养人眼目的;宽敞的房屋以及床箦几席,是养人身体的。所以说礼是一种调养之法。

君子欲望既得到滋养而满足,又愿受到礼仪区别的限制。所谓辨,就是辨别贵贱使有等级,长少使有差别,贫穷、富有、卑贱、尊贵都能得到相称的待遇。因此,天子乘大辂车用蒲草做席子保养身体;身旁摆放香草,用来养鼻;前面的车衡经过嵌错装饰,用来养目;车动时,鸾铃叮铃,节奏缓和如《武》《象》二舞的乐曲,急骤时如《韶》《濩》舞曲,是用来养耳的;龙旗下,九旒低垂,是用来培养天子诚信之心。车轮装饰着伏卧犀牛的形状,伏轼上装饰有虎皮,马肚带以鲨鱼皮制成,车轭雕刻成龙的样子,用来培养天子威严之气。驾驭大路的马,一定要调教顺驯,才能乘坐,是为了保证天子安全。谁能知道,士人出生入死,邀立名节,正是为了养护他们的生命?谁能知道,轻财好施,挥金如土,是为了聚集财富呢?谁知谦恭辞让、循循多礼,是为了养护平安?谁知道学习礼仪、仁义、文章、道理正是为了调养性情呢?

人若一意苟且求生,就必定死亡;一意苟且图利,就必定受害;安于懈怠、懒惰的必危,固执情性的必亡。因此,圣人用礼仪和道义来规范一切,就能获生避死、近利远害、居安离危,事事得两全其美了。反之,若一概任情尽性,就会两者齐失。儒家的学说使人两全其美,墨家的学说使人两皆有失,这是儒墨两家的区别。

礼是圣人治理天下的最高准则,强国固家的根本,威力施行的最佳途径,人们成就功业声名的总体纲要。王公奉行它,可以统一天下,使诸侯臣服;不奉行就会捐弃社稷,家破国亡。所以,坚韧的甲胄和锋利的兵器,不足以获得胜利,高大的城墙、宽深的护城河,不能保证防守坚固,严苛的法令、繁苛的刑罚,不能保证树立威严。按礼办事,就事事成功,不按礼办事,就诸事皆废。楚人以鲛鱼革,犀牛、兕牛皮为衣甲,坚韧如同金石;又有宛城制造的大铁矛,钻刺时犀利如锋虿之尾;军队轻利飘速,士卒像疾风骤雨一样迅猛。然而,楚国的军队兵败于垂涉,将军唐昧战死在此地;庄蹻起兵,楚国一分为四。这能说是由于没有坚甲利兵吗?这是统治手段没有遵循礼制的缘故。楚国以汝水、颖水为险阻,以岷江、汉水为护城河,以邓林与中原相阻隔,以方城山为边境。然而,秦国军队直攻到鄢郢,一路如摧枯拉朽。这难道是因为没有坚固的要塞和险要的阻隘吗?这是由于统治手段没有遵循礼治的缘故。殷纣王剖比干之心,囚禁箕子,造炮烙刑具,用来残杀无辜的人,当时臣民懔然畏惧,生死不保。周朝军队一到,纣王的命令无人奉行,百姓不为所用,这难道是号令不严、刑罚不峻吗?这是由于统治没有礼治之道的缘故。

古时的兵器,不过戈、矛、弓矢这几种罢了,然而,不待使用敌国就已经屈服。城郊百姓不须聚集起来守城,城外也不须挖掘防守用的护城河,不须建立坚固的阨塞要地,不用兵机谋略,而国家平安,不畏外敌,坚固异常。没有其他原因,只不过是懂得礼义之道并且能公平地处理人际关系,役使有时,并且推诚相爱。所以,百姓听命,如影附形,如响附声。间有不服从命令的,再用刑罚对待他,那么百姓就知道哪些是犯罪行为了。所以,一人受刑,天下皆服。犯罪的人对上级无怨无尤,因为他们知道错在自己。因而,刑罚简省而威令推行无阻。没有其他原因,只因为遵循礼治之道的缘故。所以,遵行礼义之道,万事能行;不遵此道,诸事皆废。古时帝尧治理天下,杀一人、刑二人,天下就太平安定了。书传说是:“威严虽然勐厉但是不可轻易采用,刑罚虽然设置但是不可轻易施行。”

天地是生命的本原,先祖是宗族种类的本原,君主与业师是国家治理、安定的本原。没有天地怎么会有生命?没有先祖有怎么能有后代?无君主和业师,国家怎能得到治理?三者缺一,则无人能安。所以,礼上奉事天,下奉事地,尊敬先祖而隆遇恩师,是礼的三项根本问题。

所以,帝王得以太祖配天而祭之,诸侯不敢怀有这种想法,大夫和士也各自有支脉的先祖,这样是为了区别贵贱。贵贱有别,这样就得到礼的根本了。只有天子才有郊天、祭太祖的权力,自立社以祭地则由诸侯祭祀,下及士大夫各有定制,以此表现尊贵的人敬奉最贵的神灵,卑贱的人敬奉卑贱的神灵,适合做大事的人去做大事,适合做小事的人就去做小事。所以,统治天下的天子奉事七世宗庙,统治一国的诸侯奉事五世宗庙,拥有五乘土地的大夫可以供奉三代祖先的牌位,拥有三乘士地的士人可以供奉两代祖先的牌位,普通百姓不允许设立宗庙,这样是为了区别道德高深的人恩泽流布广阔,道德浅薄的人恩泽流布狭窄。

大祭祀飨神,崇尚玄水,俎实崇尚腥鱼,羹以大羹为先,是饮食贵本原的意思。大祭祀飨神虽崇尚玄酒,饮用的却是薄酒;食物崇尚黄米和小米,所饭还要加稻粱;祭尸先上大羹,饱腹的却是各种肴核杂饍,这是既重视饮食的本原又兼顾实际效用的意思。重视本原是为了展现祭祀的形式,所以叫做文;兼顾实用是为了表达祭祀的理念,所以叫做理。两者相合还是文。只有再加入礼的初始状态那种质朴性,才算有文有质,达到礼最隆盛完美的阶段了,称为大隆。因此,樽酒尚玄酒,俎实尚腥鱼,羹尚大羹,道理是一样的。祭祀时,佐食的人不小口喝酒,一饮而尽;卒哭之祭有献无酢,参加祭祀的人除尸之外,不品尝俎实;祝与佐食人劝尸用饭,因礼成于三,三劝之后,礼数已成,尸停止用饭,虽再劝侑,亦不再食。以上三事道理相同,都是表示礼好其辨、有节制、贵本原的意思。大婚时祭神以前,祭祀时迎尸入太庙以前,丧礼从刚去世到小敛之间,礼的性质相同,都保留了原始的质朴性。天子大路用素色帷盖,郊祭时服麻布冕,丧服最重散麻带,道理是相同的,都是礼尚质不尚文的意思。斩衰(读如崔)之丧,哭声哀痛,不重形式;《清庙》这首祭歌,一人唱,三人叹和,情致殷殷,溢于歌辞之外;乐钟在架,却有时悬而不击,拊击钟架以为节拍;大瑟练丝制成朱红色弦,音质清越,却于瑟底穿孔,使声音重浊,道理也都相同,是重情不重声,亦重本原的意思。

凡礼都始于简略疏脱,加上文彩,才算完成,文彩又不可过盛,终须加以取舍,以合实用。所以,完备之极的礼,是内在情感和外在形式全都具备的;次一等的是外在形式胜于内在情感,或者内在情感胜于外在形式,二者具其一;最下等的是内在情感完全归结为天地的本源。天地根据礼仪之道相互协调,日月根据礼仪之道彰显光明,四季根据礼仪之道井然有序,星辰根据礼仪之道周行不殆,江河根据礼仪之道奔流不止,万物根据礼仪之道繁荣昌盛,好恶根据礼仪之道克制调节,喜怒根据礼仪之道处置恰当。礼仪治理臣下就会和顺,用礼仪规范君上就会英明。

太史公说:完美极了!树立隆盛完备的礼作为人道的最高准则,天下没有人能有所增损。它情文相符,首尾呼应,富于文彩而不繁缛、有节制,明察秋毫而不苛细、使人心悦服。天下人遵从就太平,不遵从就生祸乱;遵从者得安定,不遵从则危亡。平民百姓无法以此为法则。

礼的本身实在深奥啊,“坚白”与“同异”理论的辨析入微,与它相比,就会丧败破灭。礼本身实在太宏大了,那些擅自制作的典章制度,及狭隘、浅陋的理论,与它相比,就会自愧渺小,望尘莫及。礼本身太高尚了,那些粗暴、傲慢、放纵、浅露而又轻俗自高之徒,与之相比,就会自坠形象,显露出浮薄来。所以说,绳墨既设,就不能再以曲直相欺骗了;秤锤已悬,就不能再以轻重相欺骗了;圆规和角尺摆在那里了,就不能以方圆相欺骗了;君子精审于礼,人们就不能以狡诈虚伪相欺。因为,绳墨是直的标准;秤锤是轻重的标准;圆规和角尺是方圆的标准;礼则是为人处事的最高标准。那些不守礼法的人不值得待之以礼,称之为不守法术之民;遵从礼仪的人才值得以礼相待,称为守法术之士。能得礼之中道,不偏不倚,又能事事思索,不违情理,叫做勤于思考;能思考而又不变易礼法,叫做持之以恒。既能思考又能坚持道义,加上对礼的无比喜好,那就是圣人了。天是高的极点,地是低下的极点,日月是明亮的极点,无究是广大的极点,圣人则是礼义之道的极点。

礼的应用表现在财物的使用上,文彩表现在贵贱的等级上,差异表现在礼节的繁简上,要领表现在礼遇的厚薄上。文彩繁多而人情淡薄的,是过盛的礼;文彩不足而人情浓厚的,是简易之礼;文彩和人情互为表里,揉合适中,才是最合乎礼的表现。君子能上得过盛之礼的文彩,下得简易之礼的人情,又能以中礼做得恰到好处,缓急左右不失于礼。所以说,君子的本性就是持守中庸之道,不偏激。能严格以礼义的范畴作为行动范畴的,是士君子。做事超出礼的界限的,是普通百姓。在士君子和平民百姓之间,既不像士君子那样拘泥,也不像平民百姓那样不守礼范,而是能徘徊周旋,随事曲直而变化,总不失礼之次序的,便是圣人。所以,圣人道德深厚,是多行礼义,积累所致;恢弘博大,是礼义拓广的结果;道德高尚,是礼义隆盛 原因;心智聪明,是事事尽礼的缘故。

礼源自于人的内心,而不是由天下强制而来。通过真诚来形势人的形貌,拯救困苦,振兴文雅。礼可以用于治理百姓,也可用于祭祀宗族。文彩和人情可以被重视,但丰衣足食难以虚伪伪装。孔子曾坐在树下,孙子通行于荒野。圣人们制定教规,无不是出自内心真诚。

下一节:第二章-乐书

书乐书读原篇 →

太史公曰余每读《虞书》,至于君臣相敕,维是几安,而股肱不良,万事堕huī坏,未尝不流涕也。成王作颂,推己惩艾,悲彼家难,可不谓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哉?君子不为约则修德,满则弃礼,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非大德谁能如斯!传曰“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乐者益异。满而不损则溢,盈而不持则倾。凡作乐者,所以节乐。君子以谦退为礼,以损减为乐,乐其如此也。以为州异国殊,情习不同,故博采风俗,协比声律,以补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于明堂临观,而万民咸荡涤邪秽,斟酌饱满,以饰厥性。故云《雅》《颂》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声兴而士奋,郑卫之曲动而心淫。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而况怀五常,含好恶,自然之势也?

治道亏缺而郑音兴起,封君世辟,名显邻州,争以相高。自仲尼不能与齐优遂容于鲁,虽退正乐以诱世,作五章以刺时,犹莫之化。陵迟以至六国,流沔沈佚,遂往不返,卒于丧身灭宗,并国于秦。

秦二世尤以为娱。丞相李斯进谏曰:“放弃《诗》《书》,极意声色,祖伊所以惧也;轻积细过,恣心长夜,纣所以亡也。”赵高曰:“五帝、三王乐各殊名,示不相袭。上自朝廷,下至人民,得以接欢喜,合殷勤,非此和说不通,解泽不流,亦各一世之化,度时之乐,何必华山之騄耳而后行远乎?”二世然之。

高祖过沛诗《三侯之章》,令小儿歌之。高祖崩,令沛得以四时歌舞宗庙。孝惠、孝文、孝景无所增更,于乐府习常肄旧而已。

至今上即位,作《十九章》,令侍中李延年次序其声,拜为协律都尉。通一经之士不能独知其辞,皆集会五经家,相与共讲习读之,乃能通知其意,多《尔雅》之文。

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常有流星经于祠坛上。使僮男僮女七十人俱歌。春歌《青阳》,夏歌《朱明》,秋歌《西暤》,冬歌《玄冥》。世多有,故不论。

又尝得神马渥洼水中,复次以为《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后伐大宛得千里马,马名“蒲梢”,次作以为歌。歌诗曰:“天马来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进曰:“凡王者作乐,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马,诗以为歌,协于宗庙,先帝百姓岂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说。丞相公孙弘曰:“黯诽谤圣制,当族。”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六者非性也,感于物而后动,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是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正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正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正通矣。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征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惉懘之音矣。宫乱则荒,其君骄;商乱则捶,其臣坏;角乱则忧,其民怨;征乱则哀,其事勤;羽乱则危,其财匮。五者皆乱,迭相陵,谓之慢。如此则国之灭亡无日矣。郑卫之音,乱世之音也,比于慢矣。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其政散,其民流,诬上行私而不可止。

凡音者,生于人心者也;乐者,通于伦理者也。是故知声而不知音者,禽兽是也;知音而不知乐者,众庶是也。唯君子为能知乐。是故审声以知音,审音以知乐,审乐以知政,而治道备矣。是故不知声者不可与言音,不知音者不可与言乐。知乐则几于礼矣。礼乐皆得,谓之有德。德者得也。是故乐之隆,非极音也;食飨之礼,非极味也。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一倡而三叹,有遗音者矣。大飨之礼,尚玄酒而俎腥鱼,大羹不和,有遗味者矣。是故先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口腹耳目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反人道之正也。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颂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己,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着,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乐由中出,礼自外作。乐由中出,故静;礼自外作,故文。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乐至则无怨,礼至则不争。揖让而治天下者,礼乐之谓也。暴民不作,诸侯宾服,兵革不试,五刑不用,百姓无患,天子不怒,如此则乐达矣。合父子之亲,明长幼之序,以敬四海之内。天子如此,则礼行矣。

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和,故百物不失;节,故祀天祭地。明则有礼乐,幽则有鬼神,如此则四海之内合敬同爱矣。礼者,殊事合敬者也;乐者,异文合爱者也。礼乐之情同,故明王以相沿也。故事与时并,名与功偕。故钟鼓管磬羽龠干戚,乐之器也;诎信俯仰级兆舒疾,乐之文也。簠fǔ簋guǐ俎豆制度文章,礼之器也;升降上下周旋裼袭,礼之文也。故知礼乐之情者能作,识礼乐之文者能术。作者之谓圣,术者之谓明。明圣者,术作之谓也。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论伦无患,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官也。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于山川鬼神,则此所以与民同也。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辨者其礼具。干戚之舞,非备乐也;亨孰而祀,非达礼也。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乐极则忧,礼粗则偏矣。及夫敦乐而无忧,礼备而不偏者,其唯大圣乎?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也;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也。春作夏长,仁也;秋敛冬藏,义也。仁近于乐,义近于礼。乐者敦和,率神而从天;礼者辨宜,居鬼而从地。故圣人作乐以应天,作礼以配地。礼乐明备,天地官矣。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大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体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隮,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奋之以风雨,动之以四时,暖之以日月,而百化兴焉,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

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别则乱登,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乐着太始而礼居成物。着不息者天也,着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云乐云”。

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作乐,以赏诸侯。故天子之为乐也,以赏诸侯之有德者也。德盛而教尊,五谷时孰,然后赏之以乐。故其治民劳者,其舞行级远;其治民佚者,其舞行级短。故观其舞而知其德,闻其谥而知其行。《大章》,章之也;《咸池》,备也;《韶》,继也;《夏》,大也;殷、周之乐尽也。

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教者,民之寒暑也,教不时则伤世。事者,民之风雨也,事不节则无功。然则先王之为乐也,以法治也,善则行háng象德矣。夫豢豕为酒,非以为祸也;而狱讼益烦,则酒之流生祸也。是故先王因为酒礼,一献之礼,宾主百拜,终日饮酒而不得醉焉,此先王之所以备酒祸也。故酒食者,所以合欢也。

乐者,所以象德也;礼者,所以闭淫也。是故先王有大事,必有礼以哀之;有大福,必有礼以乐之:哀乐之分,皆以礼终。

乐也者,施也;礼也者,报也。乐,乐其所自生;而礼,反其所自始。乐章德,礼报情反始也。所谓大路者,天子之舆也;龙旗九旒,天子之旌也;青黑缘者,天子之葆龟也;从之以牛羊之群,则所以赠诸侯也。

乐也者,情之不可变者也;礼也者,理之不可易者也。乐统同,礼别异,礼乐之说贯乎人情矣。穷本知变,乐之情也;着诚去伪,礼之经也。礼乐顺天地之诚,达神明之德,降兴上下之神,而凝是精粗之体,领父子君臣之节。

是故大人举礼乐,则天地将为昭焉。天地欣合,阴阳相得,煦妪复育万物,然后草木茂,区萌达,羽翮奋,角觡生,蛰虫昭稣,羽者妪伏,毛者孕鬻,胎生者不殰而卵生者不殈,则乐之道归焉耳。

乐者,非谓黄钟大吕弦歌干扬也,乐之末节也,故童者舞之;布筵席,陈樽俎,列笾豆,以升降为礼者,礼之末节也,故有司掌之。乐师辩乎声诗,故北面而弦;宗祝辩乎宗庙之礼,故后尸;商祝辩乎丧礼,故后主人。是故德成而上,蓺成而下;行成而先,事成而后。是故先王有上有下,有先有后,然后可以有制于天下也。

乐者,圣人之所乐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风移俗易,故先王着其教焉。

夫人有血气心知之性,而无哀乐喜怒之常,应感起物而动,然后心术形焉。是故志微焦衰之音作,而民思忧;啴缓慢易繁文简节之音作,而民康乐;粗厉勐起奋末广贲bēn之音作,而民刚毅;廉直经正庄诚之音作,而民肃敬;宽裕肉好顺成和动之音作,而民慈爱;流辟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也。类小大之称,比终始之序,以象事行,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故曰“乐观其深矣”。

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育,世乱则礼废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涤荡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凡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淫乐兴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倡和有应,回邪曲直各归其分,而万物之理以类相动也。

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比类以成其行。奸声乱色不留聪明,淫乐废礼不接于心术,惰慢邪辟之气不设于身体,使耳目鼻口心知百体皆由顺正,以行其义。然后发以声音,文以琴瑟,动以干戚,饰以羽旄,从以箫管,奋至德之光,动四气之和,以着万物之理。是故清明象天,广大象地,终始象四时,周旋象风雨;五色成文而不乱,八风从律而不奸,百度得数而有常;小大相成,终始相生,倡和清浊,代相为经。故乐行而伦清,耳目聪明,血气和平,移风易俗,天下皆宁。故曰“乐者乐也”。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以道制欲,则乐而不乱;以欲忘道,则惑而不乐。是故君子反情以和其志,广乐以成其教,乐行而民乡方,可以观德矣。

德者,性之端也;乐者,德之华也;金石丝竹,乐之器也。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舞,动其容也:三者本乎心,然后乐气从之。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唯乐不可以为伪。

乐者,心之动也;声者,乐之象也;文采节奏,声之饰也。君子动其本,乐其象,然后治其饰。是故先鼓以警戒,三步以见方,再始以着往,复乱以饬归,奋疾而不拔,极幽而不隐。独乐其志,不厌其道;备举其道,不私其欲。是以情见而义立,乐终而德尊;君子以好善,小人以息过:故曰“生民之道,乐为大焉”。

君子曰: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者也。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辉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知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谦,乐主其盈。礼谦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谦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夫乐者乐也,人情之所不能免也。乐必发诸声音,形于动静,人道也。声音动静,性术之变,尽于此矣。故人不能无乐,乐不能无形。形而不为道,不能无乱。先王恶其乱,故制《雅》《颂》之声以道之,使其声足以乐而不流,使其文足以纶而不息,使其曲直繁省廉肉节奏,足以感动人之善心而已矣,不使放心邪气得接焉,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是故乐在宗庙之中,君臣上下同听之,则莫不和敬;在族长乡里之中,长幼同听之,则莫不和顺;在闺门之内,父子兄弟同听之,则莫不和亲。故乐者,审一以定和,比物以饰节,节奏合以成文,所以合和父子君臣,附亲万民也,是先王立乐之方也。故听其《雅》《颂》之声,志意得广焉;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信【诎信:即屈伸。】,容貌得庄焉;行其缀兆,要其节奏,行列得正焉,进退得齐焉。故乐者天地之齐,中和之纪,人情之所不能免也。

夫乐者,先王之所以饰喜也;军旅鈇钺者,先王之所以饰怒也。故先王之喜怒皆得其齐矣。喜则天下和之,怒则暴乱者畏之。先王之道礼乐可谓盛矣。

魏文侯问于子夏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敢问古乐之如彼,何也?新乐之如此,何也?”

子夏答曰:“今夫古乐,进旅而退旅,和正以广,弦匏páo笙簧合守拊鼓,始奏以文,止乱以武,治乱以相,讯疾以雅。君子于是语,于是道古,修身及家,平均天下:此古乐之发也。今夫新乐,进俯退俯,奸声以淫,溺而不止,及优侏儒,獶杂子女,不知父子。乐终不可以语,不可以道古:此新乐之发也。今君之所问者乐也,所好者音也。夫乐之与音,相近而不同。”

文侯曰:“敢问如何?”

子夏答曰:“夫古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祆祥,此之谓大当。然后圣人作为父子君臣以为之纪纲,纪纲既正,天下大定,天下大定,然后正六律,和五声,弦歌《诗》《颂》,此之谓德音,德音之谓乐。《诗》曰:‘莫其德音,其德克明,克明克类,克长克君。王此大邦,克顺克俾。俾于文王,其德靡悔。既受帝祉,施于孙子。’此之谓也。今君之所好者,其溺音与?”

文侯曰:“敢问溺音者何从出也?”

子夏答曰:“郑音好滥淫志,宋音燕女溺志,卫音趣数烦志,齐音骜辟骄志,四者皆淫于色而害于德,是以祭祀不用也。《诗》曰:‘肃雍和鸣,先祖是听。’夫肃肃,敬也;雍雍,和也。夫敬以和,何事不行?为人君者,谨其所好恶而已矣。君好之则臣为之,上行之则民从之。《诗》曰:‘诱民孔易’,此之谓也。然后圣人作为鼗鼓椌楬埙篪,此六者,德音之音也。然后钟磬竽瑟以和之,干戚旄狄以舞之。此所以祭先王之庙也,所以献酬酳酢也,所以官序贵贱各得其宜也,此所以示后世有尊卑长幼序也。钟声铿,铿以立号,号以立横,横以立武。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石声硁,硁以立别,别以致死。君子听磬声则思死封疆之臣。丝声哀,哀以立廉,廉以立志。君子听琴瑟之声则思志义之臣。竹声滥,滥以立会,会以聚众。君子听竽笙箫管之声则思畜聚之臣。鼓鼙之声欢,欢以立动,动以进众。君子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君子之听音,非听其铿锵而已也,彼亦有所合之也。”

宾牟贾侍坐于孔子,孔子与之言,及乐,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何也?”

答曰:“病不得其众也。”

“永叹之,淫液之,何也?”

答曰:“恐不逮事也。”

“发扬蹈厉之已蚤,何也?”

答曰:“及时事也。”

“《武》坐致右宪左,何也?”

答曰:“非《武》坐也。”

“声淫及商,何也?”

答曰:“非《武》音也。”

子曰:“若非《武》音,则何音也?”

答曰:“有司失其传也。如非有司失其传,则武王之志荒矣。”

子曰:“唯丘之闻诸苌弘,亦若吾子之言是也。”

宾牟贾起,免席而请曰:“夫《武》之备戒之已久,则既闻命矣。敢问迟之迟而又久,何也?”

子曰:“居,吾语汝。夫乐者,象成者也。总干而山立,武王之事也;发扬蹈厉,太公之志也;武乱皆坐,周召之治也。且夫《武》,始而北出,再成而灭商,三成而南,四成而南国是疆,五成而分陕,周公左,召公右,六成复缀,以崇天子,夹振之而四伐,盛威于中国也。分夹而进,事蚤济也。久立于缀,以待诸侯之至也。且夫女独未闻牧野之语乎?武王克殷反商,未及下车,而封黄帝之后于蓟,封帝尧之后于祝,封帝舜之后于陈;下车而封夏后氏之后于杞,封殷之后于宋,封王子比干之墓,释箕子之囚,使之行商容而复其位。庶民弛政,庶士倍禄。济河而西,马散华山之阳而弗复乘;牛散桃林之野而不复服;车甲弢而藏之府库而弗复用;倒载干戈,苞之以虎皮;将率之士,使为诸侯,名之曰‘建櫜’:然后天下知武王之不复用兵也。散军而郊射,左射《狸首》,右射《驺虞》,而贯革之射息也;裨冕搢jìn笏hù,而虎贲之士税剑也;祀乎明堂,而民知孝;朝觐,然后诸侯知所以臣;耕藉,然后诸侯知所以敬:五者天下之大教也。食三老五更于太学,天子袒而割牲,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冕而总干,所以教诸侯之悌也。若此,则周道四达,礼乐交通,则夫《武》之迟久,不亦宜乎?”

子贡见师乙而问焉,曰:“赐闻声歌各有宜也,如赐者宜何歌也?”

师乙曰:“乙,贱工也,何足以问所宜。请诵其所闻,而吾子自执焉。宽而静,柔而正者宜歌《颂》;广大而静,疏达而信者宜歌《大雅》;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正直清廉而谦者宜歌《风》;肆直而慈爱者宜歌《商》;温良而能断者宜歌《齐》。夫歌者,直己而陈德;动己而天地应焉,四时和焉,星辰理焉,万物育焉。故《商》者,五帝之遗声也,商人志之,故谓之《商》;《齐》者,三代之遗声也,齐人志之,故谓之《齐》。明乎《商》之诗者,临事而屡断;明乎《齐》之诗者,见利而让也。临事而屡断,勇也;见利而让,义也。有勇有义,非歌孰能保此?故歌者,上如抗,下如队,曲如折,止如藁木,居中矩,句中钩,累累乎殷如贯珠。故歌之为言也,长言之也。说之,故言之;言之不足,故长言之;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子贡问乐。

凡音由于人心,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响之应声。故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与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故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而天下治;纣为朝歌北鄙之音,身死国亡。舜之道何弘也?纣之道何隘也?夫《南风》之诗者生长之音也,舜乐好之,乐与天地同意,得万国之心,故天下治也。夫朝歌者不时也,北者败也,鄙者陋也,纣乐好之,与万国殊心,诸侯不附,百姓不亲,天下畔之,故身死国亡。

而卫灵公之时,将之晋,至于濮水之上舍。夜半时闻鼓琴声,问左右,皆对曰“不闻”。乃召师涓曰:“吾闻鼓琴音,问左右,皆不闻。其状似鬼神,为我听而写之。”师涓曰:“诺。”因端坐援琴,听而写之。明日,曰:“臣得之矣,然未习也,请宿习之。”灵公曰:“可。”因复宿。明日,报曰:“习矣。”即去之晋,见晋平公。平公置酒于施惠之台。酒酣,灵公曰:“今者来,闻新声,请奏之。”平公曰:“可。”即令师涓坐师旷旁,援琴鼓之。未终,师旷抚而止之曰:“此亡国之声也,不可遂。”平公曰:“何道出?”师旷曰:“师延所作也。与纣为靡靡之乐,武王伐纣,师延东走,自投濮水之中,故闻此声必于濮水之上,先闻此声者国削。”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涓鼓而终之。

平公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平公曰:“可得闻乎?”师旷曰:“君德义薄,不可以听之。”平公曰:“寡人所好者音也,愿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玄鹤二八集乎廊门;再奏之,延颈而鸣,舒翼而舞。

平公大喜,起而为师旷寿。反坐,问曰:“音无此最悲乎?”师旷曰:“有。昔者黄帝以大合鬼神,今君德义薄,不足以听之,听之将败。”平公曰:“寡人老矣,所好者音也,愿遂闻之。”师旷不得已,援琴而鼓之。一奏之,有白云从西北起;再奏之,大风至而雨随之,飞廊瓦,左右皆奔走。平公恐惧,伏于廊屋之间。晋国大旱,赤地三年。

听者或吉或凶。夫乐不可妄兴也。

太史公曰:夫上古明王举乐者,非以娱心自乐,快意恣欲,将欲为治也。正教者皆始于音,音正而行正。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流精神而和正心也。故宫动脾而和正圣,商动肺而和正义,角动肝而和正仁,征动心而和正礼,羽动肾而和正智。故乐所以内辅正心而外异贵贱也;上以事宗庙,下以变化黎庶也。琴长八尺一寸,正度也。弦大者为宫,而居中央,君也。商张右傍,其余大小相次,不失其次序,则君臣之位正矣。故闻宫音,使人温舒而广大;闻商音,使人方正而好义;闻角音,使人恻隐而爱人;闻徵音,使人乐善而好施;闻羽音,使人整齐而好礼。夫礼由外入,乐自内出。故君子不可须臾离礼,须臾离礼则暴慢之行穷外;不可须臾离乐,须臾离乐则奸邪之行穷内。故乐音者,君子之所养义也。夫古者,天子诸侯听钟磬未尝离于庭,卿大夫听琴瑟之音未尝离于前,所以养行义而防淫佚也。夫淫佚生于无礼,故圣王使人耳闻《雅》《颂》之音,目视威仪之礼,足行恭敬之容,口言仁义之道。故君子终日言而邪辟无由入也。

上一节:第一章-礼书

下一节:第三章-律书

“我每读《尚书·虞书》,读到君臣互相告诫、劳勉,天下由此得到一些安宁,而股肱之臣不贤良,所有事业都毁坏的记载时,常常被感动得涕泪交流。周成王作《周颂》,推原自身所受的惩创,为国家所遭遇的祸难而悲痛,怎可说他不是小心谨慎,善守善终的帝王呢?在上位的君子若不为简约的政治,就会修治功德,自强不息,否则自满自足,就会废弃礼仪。安逸能不忘当初的劳苦,安逸能想到创始时的艰难,处身于安乐之中而歌颂勤苦,不是具有崇高道德的人谁能像这样啊!书上说“治定功成,礼乐乃兴”。天下治民的政策推行得愈是深入人心,帝王的品德越崇高,他所认为欢乐的事情就越不同于常人。水满了却不减少就会流出来,时机成熟了却不能把握就会跌倒。大凡作乐(yuè)的原因,是为了节制欢乐。使君子以谦虚退让为礼,以自损自减为乐(lè),乐(yuè)的作用就在于此啊!由于地域不同,性情习俗也不相同,所以要博采风俗,与声律相谐调,以此补充治道的缺陷,移风易俗,帮助政教的推行。天子亲临明堂观乐(yuè),而众百姓能受乐的感化而洗荡、涤除人性中的邪恶和污秽,采取健康、饱满的人性,以整饬其性情。所以说习正派、文雅的诵歌,民众就会持守正道,激烈呼号的音声兴起,战士就会振奋精神,郑、卫的歌曲使人心生邪念。等到乐(yuè)与情性调谐和合,鸟兽都会为之动容,何况怀五常之性,含好恶(wù)之心的人?受乐(yuè)的感染更是自然之势了。

治国的方法有缺陷,而使郑国的音乐兴起,分封和世袭的君王,在临近周郡名声显扬,却争以郑音互比高低。自从孔子不能与齐国的俳优在鲁国并存,即使他退出鲁国政界,整理雅正的音乐以诱导世人,作《五章》的歌曲以讥刺时事,仍然没有办法感化世人。日复一日,慢慢延续到战国时期,诸侯封君仍流连沉湎与逸乐,遂至往而不能复返,终至于身死家亡,国土被秦国兼并。

秦二世更加喜好以音乐为娱乐。丞相李斯谏说道:“放弃《诗》《书》所载的道理,沉溺于音声和女色,是引起殷代贤臣祖伊忧惧的原因;轻视细小过失的积累,在漫漫长夜放纵心意,这是殷纣王灭亡的原因。”赵高说:“五帝、三王的乐曲各不相同,表明彼此不相沿袭。而上自朝廷,下至百姓,得以同欢喜,共勤劳,非音乐上下的和顺欢悦不能相通,结节的恩泽不能流布,各自同样是一世的教化,超度时俗的音乐。难道一定要有产华山的騄耳骏马,然后才能远行吗?”秦二世认为他说得对。

汉高祖讨平淮南王黥布的叛乱,回兵路过沛郡时,作了《三侯之章》的诗歌,让小孩学着唱。高祖逝世的时候,朝廷命令沛郡一年四季都要在祭祀宗庙的时候,以此诗为歌舞乐曲。历孝惠、孝文、孝景帝在位时无所变更,乐府中不过是演习旧有乐曲罢了。

今皇帝即位后,作《郊祀歌十九章》,命侍中李延年次第配曲,因封拜李为协律都尉官。当时仅通晓一部经书的儒士们不能单独解释歌辞含意,必会集五经各名家,共同讲习、研读,才能贯通、明白其中的意思,歌辞中许多是出自《尔雅》的文字。

汉代朝廷常常在正月的第一个辛日在甘泉宫祭祀太一神,从黄昏开始夜祀,到黎明时结束,祭祀的时候常有流星划过祠坛的上空。安排男女儿童共七十人一起歌唱。春季唱《青阳》歌,夏季唱《朱明》歌,秋天唱《西暤》歌,冬天唱《玄冥》歌。这些歌辞世间多有流传,所以不再记述。

又曾在渥洼水中得神马,复配曲为《太一之歌》。歌曲说:“太一神的恩赐啊,天马降临人间,汗流如血啊,嘴里流出褐色的唾液,从容驰骋啊,一跃过万里,谁能匹敌啊,龙是它的朋友”。此后兵伐大宛得到千里马,名为蒲梢,次序其韵作成歌曲;歌词是:“天马来哟远自西极,经万里哟归于有德的帝王,承神灵之威哟收降外国,涉过流沙哟四夷臣服。”中尉汲黯进谏说:“大凡称王的人创作音乐,上以继承祖宗功业,下以感化亿万臣民。如今陛下得到一匹马,又是作诗又是作歌,还要作为祭祖的郊祀歌,先帝和百姓怎么能理解这种音乐呢?”皇上听了默默无言,心中不悦。丞相公孙弘说:“汲黯诽谤皇上的作品,应当处以灭族之刑”。

大凡音的起始,是由人心产生的。而人心的变动,是外物造成的。心有感于物而变动,由声表现出来;声与声相应和,才发生变化;按照一定的方法、规律变化,就叫做音律;随着音的节奏用乐器演奏之,再借助武器、旗帜来表演,就叫做乐(yuè)了。所以说乐是由音产生的,它的根源是人心有感于物造成的。因此,被物所感而生哀痛心情时,其声急促而且由高而低,由强而弱;心生欢乐时,其声舒慢而宽缓;心生喜悦的时候,其声发扬而且轻散;心生愤怒时,其声粗猛严厉;心生敬意时,其声正直清亮;心生爱意时,其声柔和动听。以上六种情况,不关性情,任谁都会如此,是感于物而发生的变化,所以先王对外物的影响格外慎重。因此说礼用以诱导人的意志,乐用以调和人的声音,政用来统一人的行动,刑用来防止奸乱。礼乐刑政,它们的终极目的是相同的,都是为统一民众的思想,而使出现天下大治的世道啊。

大凡是音,都是从人的内心中产生的。感情在心里震荡,表现为声,片片段段的声组合变化为有一定结构的整体称为音。所以太平之世的音中充满安适与欢乐,其政治和谐;动荡之世的音里充满了怨恨与愤怒,其政治必是混乱;灭亡及濒于灭亡的国家其音充满哀和愁思,百姓困苦无望。声音的道理,是与政治相通的。五声中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zhī)为事,羽为物。君、臣、民、事、物五者不乱,就不会有敝败不和的音声。宫声乱则五声废弃,其国君必骄纵废政;商声乱则五声跳掷不谐调,其臣官事不理;角声乱五音谱成的乐曲基调忧愁,百姓必多怨愤;徵音乱则曲多哀伤,其国多事;羽声乱曲调倾危难唱,其国财用匮乏。五声全部不准确,就是迭相侵陵,称为慢。这样国家的灭亡也就没有多少日子了。郑国、卫国的音声,是乱世之音,可与慢音相比拟;桑间濮上的音声,是亡国之音,其国的政治放散,百姓流荡,臣子诬其君,在下位者不尊长上,公法废弃,私情流行而不可纠正。

大凡音律,都是从人的内心中形成的;乐,是与伦理相通的。所以只知道声音而不知调和音律的,是禽兽;只知道音律而不知创作音乐的,是普通百姓。唯有君子才懂得乐。所以详细审察声音以了解音律,审察音律以了解音乐,审察音乐以了解政治情况,这样治理天下的方法也就完备了。因此不懂得声音的不足以与他谈论音律,不懂得音律的不足以与他谈论音乐,懂得音乐就近于明礼了。礼乐的精义都能得之于心,称为有德,德就是获得的意思。所以说音乐的隆盛,不在于极尽音声的规模;宴享礼的隆盛,不在于肴馔的丰盛。演奏《清庙》的瑟,外表是朱红色弦,下有二个通气孔,毫不起眼;演奏时一人唱三人咏叹,形式单调简单,然而于乐声之外寓意无穷。大飨的礼仪中崇尚玄酒,以生鱼为俎实,大羹用味道单一的咸肉汤,不具五味,然而,在实际的滋味之外另有滋味。所以说古代圣王制定礼乐,不是为了满足口腹耳目的嗜欲,而是要以此教训百姓,使有正确的好恶之心,从而归于人道的正路上来。

人生来好静,这是上天赋予的本性;感知外物以后发生情感的变动,是本性的外在表现。外物来到身边后被心智感知,然后形成好恶(wù)之情。好恶之情不节制于内,心智就会被外物诱惑,不能回归自己最初的心境,天理就要泯灭了。外物给人的感受无穷无尽,而人的好恶之情没有节制,人就会就被身边的事物同化。人被外物同化,就会灭绝天理而穷尽人欲。于是就产生了狂悖、逆乱、欺诈、作假的念头,就会做出荒淫、佚乐、犯上作乱的事。因此,强大者胁迫弱小,众多者施强暴于寡少,聪慧多智的欺诈愚昧无知,勇悍的使怯懦者困苦,疾病者得不到照顾,老人、幼童、孤儿、寡母得不到安置,这些是导致天下大乱的因素。所以,先王制礼作乐,人为的加以节制欲望:以披麻哭泣的礼仪制度,节制丧葬;钟鼓干戚等乐制,调和安乐;婚姻冠笄的制度,区别男女;乡射、大射、乡饮酒及其他宴客享食的礼节制度,端正人际间的交往关系。用礼节制民心,用乐调和民气,以政治推行之,刑罚防范之。礼乐刑政四者都能发达而不相孛乱,帝王的治国之术也就完备了。

乐的特性是求同,礼的特征是求异。求同使人们互相亲爱,求异则使人互相尊敬。乐事太过不加节制,就会使人之间的尊卑界限混淆、流移不定;礼事太过不加节制,则使人们之间离心离德。和合人情,使相亲爱,整饬行为、外貌,使尊卑有序,便是礼乐的功用了。礼的精义得以实现,那么高贵和低贱的等级就会明了;乐事得以统一,那么上下级的关系就会和顺,没有争斗;人们好恶分明,那么贤人与庸人自然区分开来;用刑罚禁止暴行,以爵赏推举贤能,政事就会彰显公正。以仁心关爱百姓,以义心纠正百姓的过失,这样就会天下大治了。

乐是自人心中产生的,礼则是自外加于人的。正因为乐自心出,所以它有静的特征;礼自外加于人身,其特征则是注重形式、外表。因而大乐的曲调、器具必甚简易,大礼必甚俭朴。乐事做得好了人心无怨,礼事做得好了则人无所争。所谓揖让而治天下,就是指的以礼乐治天下。强暴之民不起而作乱,诸候对天子恭敬臣服,甲兵不起,刑罚不用,百姓无有忧患,天子没有怨怒,这样就是乐事发达了。调合父子之间的亲情,申明长幼之间的次序,使四海之内互相敬爱。天子做到这些,算是礼事发达了。

大乐与天地同样地和合万物,大礼与天地同样地节制万物。和合才使诸物生长不失;节制,才有了祭祀天地的不同仪式。人间有礼乐,阴司有鬼神,以此二者教民,就能做到普天之下互相敬爱了。礼,是要在各种场合下都作到互相尊敬;乐,则是不论采用何种形式都体现同样的爱心。礼乐这种合敬合爱之情永远相同,是以古代贤明帝王-代代因袭下来。使得礼乐之事与时代相附,盛名与功德相附。所以钟鼓管磬羽籥干戚,只是乐所用器具;屈伸俯仰聚散舒疾,是乐的表面形式。而簠(fǔ,府)簋(guǐ,鬼)俎豆制度文章,是礼所用器具;升降上下周旋袒免,是礼的表面形式。知礼乐之情的才能制礼作乐,识得礼乐表面形式的只能记述修习先王所作不能自制。能自制作的称为圣,记述修习先王制作的称为明。谓明谓圣,就是能述能作的意思。

乐是模仿天地的和谐产生的;礼是模仿天地的有序性产生的。和谐,才能使万物都化育生长;有序,才使万物都有区别。乐是按照天作成,礼是仿照地所制。所制过分了就会由于贵贱不分而生祸乱,所作过分则会因上下不和而生强暴。明白了天地的这些性质,然后才能制礼作乐。言与实和合不悖,是乐的主旨;欣喜欢爱,是乐的事迹。而中正无邪曲,是礼的实质,庄严敬顺从则是礼的形制。至于礼乐加于金石,度为乐曲,用于祭祀宗庙社稷和山川鬼神的形式,天子与众民都是一样的。

功业成就了则制作乐,政治安定了就制定礼。武功大的所制乐更加完备,文治广的所作礼制也更为具体。像舞动干戚那样的武乐,只歌颂武功,就不是完备的乐;礼重文,所以祭重气不重味,用烹熟的食物祭祀不是盛大的礼。五帝在位不同时,所作乐不相沿袭;三王不同世,也各自有礼,互不相同。乐太过则废事,后必有忧患,礼太简则不易周全,往往有偏漏。至于乐敦厚而无有忧患,礼完备又没有偏漏的,岂不是唯有大圣人才能如此吗?天空高远,地面低下,万物分散又各不相同,仿照这些实行了礼制;万物流动,变化不息,相同者合,不同者化,仿照这些兴起了乐。春天生,夏天长,化育万物,这就是仁;秋天收敛,冬天贮藏,敛藏决断,这就是义。乐能陶化万物,与仁相近,礼主决断,所以义与礼相近。乐使人际关系敦厚和睦,尊神而服从于天;礼能分别宜贵宜贱,敬鬼而服从于地。所以圣人作乐以与天相应,制礼与地相应。礼乐详明而完备,天地也就各得其职了。

天尊贵,地卑贱,君臣之间的关系就像天地,其地位高下就确定了。山泽高卑不同,布列在那里,公卿像山泽,其地位就有了贵贱之分。或动或静,都遵循一定的规律,大者静,小者动,万物的大小就可以区别了。法术性行等无形体者以类相聚,不同的事物根据种类加以区分,那么他们的命运也就各不相同了。万物在天上出现征兆,在地下构成形体,如此说,礼就是天地差别的表现。地上的清气上升,天上的浊气下降,地气为阴,天气为阳,所以阴阳之气相促迫,天地之气相激荡,以雷霆相鼓动,以风雨相润泽,于是万物奋迅而出,并随四时而变动,再以日月的光泽相温暖,就变化生长起来了。如此说,乐就是天地万物间的和合和谐调。

天地化育不合时令,万物就不会生长;男女没有分别就会产生祸乱,这是天地的真实情况。并且礼乐充斥于天地之间,连阴阳鬼神也与礼乐之事相关,高远至于日月星三辰,深厚如山川,礼乐都能穷尽其情。乐产生于万物始生的太始时期,而礼则产生于万物形成以后。生而不停息者是天,生而不动者是地。有动有静,是天地间的万物。礼乐像天地,所以圣人才有以上关于礼乐的种种论述。

舜曾经作五弦琴,用来歌唱《南风》的乐章;自夔开始作乐以赏赐诸侯。所以天子作乐,是为了赏赐那些有德行的诸侯的。德行隆盛而又教化尊显,五谷丰登,不失季节,然后赏给乐舞。因此治化使民劳苦者,赏给的乐队人数少,行(háng,杭)短,相互连缀的距离远;治化使民安佚的,赏给的乐队人数多,行长而缀距短,所以只要看诸侯的乐舞就能知道他德行的大小,听他的谥号就能知道他行为的善恶。乐名《大章》,是表章尧德盛明的意思;乐名《咸池》,是说黄帝施德咸备,无有不及;乐名为《韶》,表示舜能绍继尧的功德;夏就是大,所以《夏》乐表示禹能光大尧舜的功德;殷乐《大濩》、周乐《大武》,也都是各自尽述其人事的。

天地运行的规律,寒暑不按时而至就会产生疾病,风雨无节制就产生饥荒。政治、教化,犹如百姓的寒暑,教化不合时宜就会伤害世道。劳役工事,犹如老百姓的风雨,不加节制就会一事无成。这样古代圣王创作音乐,用来作为治化的象征。好的乐舞,其行(háng)长短就象征着治化之德的大小。养猪造酒,不是为了惹事生非,但有了酒肉以后,由于酗酒斗殴,刑狱诉讼的事更加繁多了,所以先王制定了饮酒的礼节制度,有献有酬,一献之间,宾主互拜不计其数,以致终日饮酒也不会醉倒,以此解决酒食造成的祸端。有了酒礼才可以说:酒食,是用来合众而欢乐的。

乐是用来象征德行的,礼是用来防止行为过分的。所以古代圣王有死丧大事,必有相应的礼以表示哀痛之情;有祭祀等祈福喜庆大事,必有相应的礼以遂顺其欢乐的心情。哀痛、欢乐的程度,都视礼的规定为准。

乐的性质是施予;礼的性质是报答。乐的目的是为自己心中所生的情感而表示欢乐;而礼的目的是要追反其始祖的功绩加以祭祀。乐的作用是张扬功德,礼却是要反映自身得民心的情况,并追思其原因。礼主报,试看诸侯所有的那种称为大路的金玉车子,原是天子之车;图绘交龙、饰有九旒的旗子,原是天子之旗;青黑须髯,用于占卜的宝龟,原是天子之龟;还附带有成群的牛羊,所有这些都是天子回报来朝诸侯的礼品。

乐歌颂的是人情中永恒不变的感情;礼表现的则是世事中不可移易的道理。乐在于表现人情中的共性部分,礼则是要区别人们之间的不同,礼乐相合就贯穿了人情的始终。深得本源,又能随时而变,是乐的内容特征;彰明诚实,去除诈伪,是礼的精义所在。礼乐相合就能顺从天地的诚实之情,通达神明变化的美德,以感召上下神祗,成就一切事物,统领父子君臣的大节。

所以,在上位的贤君明臣若能按礼乐行事,天地将为此而变得光明。至于使天地之气欣然和合,阴阳相从不孛,熏陶母育万物,然后使草木茂盛,种子萌发,飞鸟奋飞,走兽生长,蜇虫复苏,披羽的孵化,带毛的生育,胎生者不死胎,卵生者不破卵。乐的全部功能就在于此了。

乐,不是指的黄钟大吕和弦歌舞蹈,这些只是乐的细枝末节,所以只命童子奏舞也就够了;布置筵席,陈列樽俎笾豆,进退拜揖,这些所谓的礼,也只是礼的细枝末节,命典礼的职役掌管也就够了。乐师熟习声诗,只让他在下首演奏;宗祝熟习宗庙祭礼,所以跟在尸的后面;商祝熟习丧礼,所以跟在丧主的后面。所以说是道德成有所成的居上位,技艺有所成的居下位;功行成就的在前,操办琐事的在后。因此古代圣王规定上下有别,先后有序,然后才制礼作乐,颁行于天下。

乐是圣人娱乐的一种方式,而它可以使民心向善。乐对人感化很深,可以移风易俗,所以先王明令乐为教育的内容之一。

凡人都有血气心智等天性,却没有不变的喜怒哀乐等常情,人心受外物的感应而产生波动,然后其心术邪正才显现出来。所以人君心志细小而笃好繁文缛节的,促迫而气韵微弱的乐声产生,其民多悲思忧愁;人君疏缓大度、不拘细行的,简易而有节制的乐声产生,治下的百姓也必享安乐;人君粗疏刚猛的,亢奋急疾而博大的乐声产生,其民气刚毅;人君廉正不阿的,庄重诚挚的乐声产生,其民气整肃,相互礼敬;人君宽裕厚重,谐和顺畅的乐声产生,其治下的百姓多慈爱亲睦;人君放纵淫邪不正派的,乐声也必猥滥琐屑,不能永久,其国百姓也多淫乱。

因此先王以人的性情为本,制成乐。并以日月行度相考察,礼义制度相节制,使与调和的阴阳二气相符合,引导诱发人们合于礼义仁智信五常的行为,使性刚的人阳刚之气不散,性柔的人阴柔之性不密,刚而不暴怒,柔而不胆小畏惧,阴阳刚柔四者交融于心中表现于行动之外,各自相安不相陵夺。然后把制成的这种乐立于学官等机构,使相教授,并且扩大它的节奏,简省它的文采,以此检验人君德行的厚薄。以小大不同分类,制为乐器,与音律高低相称,与五音终始的次序相合,用来衡量人们行为的标准,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的关系都以音乐的形势表现出来。所以古语说“音乐的观赏在于其深刻内涵了”。

土壤瘠薄草木就不能生长,水域烦扰鱼鳖就难以长大,时气衰微有生命之物就不能繁育,世道丧乱则会礼制废弃,乐声淫靡。所以,这时的乐声悲哀而不庄重,虽以乐(yuè)为乐(lè),实不能自安,散漫轻佻而失于节奏,流连沉湎而不能返璞归真。声太缓是蕴酿奸情,急则是思逞其欲,有损善良的气质,泯灭了平和的德行,因此君子卑视这样的乐声。

人的气质都有顺、逆两个方面,所感不同有不同表现。受奸邪不正派的乐声所感,逆气就反映出来,逆气造成恶果,又促使淫声邪乐产生。受正派的乐声所感,顺气就反映出来,顺气造成影响,又促使和顺的乐声产生出来。奸正与逆顺相互倡和呼应,使正邪曲直各得其所,而世间万物的道理也都与此一般是同类互相感应的。

所以居上位的君子才约束情性,和顺心志,比拟善类以造就自己美善的德行情操。务使不正当的声色不入心田,以免迷惑自己的耳目聪明;淫乐秽礼不与心术相接触,怠惰、轻慢、邪辟的气质不加于身体,使耳、目、口、鼻、心知等身体的所有部分都按照“顺”、“正”二字的原则,执行各自的官能功用。然后以如此美善的身体、气质发为声音,再以琴瑟之声加以文饰美化,以干戚谐调其动作,以羽旄装饰其仪容,用箫管伴奏,奋发神明至极恩德的光耀,以推动四时阴阳和顺之气,著明万物生发的道理。因而这种音乐歌声朗朗,音色像天空一样清明;钟鼓铿锵,气魄像地一样广大;五音终始相接,如四时一样的循环不止;舞姿婆娑,进退往复如风雨一般地周旋。以致与它相配的五色也错综成文而不乱,八风随月律而至没有失误,昼夜得百刻之数,没有或长或短的差失,大小月相间而成岁,万物变化终始相生,清浊相应,迭为主次。所以乐得以施行,就能使人沦类分明,不相混淆;耳聪目明,不为恶声恶色所乱;血气平和,强暴止息;风俗移易,归于淳朴,天下皆得乐享安宁。所以说“乐(yuè,月)就是欢乐(lè,去声,勒)的意思”。居上位的君子为从乐(yuè,月)中得到正天下的道理而欢乐,士庶人等为从乐中满足了自己的私欲而欢乐。若以道德节制私欲,就能得到真正的欢乐而不会以乐乱性;若因私欲遗忘了道德,就会因真性惑乱得不到真正的快乐。因此君子约束情性以使心志和顺,推广乐治以促成其教化。乐得以施行而百姓心向道德,就可由此以观察人君的道德了。

道德是端正了的人性,乐是道德发于外产生的光华,金石丝竹则是奏乐用的器具。诗是表述心志的,歌是对诗词声调的咏唱,舞则只改变歌者的容色。志、声、容三者都以心为根本,再由诗、歌、舞加以表现,所以情致深远而又文明,气势充盛而能变化神通,心志的善美化成的和顺之气积于心中,才有言词声音等英华发于身外,只有乐不可能做假骗人。

乐是心被外物感动产生的;声是乐的表象;曲折变化等文采、强弱停顿等节奏,是对声的文饰。君子之心被作为外物的道德这个本原所感动,又为它的外部形象声而欢乐,然后下功夫对声加以文饰,这就产生了乐。所以《武》乐先击鼓以警众,然后三举步表示伐纣开始、军至孟津而归,重复开始部分用来显示往日征伐的情景,舞毕整饬队形,鸣铙而退。舞姿奋疾而不失节,气势坚毅而不可拔,乐声含意幽深而清晰明了。可见《武》乐作者(武王)对伐纣的志意独乐于心,而又不厌弃实现此志意的道德方法;他将这些道德方法全都作到了,并不为私欲所动。因而乐中不但伐纣的情形历历可见,其以有道伐无道的义旨也表现出来,乐毕,武王之德更加尊显了;在上位的君子观后心慕武王更加好善,士庶人观后痛惩纣恶而改正自己的过失。所以说“治理百姓的方法,乐是最重要的”。

君子说:礼乐片刻不可以离身。追求用乐治理人心,和易、正直、亲爱、诚信的心地就会油然而生。和易、正直、亲爱、诚信的心地产生就会感到快乐,心中快乐身体就会安宁,安宁则乐寿,长寿就会使人像对天一样的信从,信极生畏,就会如奉神灵。以乐治心,就能如天一样不言不语,民自信从;如神一样从不发怒,民自敬畏,制乐是用来治理人心的;治礼,则是用来治身的。治身则容貌庄重恭敬,庄重恭敬则生威严。心中片刻不和不乐,卑鄙欺诈之心就会乘虚而入;外貌片刻不庄不敬,轻慢简易之心就会乘虚而入。所以乐是对内心起作用的;礼是对外貌起作用的。乐极平和,礼极恭顺。心中平和而又外貌恭顺,百姓瞻见其容颜面色就不会与他争竞,望见他的容貌就不会生简易怠慢之心。乐产生的道德的光耀在心中起作用,百姓无不承奉听从;礼产生的容貌举止的从容入理在外表起作用,百姓无不承奉顺从,所以说“懂得礼乐的道理,把它举而用之于天下,不会遇到难事”。

乐是在心中起作用的,礼则是对人的容貌举止起作用。所以说礼主谦抑,乐主盈满。礼主谦抑而须自勉力进取,以进取为美德;乐主盈满须自加抑制,以抑制为美德。礼若一昧谦抑,不自勉力进取,礼就会消亡,难以实行下去;乐只一昧盈满,不知自加抑制,就会流于放纵。所以礼尚往来,讲究报答;乐有反复,曲终而复奏。行礼得到报答心里才有快乐,奏乐有反复,心中才得安宁。礼的报答,乐的反复,意义是相同的。

乐(yuè,)就是快乐(lè)的意思,是人情不可缺少的。心中快乐就会发出声音,在行动中表现出来,这是人之必然。人性情心术的变化全都表现在声音与行动之中。所以,人不能没有快乐,快乐不能没有形迹,有形迹而不为它确定某种规范,不能不出乱子。先王讨厌出乱子,才制定了雅正、颂扬之类的音声作为诱导,使一般人的音声足以做到欢乐而不流漫放纵,使乐的美善足以维系不绝,使它的曲直繁简、表里节奏,足以感发人的善心而已。不使人的放纵之心,淫邪之气与音声接触,是先王立乐的基本方法。所以乐在宗庙中施行,君臣上下一同听了,则无不和顺恭敬;在族长乡里之中施行,长幼一起听了,无不和睦顺从;在家中演奏,父子兄弟听了,无不和睦亲爱。所以乐就是详审人声,以确定调和之音,并与金石匏木等乐器相比类,以装饰音声的节奏,使节奏调合,成为优美的乐章,以此和合父子君臣,使万民亲附,这是先王制乐的基本道理和手法。所以听了雅正、颂扬之类的音声,志向、意气变得宽广了;手持干戚,演习俯仰屈伸等舞姿,容貌变得庄严了;若标明行列位置,求得舞步与音声的节奏相合,则舞者行列方正,进退整齐。因此说乐就是天地的齐同,是求得心中和美的纪纲,是人情断不可缺少的。

乐是先王用来文饰喜乐的,军队武器则是先王用来文饰愤怒的。所以先王喜怒不妄发,整齐有规。喜则天下和乐,怒则暴乱者生畏,先王可说是把礼乐发展到了极盛的地步。

魏文侯问子夏说:“我身服兖冕,恭恭敬敬地听古乐,却唯恐睡着了觉,听郑卫之音就不知道疲倦。请问古乐那样令人昏昏欲睡,原因何在?新乐这样令人乐不知疲,又是为何?”

子夏回答说:“如今的古乐,齐进齐退,整齐划一,乐声谐和、雅正,而且气势宽广,弦匏笙簧一应管弦乐器都听拊鼓节制,以擂鼓开始,以鸣金铙结束,将终以相理其节奏,舞姿迅捷且又雅而不俗。君子由这些特征称说古乐,谈论制乐时所含深意,近与自己修身、理家、平治天下的事相联系。这是古乐所起作用。如今的新乐,进退曲折,或俯或偻,但求变幻,不求整齐,乐声淫邪,沉溺不反,并有俳优侏儒,侧身其间,男女无别,不知有父子尊卑,如弥猴麕(qún)聚。乐终之后无余味可寻,又不与古事相连,这是新乐的作用。现在您所问的是乐,所喜好的却是音。乐与音虽然相近,其实不同”。

文侯说道:“请问音与乐有何不同?”

子夏答道:“古时候天地顺行,四时有序,民有道德,五谷丰盛,疾病不生,又无凶兆,一切都适当其时,恰到好处,这就称为大当。然后圣人制作了父子君臣之类的礼仪作为纪纲法度,纪纲既立,天下真正安定了,天下安定,然后端正六律,调和五声,将雅正的诗篇和颂扬之声谱入管弦,这就是德音,德音才叫做乐。《诗经·大雅·皇矣》说:‘肃静宁定的德音啊,其德行能光照四方,既能光照四方又能施惠同类,能为人之长又能为人之君。如今做了大邦之王,能慈和服众能择善而从,与文王相比,德行毫不逊色。既受了上天的赐福,又施于其子子孙孙’。就是这个意思。如今您所喜好的不是这种属于德音的乐,岂不是那种沉溺难反的溺音吗?”

文侯说:“请问溺音是怎样产生的?”

子夏说:“溺音有几种:郑音是由于好违礼法而浸淫人志产生的,宋音是由于耽于女色而志气丧失产生的,卫音是由于促速劳顿而使人心志烦劳产生的,齐音是由于傲慢邪僻使人心志骄纵产生的,这四者都沉溺于女色而损害德行,所以祭祀时不使用它们。《诗经·周颂·有瞽》说:‘肃雍相和而鸣的声音,才是先祖之所听’。肃肃,是尊敬的意思;雍雍,是和谐的意思。尊敬而又和谐,何事不能成功?作为百姓的君主,不过是要对自己好恶之心的流露谨慎一些罢了。君主喜好,臣子就会去实行,上行则下效。古《诗》说:‘诱导百姓,十人容易’,就是这个意思。既能谨其好恶,然后圣人又制作了鞉鼓柷敔埙箎,这六种乐器音色质素无华,是属于德音一类的音声。然后又制成钟磬竽瑟等华美的音声与它们相赞和就文质兼备了,再以干戚旄羽等舞动之。这种乐被用来祭祀先王宗庙,用于主客之间的献酳酬酢,用于序明官职大小、身份贵贱,使各得其宜,不相孛乱,用来向后世表示有尊卑长幼的次序。钟声铿然,以此立为号令以警众,以号令的威严树立军士勇敢横充的气慨,有此横充的气慨则武事可立了。所以君子听钟声就会思念武臣。石类乐器声音硁直有力,硁直的音声用来辨别万物,万物有别,心怀节义者就会效死不顾了。所以君子听磬声就会思念死守封疆的大臣。丝弦乐的声音悲哀,悲哀可以树立廉直的作风,廉直可以使人树立志向。所以听琴瑟的声音就会思念有志重义的大臣。竹类乐器声音滥杂,滥杂使人产生会聚的意向,有会聚之心就能把众多的事物聚集起来。所以君子听竽笙箫管的声音就会思念善于畜聚的大臣。鼓鼙声音喧嚣,听了就会意气感动,感动则使众人奋进。所以君子听了鼓鼙的声音就会思念将帅之臣。君子听音声,并不是徒然听它的铿铿锵锵而已,必与自己心志有所合,并促成相应心志的产生”。

宾牟贾陪孔子坐,孔子与他闲聊,说到乐,孔子问道:“《武》乐开始时击鼓警众,与别的乐相比,持续时间忒长,这有什么含意?”

宾牟贾答道:“表示武王伐纣之初,耽心得不到众诸侯的拥护,迟迟不肯发动。”

“其歌声反复咏叹,漫声长吟,是什么意思?”

答道:“那是心有疑虑,生恐事不成功的缘故。”

“《武》舞一开始便发扬蹈厉,气势威猛,是什么意思?”

答说:“表示时至则动,当机立断,不要错过了事机。”

“《武》舞坐的动作与他舞不同,是右腿单膝着地,那是什么意思?”

答道:“这不是《武》舞原有的动作。”

“歌声淫靡,表现出有贪图商王政权的不正当目的,这是什么原因?”

答道:“这不是《武》舞原有的曲调。”

孔子说:“不是《武》舞原有的曲调,那是什么曲调?”

答道:“掌管《武》乐的机构已失其传说了。若非如此,就表示武王作乐时,心志已经荒耄昏愦了。”

孔子道:“对,对。我曾听苌弘说过,他的话与您所说一般无二。”

宾牟贾起身,立于坐席之下,请问道:“《武》乐击鼓警众,迟迟不肯开始,我所知仅限于此,承蒙您所说,苌弘也这样解释,知道的确是那样了。但我不明白的是,稍迟些就是了,为何竟拖得那样久?”

孔子道:“您先请坐,我慢慢告诉你。乐是对已发生过的事的形象化再现,如《武》乐开始时,舞者手持盾牌,山立不动,象征当时武王的行事:命部下全副武装,只待诸侯响应,就要出击了;《武》舞一开始就发扬蹈厉,威猛异常,象征太公吕望指挥战斗,欲一举而灭商的决心;结束时,武事已毕,舞者单膝跪地,象征周公、召公战后治理国家归于安定。再者,《武》乐开始时,舞者自南而北,象征北出朝歌,曲奏第二遍,舞者的动作象征灭商时的殊死决斗,第三遍象征凯旋南归,第四遍象征南方诸国归入版图,第五遍象征分陕而治,周、召二公为左右二伯,周公居左,治陕以东,召公居右,治陕以西,第六遍舞者重又相缀成行(háng,航),表示对天子的崇敬,天子与大将夹舞者而立,振动铎铃,以增士气,出兵四面讨伐,威势盛于中国。夹舞者分进出击,是为了战事早些成功。成行(háng)以后久立不动,是为了等待诸侯兵的到来。你难道没有听说过武王在牧野誓师时说过的话吗?武王克殷以后,恢复商初的政治,不及下车,就封黄帝的后人于蓟,封帝尧的后人在祝,封帝舜的后人在陈;下车后封夏禹的后人在杞,封殷汤的后人在宋,给殷代贤臣比干的坟墓添土,释放被纣王囚禁的贤臣箕子,使他检视商朝掌管礼乐的官员,有贤者就恢复原来的官位。废除殷纣王的苛政,增加士人俸禄。渡过黄河,西行入陕,把战马散于华山南坡,不再乘骑;把役牛分散于华山以东桃林地区的荒野之中,不再用以驼载战具军须;战车、衣甲收藏于府库,不再使用;倒载干戈等兵器,使刃向里,外面裹上虎皮,表示定能以武力止息兵事;有功将帅,建立为诸侯,使他们象櫜弓一样,把天下的战乱也从此櫜藏起来,不再发生,因称建立诸侯为‘建櫜’。然后,天下知武王不再用兵了。遣散军队而行郊射求贤之礼,东郊射礼歌唱《狸首》的曲子,西郊射礼唱《驺虞》的曲子,军中那种旨在角力比武的贯穿革甲的射击停止了;使天下贤者人人穿着裨衣冕冠等礼服,衣带上插着笏板,勇武的士人就会解下长剑,弃武从文;天子于明堂中祭祀先祖,百姓就由此懂得了为人子者应该行孝;朝廷行朝觐之礼,使诸侯知道怎样做个贤臣;天子亲耕藉田,然后诸侯知道怎样敬奉先祖。以上五项(郊射、裨冕、祀明堂、朝觐、耕藉田)是教化天下最重要的方法。此外在太学奉养三老五更,天子亲自袒衣,切割牲肉,执酱请三老五更食肉,执爵请三老五更饮酒洗嗽,头戴冠冕、手执干盾,亲自舞蹈,使他们能欢乐快活,以此教化诸侯,尊长敬老,懂得悌道。这样,周朝的教化达于四方,礼乐相补相成,为了这些,《武》舞初的迟久,不是应该的吗?”

子贡见乐师乙问道:“我听说不同的声歌适合于不同禀赋的人,象我这样的人适合唱什么歌呢?”

师乙说:“我不过是个低贱的乐工,不配说谁适宜唱什么歌。请允许我把我所知道的说出来,先生自己决定适合唱什么歌吧。为人宽大好静,柔顺而又正派的适合唱《颂》歌;心胸宽广而好静,疏脱、豁达而守信用的人适合唱《大雅》;恭敬、俭朴而又好礼的,适宜唱《小雅》;为人正直、清正廉洁而又谦虚的人,适于唱《风》;恣肆爽直又心慈友爱的,适宜唱《商》;温顺良善而能决断的,适合唱《齐》。歌,是披露自己的心胸,陈述自己品德的;自己动于情感,真情流露,那么天地就会受感应,四时来相和,星辰不逆行,万物得以繁育生长。因此《商》这首歌,虽是五帝留传下来的,但商人记述下来,用以摅己心胸,陈己品德,所以叫做《商》歌;《齐》这首歌,是三代留传下来的,齐人记述下来,所以称为《齐》歌。真正懂得《商》这首诗歌含意的,临事屡屡决断;懂得《齐》这首诗歌含意的,见利能够让人。临事屡断的,表现出了勇气;见利能让人的,表现了义气。有勇有义,除了歌还有什么能使人保持这样的品格?所以歌声高亢处,如人扛举而上,音低处如直坠而下,曲屈处如被弯折,静止处如同槁木,小曲如矩,大曲如钩,殷殷然如累珠落盘。歌也是一种语言,是种长声调的语言。有可说的东西了,才言说出来;言语表达得不充分,才用长声的语言表达;仍不充分,才相续相和,反复吟唱;还不充分,就不知不觉的手舞足蹈起来了。”以上是子贡问乐。

凡音都是由于人心产生的,天与人是有某种关联的,两者就象镜中的影子与物形那样相像,响与应声那样相应和。所以行善的人天就以福回报他,作恶的人天就使他遭祸殃,这是很自然的事。

所以舜弹奏五弦琴,歌唱《南风》的诗篇而天下得到治理;纣王歌唱朝歌地区北部边鄙的乐曲,落得个身死国亡。舜的作为有什么弘大?纣王的作为有什么狭隘之处呢?原来《南风》的诗篇是生长性质的音乐,而舜喜乐爱好它,这种喜乐爱好与天地的意旨相同,得天下人的欢心,所以天下能治理得很好。而朝歌就是早晨的歌,是不时之歌,北就是败北,鄙就是鄙陋的意思,纣王喜爱这样的音乐,与天下人的心意不同,诸侯不肯顺附于他,老百姓不与他亲近,天下人都背叛他,所以才身死国亡。

而卫灵公在位的时候,有一次他将要去晋国,走到濮水流域,住在一个上等馆舍中。半夜里突然听到抚琴的声音,问左右跟随的人,都回答说:“没有听到”。于是召见乐师名叫涓的人,对他说道:“我听到了抚琴的声音,问身边的从人,都说没有听到。这样子好像有了鬼神,你为我仔细听一听,把琴曲记下来。”师涓说:“好吧。”于是端坐下来,取出琴,一边听卫灵公叙述一边拨弄,随手记录下来。第二天,说道:“臣已每句都记下了,但还没有串习,难以成曲,请允许再住一宿,熟习几遍。”灵公说:“可以。”于是又住一宿。第二天说:“练习好了。”这才动身到晋国,见了晋平公。平公在施惠之台摆酒筵招待他们。饮酒饮到酣畅痛快的时候,卫灵公道:“我们这次来时,得了一首新曲子,请为您演奏以助酒兴。”平公道:“好极了。”即命师涓在晋国乐师旷的身边坐下来,取琴弹奏。一曲没完,师旷甩袖制止说:“这是亡国之音,不要再奏了。”平公说:“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来?”师旷道:“这是师延作的曲子,他为纣王作了这种靡靡之音,武王伐纣后,师延向东逃走,投濮水自杀,所以这首曲子必是得之于濮水之上,先听到此曲的国家就要削弱了。”平公说:“寡人所喜好的,就是听曲子这件事,但愿能够听完它。”这样师涓才把它演奏完毕。

平公道:“这是我听到过的最动人的曲子了,还有比这更动人的吗?”师旷说:“有。”平公说:“能让我们听一听吗?”师旷说:“必须修德行义深厚的才能听此曲,您还不能听。”平公说:“寡人所喜好的,只有听曲子一件事,但愿能听到它。”师旷不得已,取琴弹奏起来,奏第一遍,有千载玄鹤十数只飞集堂下廊门之前;第二遍,这些玄鹤伸长脖子,呦呦鸣叫起来,还舒展翅膀,随琴声跳起舞来。

平公大喜,起身为师旷祝酒。回身落坐,问道:“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曲子了吗?”师旷道:“有。过去黄帝合祭鬼神时奏的曲子比这更动人,只是您德义太薄,不配听罢了,听了将有败亡之祸。”平公说:“寡人这一大把年纪了,还在乎败亡吗?我喜好的只有听曲,但愿能够听到它。”师旷没有办法,取琴弹奏起来。奏了一遍,有白云从西北天际出现;又奏一遍,大风夹着暴雨,扑天盖地而至,直刮得廊瓦横飞,左右人都惊慌奔走。平公害怕起来,伏身躲在廊屋之间。晋国于是大旱三年,寸草不生。

听乐曲或遇吉或遇凶。乐曲是不能随意演奏的。

太史公说:上古时的贤明帝王奏乐,不是为了自己心中快乐欢娱,恣情肆欲,快意于一时。端正教化的人都是从音做起的,音正行为自正。所以音乐,是用来激动血脉,交流精神、调和、端正人心的。宫声可以激动脾脏并调和、端正心性中的一个圣字,商声可以激动肺脏并调和、端正心性中的一个义字,角声可以激动肝脏并调和、端正心性中的一个仁字,徵声可以激动心脏并调和、端正心性中的一个礼字,羽声可以激动肾脏并调和、端正心性中的一个智字。所以说乐对内用来辅助正派的心性,而对外用来区分贵贱;对上用来奉事宗庙,对下用来改变黎民百姓的品性风貌。琴身长八尺一寸,这个数字是度数中的元数。琴弦中最粗大的一根是宫弦,位居所有弦的中央,是弦中的君主。商弦布置在它右侧的旁边,其他各弦也都按粗细长短的次序排列,不相杂乱,这样君臣的地位也就端正了。所以听宫声,使人品性温和宽舒而且广大;听商声,使人品性端方正直而且好义;听角声,使人有恻隐之心并且能够爱人;听徵音,使人乐于行善并且爱好施舍;听羽声,使人讲究整洁规矩并且爱好礼节。礼是通过一些规定从外部对人起作用的,乐却是从人心中产生。所以君子片刻也不能离开礼,片刻离开礼就会有暴横轻漫的行为充分表现于外;也不可片刻离开乐,片刻离开乐就会有奸邪的行为从心中大量产生出来。所以乐和音,是君子用来修养义心的。古时候,天子诸侯听钟磬乐声而钟磬从不离开庭院,卿大夫听琴瑟的乐声而琴瑟从不离开身边,这是为了修养行义的品格,防止淫佚的。淫佚的产生是从无礼开始的,所以贤圣的帝王务使人的耳朵只听雅颂的乐声,眼睛只看表现威仪的礼节,脚步行止只表现出恭敬的容貌,口中只谈仁义的道理。这样君子终日言谈,不正当的东西也没有机会侵入。

上一节:第一章-礼书

下一节:第三章-律书

书律书读原篇 →

太史公曰文帝时,会天下新去汤火,人民乐业,因其欲然,能不扰乱,故百姓遂安。自年六七十翁亦未尝至市井,游敖嬉戏如小儿状。孔子所称有德君子者邪!

《书》曰“七正”,二十八舍。律历,天所以通五行八正之气,天所以成孰万物也。舍者,日月所舍。舍者,舒气也。

不周风居西北,主杀生。东壁居不周风东,主辟生气而东之。至于营室。营室者,主营胎阳气而产之。东至于危。危,垝也。言阳气之垝,故曰危。十月也,律中应钟。应钟者,阳气之应,不用事也。其于十二子为亥。亥者,该也。言阳气藏于下,故该也。

广莫风居北方。广莫者,言阳气在下,阴莫阳广大也,故曰广莫。东至于虚。虚者,能实能虚,言阳气冬则宛藏于虚,日冬至则一阴下藏,一阳上舒,故曰虚。东至于须女。言万物变动其所,阴阳气未相离,尚相胥如也,故曰须女。十一月也,律中黄钟。黄钟者,阳气踵黄泉而出也。其于十二子为子。子者,滋也;滋者,言万物滋于下也。其于十母为壬癸。壬之为言任也,言阳气任养万物于下也。癸之为言揆也,言万物可揆度,故曰癸。东至牵牛。牵牛者,言阳气牵引万物出之也。牛者,冒也,言地虽冻,能冒而生也。牛者,耕植种万物也。东至于建星。建星者,建诸生也。十二月也,律中大吕。大吕者。其于十二子为丑。

条风居东北,主出万物。条之言条治万物而出之,故曰条风。南至于箕。箕者,言万物根棋,故曰箕。正月也,律中泰蔟。泰蔟者,言万物蔟生也,故曰泰蔟。其于十二子为寅。寅言万物始生蚓然也,故曰寅。南至于尾,言万物始生如尾也。南至于心,言万物始生有华心也。南至于房。房者,言万物门户也,至于门则出矣。

明庶风居东方。明庶者,明众物尽出也。二月也,律中夹钟。夹钟者,言阴阳相夹厕也。其于十二子为卯。卯之为言茂也,言万物茂也。其于十母为甲乙。甲者,言万物剖符甲而出也;乙者,言万物生轧轧也。南至于氐。氐者,言万物皆至也。南至于亢。亢者,言万物亢见也。南至于角。角者,言万物皆有枝格如角也。三月也,律中姑洗。姑洗者,言万物洗生。其于十二子为辰。辰者,言万物之蜄zhèn也。

清明风居东南维,主风吹万物而西之。至于轸。轸者,言万物益大而轸轸然。西至于翼。翼者,言万物皆有羽翼也。四月也,律中中吕。中吕者,言万物尽旅而西行也。其于十二子为巳。巳者,言阳气之已尽也。西至于七星。七星者,阳数成于七,故曰七星。西至于张。张者,言万物皆张也。西至于注。注者,言万物之始衰,阳气下注,故曰注。五月也,律中蕤宾。蕤宾者,言阴气幼少,故曰蕤;痿阳不用事,故曰宾。

景风居南方。景者,言阳气道竟,故曰景风。其于十二子为午。午者,阴阳交,故曰午。其于十母为丙丁。丙者,言阳道着明,故曰丙;丁者,言万物之丁壮也,故曰丁。西至于弧。弧者,言万物之吴落且就死也。西至于狼。狼者,言万物可度量,断万物,故曰狼。

凉风居西南维,主地。地者,沉夺万物气也。六月也,律中林钟。林钟者,言万物就死气林林然。其于十二子为未。未者,言万物皆成,有滋味也。北至于罚。罚者,言万物气夺可伐也。北至于参。参言万物可参也,故曰参。七月也,律中夷则。夷则,言阴气之贼万物也。其于十二子为申。申者,言阴用事,申贼万物,故曰申。北至于浊。浊者,触也,言万物皆触死也,故曰浊。北至于留。留者,言阳气之稽留也,故曰留。八月也,律中南吕。南吕者,言阳气之旅入藏也。其于十二子为酉。酉者,万物之老也,故曰酉。

阊阖风居西方。阊者,倡也;阖者,藏也。言阳气道万物,阖黄泉也。其于十母为庚辛。庚者,言阴气庚万物,故曰庚;辛者,言万物之辛生,故曰辛。北至于胃。胃者,言阳气就藏,皆胃胃也。北至于娄。娄者,呼万物且内之也。北至于奎。奎者,主毒螫杀万物也,奎而藏之。九月也,律中无射。无射者,阴气盛用事,阳气无余也,故曰无射。其于十二子为戌。戌者,言万物尽灭,故曰戌。

律数:九九八十一以为宫。三分去一,五十四以为征。三分益一,七十二以为商。三分去一,四十八以为羽。三分益一,六十四以为角。黄钟长八寸十分一,宫。大吕长七寸五分三分二。太蔟长七寸十分二,角。夹钟长六寸七分三分一。姑洗长六寸十分四,羽。仲吕长五寸九分三分二,征。蕤宾长五寸六分三分二。林钟长五寸十分四,角。夷则长五寸三分二,商。南吕长四寸十分八,征。无射长四寸四分三分二。应钟长四寸二分三分二,羽。

生钟分:子一分。丑三分二。寅九分八。卯二十七分十六。辰八十一分六十四。巳二百四十三分一百二十八。午七百二十九分五百一十二。未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一千二十四。申六千五百六十一分四千九十六。酉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八千一百九十二。戌五万九千四十九分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亥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分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

生黄钟术曰:以下生者,倍其实,三其法。以上生者,四其实,三其法。上九,商八,羽七,角六,宫五,征九。置一而九三之以为法。实如法,得长一寸。凡得九寸,命曰“黄钟之宫”。故曰音始于宫,穷于角;数始于一,终于十,成于三;气始于冬至,周而复生。

神生于无,形成于有,形然后数,形而成声,故曰神使气,气就形。形理如类有可类。或未形而未类,或同形而同类,类而可班,类而可识。圣人知天地识之别,故从有以至未有,以得细若气,微若声。然圣人因神而存之,虽妙必效情,核其华道者明矣。非有圣心以乘聪明,孰能存天地之神而成形之情哉?神者,物受之而不能知其去来,故圣人畏而欲存之。唯欲存之,神之亦存。其欲存之者,故莫贵焉。

太史公曰:在旋玑玉衡以齐七政,即天地、二十八宿、十母、十二子,钟律调自上古,建律运历造日度,可据而度也。合符节,信道德,即从斯之谓也。

上一节:第二章-乐书

下一节:第四章-历书

直到孝文帝即位,将军陈武等建议说:“南越、朝鲜自从秦朝统一时就内属中原为臣子,后来才拥兵据守险要之地,蠢蠢欲动并观望中原形势。高祖时天下初定,人民刚刚得到一点安宁,不可再次用兵。如今陛下以仁德、惠爱抚治百姓,四海以内都受恩泽,应该乘此时士民乐为陛下所用的机会,讨伐叛逆的党徒,来统一国家疆土。”孝文帝说:“朕成年以后,从来没有想到这些。赶上吕氏之乱,功臣和宗室都不以我的微贱出身为耻,阴差阳错使我得了皇帝的大位,我常战战兢兢,唯恐政事有始无终。况且兵是凶器,纵然能达到目的,发动起来也必有耗损和弊病,又怎能避免得了百姓抛家离业远方征讨?先帝知道劳乏的百姓不可再加使用,所以不把南越、朝鲜等事放在心上。朕岂能自以为有能耐?如今匈奴入侵内地,军吏御敌无功,边地百姓父死子继,服兵役的日子已经很久,朕时常为此不安和伤痛,没有一天能够忘记。如今既不能销毁兵器,长守安定,但愿暂且坚守边防,远设斥候,派遣使者,缔盟结好,使北部边陲得到休息安宁,功劳就算大得很了。且不可再议兴兵的事了”。因此百姓内外都无徭役,得到休息以致力于农事,致使天下殷实富足,粮食每斗降至十余文钱,国内鸡鸣狗吠相闻,烟火万里不惊,可说是够和平安乐的了。

太史公说:文帝在位的时候,赶上天下刚从水火中解脱出来,人民安居乐业,顺着他们的意愿,能够不受官府的干扰,所以百姓安乐不思乱。就连六七十岁的老翁也未曾到过集市之中,终日守在乡里敖游玩耍,象个孩子一样。这岂不就是孔子称道的有德君子!

书中记载,七正二十八舍和律历,是天用来勾通五行八正之气的,是天用来产生和养育万物的。舍的意思就是日月止宿的地方。舍就是休息一下缓口气的意思。

不周风来自西北,主管杀生之事。二十八宿中的东壁在不周风的东方,主持开辟生发之气使往东行,一直到达营室。营室,主管胎育阳气并把它产生出来。再向东到达危宿。危,就是垝的意思,是说阳气的垝,所以称为危。以上星宿与十月相对应,十二律与应钟相对应。应钟,就是阳气的反应,表示阳气还没有发挥作用。它在十二子与亥相对应。亥,就是隐藏的意思。是说阳气藏在它下面,所以是隐藏。

广莫风在北方。广莫,是说阳气在下,阴气没有阳气广大,所以说是广莫。广莫风向东到虚宿。虚的意思,是指能实能虚,是说阳气冬季则蕴藏于空虚之中,到冬至日就会有一部分阴气向下隐藏起来,一部分阳气向上舒张出来,所以称虚。再向东到达须女宿。须女(按:同如),是说万物的位置发生变动,阴阳二气还没有分离,尚且互相等待的意思,所以称为须女。月份与十一月相对应,律与黄钟相对应。黄钟的意思是阳气跟随黄泉涌出之律。它在十二子与子相对应。子就是滋长的滋字;滋,是说万物滋长于地下。它在十母与壬癸相对应。壬就是妊,是说阳气负担着在地下孕育万物的重任。癸就是揆,说万物都可以测度,所以称为癸。向东到牵牛宿。牵牛的意思是说阳气牵引万物由地下生发而出。牛就是冒,是说地即使被封冻,仍能冒出地面生长出来。牛又指耕耘种植万物的意思。再向东到建星。建星,就是建立起诸有生命之物的意思。与十二月相对应,十二律与大吕相对应。大吕的意思是。十二子与丑相对应。

条风来自东北,主管万物的产生和出现。条风意思是说条治万物而使它们产生出来,所以称为条风。条风向南到箕宿。箕就是万物的根基,所以称为箕。与正月对应,以上星宿的音律与太蔟相合。太蔟,是说万物蔟拥而生的意思,所以称为太蔟。于十二子与寅相对应。寅是说万物初生如蚯螾(蚓)之行螾然弯曲的样子,所以称为寅。向南到达尾宿,尾是说万物初生像尾巴一样弯曲。向南到达心宿,心是说万物初生都有类似花朵的芯蕊。再向南到达房宿。房,是指为万物的门户,到门前就要出来了。

明庶风来自东方。明庶的意思是,表明众物全都出土萌发出来了。与二月相应,他的音律与夹钟相对应。夹钟,是说阴阳相夹,厕(侧)身于中的意思。十二子与卯相对应。卯就是茂盛,是说万物生长茂盛。于十母与甲乙相对应。甲,是说万物冲破符(按:同莩)甲萌发出来;乙,是说万物生长时艰难而顽强的样子。向南到达氐宿。氐的意思是说万物都已抵达、来到的意思。向南到达亢宿。亢的意思,是说万物渐渐长高了。再向南到角宿。角的意思是说万物都有了如同犄角一样的枝杈。十二月中与三月相对应,律中与姑洗相对应。姑洗的意思是说万物初生,颜色光鲜如洗。于十二子与辰相对应。辰,是说万物已经蠕动起来。

清明风来自东南之交,主管吹动万物向西发展。先到达轸宿。轸,是说万物生长得壮大旺盛。向西到达翼宿。翼,是说万物都已长大,如同有了羽翼。以上两宿为四月宿,于律为中吕。中吕的意思是说万物全都向西旅行。于十二子为巳。巳的意思是说阳气已尽了。向西到达七星。七星,是由于阳数成于七,所以称为七星。向西到张宿。张,是说万物都已张大。再向西到注宿。注,是说万物开始衰落,阳气下注,所以称为注。以上三宿为五月宿,于律为蕤宾。蕤宾的意思,是说阴气幼小,所以称为蕤;衰落的阳气已不主事,所以称为宾。

景风来自南方。景,是说阳气之道已步入尽头,所以称为景风。于十二子为午。午,就是阴阳相交的意思,所以称为午。于十天干中为丙丁。丙,是说阳道彪炳明著,所以称丙;丁,是说万物已成年并强壮,所以称丁。向西到弧宿。弧的意思,是说万物凋落,很快就要死亡了。向西到狼宿。狼,是说万物都可度量,量断万物,所以称狼。

凉风在西南方,主宰地。地,就是沉夺万物之气的意思。与六月相应,它的音律属与林钟相合。林钟,是说万物走向死亡的气象懔然恐惧的样子。于十二地支中属未。未与味同音,是说万物都已长成,具有滋味了。向北是罚宿。罚,是说万物气势已夺,可以砍伐了。向北是参宿。参是说万物都可参验,所以称参。以上两宿属七月,律属夷则。夷则,是说阴气侵害万物的意思。于十二地支中属申。申,是说阴气主事,一再侵害万物,所以名为申。向北是浊宿。浊,与触音相近,是说万物都触阴气而死,所以名为浊。向北是留宿。留,是说阳气停留没有去尽,所以名为留。以上两宿为八月宿,音律与南吕相合。南吕,是说阳气的旅程进入隐藏的状态。于十二地支中属酉。酉,就是万物已经成熟,所以名为酉。

阊阖风来自西方。阊,就是倡导的意思;阖,就是隐藏。是说阳气引导万物,隐藏到黄泉中去。于十天干中属庚辛。庚,是说阴气变更万物,所以称为庚;辛,是说万物生存艰辛,所以称为辛。向北是胃宿。胃,是说阳气被收藏,都缩聚起来。向北是娄宿。娄,就是呼唤万物并将其收纳的意思。向北是奎宿。奎,主管以毒螫杀万物,并包容地加以收藏。以上三宿为九月宿,它的音律与无射相合。无射,是说阴气强盛并发挥作用的意思,阳气隐藏无所余,所以称为无射。于十二地支中属戌。戌,是说万物全都灭亡了,所以称为戌。

律数:五声之间的比例关系,以九九八十一作为宫的大小,将八十一分为三分,除去一分,余二分得五十四就是徵。将五十四分为三分,加上一分,得四分,为七十二,就是商。把七十二分为三分,除去一分,余二分为四十八就是羽。将四十八分为三分,加上一分,得四分为六十四就是角。黄钟的长度为八寸十(七)分寸之一,其声为宫。大吕的长是七寸五又三分之二分。太蔟长为七寸二分,为角声。夹钟长六寸七又三分之一分。姑洗长六寸四分,为羽声。仲吕长五寸九又三分之二分,为徵声。蕤宾长五寸六又三分之二分。林钟长五寸四分,为角声。夷则长五寸零三分之二分。为商声。南吕长为四寸八分,为徵声。无射长四寸四又三分之二分。应钟长四寸二又三分之二分,为羽声。

生成钟律比例的方法:子代表黄钟,设定为一分。丑代表林钟,是子的三分之二。寅代表太蔟,是子的九分之八。卯代表南吕,是子的二十七分之十六。辰代表姑洗,是子的八十一分之六十四。巳代表应钟,是子的二百四十三分之一百二十八。午代表蕤宾,是子的七百二十九分之五百一十二。未代表大吕,是子的二千一百八十七分之一千零二十四(实为二千零四十八)。申代表夷则,是子的六千五百六十一分之四千零九十六。酉代表夹钟,是子的一万九千六百八十三分之八千一百九十二(实为一万六千三百八十四)。戌代表无射,是子的五万九千零四十九分之三万二千七百六十八。亥代表仲吕,是子的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分之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实为十三万一千零七十二)。

由黄钟生成十二律的方法:使用去掉三分之一的下生法,是先将律管的长度加倍,然后再除以三。使用增加三分之一的上生法,是先将律管的长度乘以四,然后再除以三。数字里最大的是九,商声为八,羽声为七,角声为六,宫声为五,徵声为九。设置黄钟的长度比例为一并依次乘以三作为除数。用以上得出的黄钟长度比例数作为被除数,首先得到的以寸为长度的数是一。以此类推,直到得出九寸,就命名为“黄钟之宫”。所以说音律开始于宫声,终结于角声;数开始于一,终结于十,万物生成于三;万物的生气开始于冬至,以年为周期循环往复。

精神产生于虚无的状态,最终形成客观存在之物,有了形体然后就有天数,形成并产生音律乐声,所以说精神支配生气,生气依附形体。形体的条理如果能分类就分类。有些还没有成形的就不能分类,有些形状相同就划分为同一类,有了分类就可以分辨,有了分类就可以识别。圣人了解天地间万物而辨识它们的区别,所以从有形的物体能够推演出无形的状态,因此得到了如同气息的轻细之征,如同声音的微小之象。然而圣人根据精神保存它,即使很玄妙也必定能效验实情,最终核算出华美之道的就很英明了。不是具有圣明之心来驾驭自己的耳目感官,哪个又保存天地精华并产生有形之物的实情呢?精神,万物接受它却不知道它去来的情况,所以圣人畏惧并打算保存它。只有打算保存它,精神才能继续存在。那些打算将精神保存下来的,所以显得无比宝贵。

太史公说:根据北斗七星整顿七种政事,就能确定天地、二十八宿、十天干、十二地支,十二律的调和起源于上古时代,创建乐律,运算历法,测定太阳运行的度数,可以依据它们进行度量。合验符节,通晓道理,说的就是这些事情。

上一节:第二章-乐书

书历书读原篇 →

太史公曰神农以前尚矣。盖黄帝考定星历,建立五行,起消息,正闰馀,於是有天地神祇物类之官,是谓五官。各司其序,不相乱也。民是以能有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异业,敬而不渎,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灾祸不生,所求不匮。

少昚氏之衰也,九黎乱德,民神杂扰,不可放物,祸菑荐至,莫尽其气。颛顼受之,乃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使复旧常,无相侵渎。其後三苗服九黎之德,故二官咸废所职,而闰馀乖次,孟陬殄灭,摄提无纪,历数失序。尧复遂重黎之後,不忘旧者,使复典之,而立羲和之官。明时正度,则阴阳调,风雨节,茂气至,民无夭疫。年耆禅舜,申戒文祖,云“天之历数在尔躬”。舜亦以命禹。由是观之,王者所重也。

夏正以正月,殷正以十二月,周正以十一月。盖三王之正若循环,穷则反本。天下有道,则不失纪序;无道,则正朔不行於诸侯。

幽、厉之後,周室微,陪臣执政,史不记时,君不告朔,故畴人子弟分散,或在诸夏,或在夷狄,是以其禨祥废而不统。周襄王二十六年闰三月,而春秋非之。先王之正时也,履端於始,举正於中,归邪於终。履端於始,序则不愆;举正於中,民则不惑;归邪於终,事则不悖。

其後战国并争,在於彊国禽敌,救急解纷而已,岂遑念斯哉!是时独有邹衍,明於五德之传,而散消息之分,以显诸侯。而亦因秦灭六国,兵戎极烦,又升至尊之日浅,未暇遑也。而亦颇推五胜,而自以为获水德之瑞,更名河曰“德水”,而正以十月,色上黑。然历度闰馀,未能睹其真也。

汉兴,高祖曰“北畤待我而起”,亦自以为获水德之瑞。虽明习历及张苍等,咸以为然。是时天下初定,方纲纪大基,高后女主,皆未遑,故袭秦正朔服色。

至孝文时,鲁人公孙臣以终始五德上书,言“汉得土德,宜更元,改正朔,易服色。当有瑞,瑞黄龙见”。事下丞相张苍,张苍亦学律历,以为非是,罢之。其後黄龙见成纪,张苍自黜,所欲论著不成。而新垣平以望气见,颇言正历服色事,贵幸,後作乱,故孝文帝废不复问。

至今上即位,招致方士唐都,分其天部;而巴落下闳运算转历,然後日辰之度与夏正同。乃改元,更官号,封泰山。因诏御史曰:“乃者,有司言星度之未定也,广延宣问,以理星度,未能詹也。盖闻昔者黄帝合而不死,名察度验,定清浊,起五部,建气物分数。然盖尚矣。书缺乐弛,朕甚闵焉。朕唯未能循明也,绩日分,率应水德之胜。今日顺夏至,黄钟为宫,林钟为徵,太蔟为商,南吕为羽,姑洗为角。自是以後,气复正,羽声复清,名复正变,以至子日当冬至,则阴阳离合之道行焉。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已詹,其更以七年为太初元年。年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历术甲子篇

太初元年,岁名“焉逢摄提格”,月名“毕聚”,日得甲子,夜半朔旦冬至。

正北

十二无大馀,无小馀;无大馀,无小馀;

焉逢摄提格太初元年。

十二

大馀五十四,小馀三百四十八;大馀五,小馀八;

端蒙单阏二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八,小馀六百九十六;大馀十,小馀十六;

游兆执徐三年。

十二

大馀十二,小馀六百三;大馀十五,小馀二十四;

彊梧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馀七,小馀十一;大馀二十一,无小馀;

徒维敦牂天汉元年。

闰十三

大馀一,小馀三百五十九;大馀二十六,小馀八;

祝犁协洽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五,小馀二百六十六;大馀三十一,小馀十六;

商横涒滩三年。

十二

大馀十九,小馀六百一十四;大馀三十六,小馀二十四;

昭阳作鄂四年。

闰十三

大馀十四,小馀二十二;大馀四十二,无小馀;横艾淹茂太始元年。

十二

大馀三十七,小馀八百六十九;大馀四十七,小馀八;

尚章大渊献二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二,小馀二百七十七;大馀五十二,小馀一十六;

焉逢困敦三年。

十二

大馀五十六,小馀一百八十四;大馀五十七,小馀二十四;

端蒙赤奋若四年。

十二

大馀五十,小馀五百三十二;大馀三,无小馀;

游兆摄提格征和元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四,小馀八百八十;大馀八,小馀八;

彊梧单阏二年。

十二

大馀八,小馀七百八十七;大馀十三,小馀十六;

徒维执徐三年。

十二

大馀三,小馀一百九十五;大馀十八,小馀二十四;

祝犁大芒落四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七,小馀五百四十三;大馀二十四,无小馀;

商横敦牂後元元年。

十二

大馀二十一,小馀四百五十;大馀二十九,小馀八;

昭阳汁洽二年。

闰十三

大馀十五,小馀七百九十八;大馀三十四,小馀十六;

横艾涒滩始元元年。

正西十二

大馀三十九,小馀七百五;大馀三十九,小馀二十四;

尚章作噩二年。

十二

大馀三十四,小馀一百一十三;大馀四十五,无小馀;

焉逢淹茂三年。

闰十三

大馀二十八,小馀四百六十一;大馀五十,小馀八;

端蒙大渊献四年。

十二

大馀五十二,小馀三百六十八;大馀五十五,小馀十六;

游兆困敦五年。

十二

大馀四十六,小馀七百一十六;无大馀,小馀二十四;

彊梧赤奋若六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一,小馀一百二十四;大馀六,无小馀;

徒维摄提格元凤元年。

十二

大馀五,小馀三十一;大馀十一,小馀八;

祝犁单阏二年。

十二

大馀五十九,小馀三百七十九;大馀十六,小馀十六;

商横执徐三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三,小馀七百二十七;大馀二十一,小馀二十四;

昭阳大荒落四年。

十二

大馀十七,小馀六百三十四;大馀二十七,无小馀;

横艾敦牂五年。

闰十三

大馀十二,小馀四十二;大馀三十二,小馀八;

尚章汁洽六年。

十二

大馀三十五,小馀八百八十九;大馀三十七,小馀十六;

焉逢涒滩元平元年

十二

大馀三十,小馀二百九十七;大馀四十二,小馀二十四;

端蒙作噩本始元年。

闰十三

大馀二十四,小馀六百四十五;大馀四十八,无小馀;

游兆阉茂二年。

十二

大馀四十八,小馀五百五十二;大馀五十三,小馀八;

彊梧大渊献三年。

十二

大馀四十二,小馀九百;大馀五十八,小馀十六;徒维困敦四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七,小馀三百八;大馀三,小馀二十四;

祝犁赤奋若地节元年。

十二

大馀一,小馀二百一十五;大馀九,无小馀;

商横摄提格二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五,小馀五百六十三;大馀十四,小馀八;

昭阳单阏三年。

正南十二

大馀十九,小馀四百七十;大馀十九,小馀十六;

横艾执徐四年。

十二

大馀十三,小馀八百一十八;大馀二十四,小馀二十四;

尚章大荒落元康元年。

闰十三

大馀八,小馀二百二十六;大馀三十,无小馀;

焉逢敦牂二年。

十二

大馀三十二,小馀一百三十三;大馀三十五,小馀八;

端蒙协洽三年。

十二

大馀二十六,小馀四百八十一;大馀四十,小馀十六;

游兆涒滩四年。

闰十三

大馀二十,小馀八百二十九;大馀四十五,小馀二十四;

彊梧作噩神雀元年。

十二

大馀四十四,小馀七百三十六;大馀五十一,无小馀;

徒维淹茂二年。

十二

大馀三十九,小馀一百四十四;大馀五十六,小馀八;

祝犁大渊献三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三,小馀四百九十二;大馀一,小馀十六;

商横困敦四年。

十二

大馀五十七,小馀三百九十九;大馀六,小馀二十四;

昭阳赤奋若五凤元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一,小馀七百四十七;大馀十二,无小馀;

横艾摄提格二年。

十二

大馀十五,小馀六百五十四;大馀十七,小馀八;

尚章单阏三年。

十二

大馀十,小馀六十二;大馀二十二,小馀十六;

焉逢执徐四年。

闰十三

大馀四,小馀四百一十;大馀二十七,小馀二十四;

端蒙大荒落甘露元年。

十二

大馀二十八,小馀三百一十七;大馀三十三,无小馀;

游兆敦牂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二,小馀六百六十五;大馀三十八,小馀八;

彊梧协洽三年。

闰十三

大馀十七,小馀七十三;大馀四十三,小馀十六;

徒维涒滩四年。

十二

大馀四十,小馀九百二十;大馀四十八,小馀二十四;

祝犁作噩黄龙元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五,小馀三百二十八;大馀五十四,无小馀;

商横淹茂初元元年。

正东十二

大馀五十九,小馀二百三十五;大馀五十九,小馀八;

昭阳大渊献二年。

十二

大馀五十三,小馀五百八十三;大馀四,小馀十六;

横艾困敦三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七,小馀九百三十一;大馀九,小馀二十四;

尚章赤奋若四年。

十二

大馀十一,小馀八百三十八;大馀十五,无小馀;

焉逢摄提格五年。

十二

大馀六,小馀二百四十六;大馀二十,小馀八;

端蒙单阏永光元年。

闰十三

无大馀,小馀五百九十四;大馀二十五,小馀十六;

游兆执徐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四,小馀五百一;大馀三十,小馀二十四;

彊梧大荒落三年。

十二

大馀十八,小馀八百四十九;大馀三十六,无小馀;

徒维敦牂四年。

闰十三

大馀十三,小馀二百五十七;大馀四十一,小馀八;

祝犁协洽五年。

十二

大馀三十七,小馀一百六十四;大馀四十六,小馀十六;

商横涒滩建昭元年。

闰十三

大馀三十一,小馀五百一十二;大馀五十一,小馀二十四;

昭阳作噩二年。

十二

大馀五十五,小馀四百一十九;大馀五十七,无小馀;

横艾阉茂三年。

十二

大馀四十九,小馀七百六十七;大馀二,小馀八;

尚章大渊献四年。

闰十三

大馀四十四,小馀一百七十五;大馀七,小馀十六;

焉逢困敦五年。

十二

大馀八,小馀八十二;大馀十二,小馀二十四;

端蒙赤奋若竟宁元年。

十二

大馀二,小馀四百三十;大馀十八,无小馀;

游兆摄提格建始元年。

闰十三

大馀五十六,小馀七百七十八;大馀二十三,小馀八;

彊梧单阏二年。

十二

大馀二十,小馀六百八十五;大馀二十八,小馀十六;

徒维执徐三年。

闰十三

大馀十五,小馀九十三;大馀三十三,小馀二十四;

祝犁大荒落四年。

右历书:大馀者,日也。小馀者,月也。端蒙者,年名也。支:丑名赤奋若,寅名摄提格。干:丙名游兆。正北,冬至加子时;正西,加酉时;正南,加午时;正东,加卯时。

历数之兴,其来尚矣。重黎是司,容成斯纪。推步天象,消息母子。五胜轮环,三正互起。孟陬贞岁,畴人顺轨。敬授之方,履端为美。

上一节:第三章-律书

下一节:第五章-天官书

神农以前年代太过久远,就不必论了。黄帝时考察星度,制定历法,建立了五行序列,确立起阴阳死生消长的规律,纠正了闰月余分数值的大小,于是有了分管天地神祗和其他物类的官员,称作五官。他们各自掌管属于自己的事物,不相杂乱。所以百姓能够有所信赖,神能有灵明。民众与神明各尽其职,民众对神明礼敬而不亵渎,神明因此赐给民众好的收成,百姓以丰洁的礼品飨祭神,以致灾祸不生,养生所需,永不匮乏。

少暤氏衰落以后,九黎的诸侯作乱,民众与神明都受到了惊扰,失去了依托,灾祸接连发生,恶气犹不能尽。直到颛顼即位,任命南正重负责天事,属领神事;任命火正黎负责地事,属领民事,这才让一切恢复到以前的样子,不致于相互侵扰渎乱。后来诸侯三苗随九黎一起作乱,所以重、黎二官都不修所职,闰余的排列失了次序,正月的设置也与节气不相符合,摄提星方位与月建业不一致,历法与天运的次第不符。直到尧继位,重新任命重黎二氏的后人中还能推算历法的人,让他们担任历官,还设立了羲氏、和氏这两个官职。推明时令,矫正历度,使天气阴阳调和,风雨有节,这才有了兴旺景象,百姓没有夭殇疾疫。尧年老禅位给舜的时候,在文祖庙中告诚舜说“按天体运行规律制定和实施历法的重担就托付给你了”。后来,舜也用同样的话告诫禹。由此看来,历法是帝王很为重视的事。

夏朝以正月为历正,殷朝以十二月为历正,周朝以十一月为历正。夏、殷、商的正月一次循环,周而复始。天下治理得好,历法就不会乱了次第;天下混乱,连诸侯也不会执行王者的历法。

周幽王、周厉王以后,周朝衰微,列国大夫执国政,史官不记时日,为君者不行告朔礼,所以历算世家的子弟纷纷出走。有的在中原诸侯国任职,有的流入夷狄,所以祝祷祭祀的制度荒废而不能统一。周襄王二十六年有闰三月,《春秋》书中非难它置闰月不当。先王制定历法的规则是,先定历元和年、月、日等开始的时刻,再由中气纠正十二月的位置,有日月余分则归于年末。历法的起始点确定好,接续下来的年月日等也不会有错误;以中气纠正月位,百姓才不会感到迷惑;将闰余置于年终,诸事才不悖乱。

后来,到了战国诸雄并争的时期,各国的目的都只在于强国胜敌,挽救危机,解决纠纷而已,哪有精力顾及编制历法的事情!那时候只有邹衍懂得五德终始相传,而且散布阴阳消长的分限等理论,因此而显名于诸侯。同时也由于秦灭六国,战争频繁,后来嬴政虽然做了皇帝,时日太短,也顾不上历法的事。但是秦时颇为注重推求五行胜克,自以为是得了五行中水德的祥瑞,将黄河改名为“德水”,沿用夏朝的历法,以十月为正月,崇尚黑色。然而历法星度闰月余分等,未能做到更为准确一些。

汉朝刚刚兴起的时候,高祖说“北畤祀黑帝的事待我来创建”,也是自认为得了水德的祥瑞。纵然是一些明习历法的人以及丞相张苍等,也都认为如此。当时天下刚刚平定,正着力在大的方面建纲设纪,此后高后以女子主政,都没有考虑到历法的事情,所以仍然承袭了秦朝的历法和朝服的颜色。

到孝文帝的时候,鲁人公孙臣以五德循环的理论上书,说“汉朝所得是土德,应该改变历元,更改历法,更换。这样天就会降朝服的颜色。这样上天就会降下祥瑞,有黄龙出现”。文帝将此事交给丞相张苍处理,张苍也是习学律历的人,认为他说得不对,就把事情搁了起来。此后果然有黄龙出现于成纪地区,张苍上书自请罢黜,他论述汉朝获得水德瑞兆的著作也没有写成。后来,又有新垣平以善于观望云气得见天子,也对天子说了些改正历法和服色的事,很得天子信任,后来却发动叛乱,所以孝文帝再也不谈改历的事。

直到当今皇帝即位,招致方士唐都,测量周天各部的星宿度数;而由巴郡的落下闳运算制历,然后日辰星度得与夏历相同。于是改定历元,更改官号,到泰山封禅。并下诏书对御史说道:“过去,主管星历的官员说星度没有测定,于是朕广泛征求、询问臣下意见,该怎样测定星度,但未能得到满意的答复。听说古时黄帝制历因为与季节相符,所以能循环地使用下去,这种历法用实际天象检验,审定律吕的清浊,确立起四时与五行的关系,创建了节气的日分余数。然而年代太远了。如今有关天文历法这方面的典籍缺少,礼乐废弛,朕深觉遗憾。只是朕又无力把它们补修完备。现在的历法经过周密的测量和运算,全都与能克制水德的土德相合,如今已临近夏至,以黄钟为宫声,林钟为徵声,太蔟为商声,南吕为羽声,姑洗为角声。从此之后,节气重新得正,羽声重新成为最清音,律名等复又得到纠正,以子日作为冬至日,此后的阴阳离自合可循道而行了。已经算得十一月甲子日夜半时为月朔冬至,更定元封七年为太初元年。年名是‘焉逢摄提格’,月名是‘毕聚’,日名已算得为甲子,又算得月朔夜半时为冬至。”

历术甲子篇

太初元年,岁名是“焉逢摄提格”,月名是“毕聚”,十一月朔旦日名得甲子,夜半时为冬至节。

冬至在子时,方位为正北。

全年为十二个月月朔无大余,无小余;冬至无大余,无小余;

焉逢摄提格,即太初元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为五十四日,小余为三百四十八分;冬至大余为五日,小余为八分。

端蒙单阏,即太初二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四十八日,小余六百九十六分;冬至大余十日,小余十六分;

游兆执徐,即太初三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十二日,小余六百零三分;冬至大余十五日,小余二十四分;

强梧大荒落,即太初四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七日,小余十一分;冬至大余二十一日,无小余;

徒维敦牂,即天汉元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一日,小余三百五十九分;冬至大余二十六日,小余八分;

祝犁协洽,即天汉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二十五日,小余二百六十六分;冬至大余三十一日,小余十六分;

商横涒滩,即天汉三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十九日,小余六百一十四分;冬至大余三十六日,小余二十四分;

昭阳作鄂,即天汉四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十四日,小余二十二分;冬至大余四十二日,无小余;横艾淹茂,即太始元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七日,小余八百六十九分;冬至大余四十七日,小余八分;

尚章大渊献,即太始二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二日,小余二百七十七分;冬至大余五十二日,小余十六分;

焉逢困敦,即太始三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六日,小余一百八十四分;冬至大余五十七日,小余二十四分;

端蒙赤奋若,即太始四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日,小余五百三十二分;冬至大余三日,无小余;

游兆摄提格,即征和元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四十四日,小余八百八十分;冬至大余八日,小余八分;

强梧单阏,即征和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八日,小余七百八十七分;冬至大余十三日,小余十六分;

徒维执徐,即征和三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三日,小余一百九十五分;冬至大余十八,小余二十四分;

祝犁大芒落,即征和四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七日,小余五百四十三分;冬至大余二十四日,无小余;

商横敦牂,即后元元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二十一日,小余四百五十分;冬至大余二十九日,小余八分;

昭阳汁洽,即后元二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月朔大余十五日,小余七百九十八分;冬至大余三十四日,小余十六分;

横艾涒滩,即始元元年。

冬至在酉时,方位正西;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九日,小余七百零五分;冬至大余三十九日,小余二十四分;

尚章作噩,即始元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四日,小余一百一十三分;冬至大余四十五日,无小余;

焉逢淹茂,即始元三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二十八日,小余四百六十一分;冬至大余五十日,小余八分;

端蒙大渊献,即始元四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二日,小余三百六十八分;冬至大余五十五日,小余十六分;

游兆困敦,即始元五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四十六日,小余七百一十六分;冬至无大余,小余二十四分;

强梧赤奋若,即始元六年。

有闰年,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四十一日,小余一百二十四分;冬至大余六日,无小余;

徒维摄提格,即元凤元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五日,小余三十一分;冬至大余十一日,小余八分;

祝犁单阏,即元凤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九日,小余三百七十九分;冬至大余十六日,小余十六分;

商横执徐,即元凤三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三日,小余七百二十七分;冬至大余二十一日,小余二十四分;

昭阳大荒落,即元凤四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十七日,小余六百三十四分;冬至大余二十七日,无小余;

横艾敦牂,即元凤五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十二日,小余四十二分;冬至大余三十二日,小余八分;

尚章汁洽,即元凤六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五日,小余八百八十九分;冬至大余三十七日,小余十六分;

焉逢涒滩,即元平元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日,小余二百九十七分;冬至大余四十二日,小余二十四分;

端蒙作噩,即本始元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二十四日,小余六百四十五分;冬至大余四十八日,无小余;

游兆阉茂,即本始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四十八日,小余五百五十二分;冬至大余五十三日,小余八分;

强梧大渊献,即本始三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四十二日,小余九百分;冬至大余五十八日,小余十六分;徒维困敦,即本始四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七日,小余三百零八分;冬至大余三日,小余二十四分;

祝犁赤奋若,即地节元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一日,小余二百一十五分;冬至大余九日,无小余;

商横摄提格,即地节二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五日,小余五百六十三分;冬至大余十四日,小余八分;

昭阳单阏,即地节三年。

冬至在午时,方位为正南;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十九日,小余四百七十分;冬至大余十九日,小余十六分;

横艾执徐,即地节四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十三日,小余八百一十八分;冬至大余二十四日,小余二十四分;

尚章大荒落,即元康元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八日,小余二百二十六分;冬至大余三十日,无小余;

焉逢敦牂,即元康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二日,小余一百三十三分;冬至大余三十五日,小余八分;

端蒙协洽,即元康三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二十六日,小余四百八十一分;冬至大余四十日,小余十六分;

游兆涒滩,即元康四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二十日,小余八百二十九分;冬至大余四十五日,小余二十四分;

强梧作噩,即神雀元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四十四日,小余七百三十六分;冬至大余五十一日,无小余;

徒维淹茂,即神雀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九日,小余一百四十四分;冬至大余五十六日,小余八分;

祝犁大渊献,即神雀三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三日,小余四百九十二分;冬至大余一日,小余十六分;

商横困敦,即神雀四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七日,小余三百九十九分;冬至大余六日,小余二十四分;

昭阳赤奋若,即五凤元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一日,小余七百四十七分;冬至大余十二日,无小余;

横艾摄提格,即五凤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十五日,小余六百五十四分;冬至大余十七日,小余八分;

尚章单阏,即五凤三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十日,小余六十二分;冬至大余二十二日,小余十六分;

焉逢执徐,即五凤四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四日,小余四百一十分;冬至大余二十七日,小余二十四分;

端蒙大荒落,即甘露元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二十八日,小余三百一十七分;冬至大余三十三日,无小余;

游兆敦牂,即甘露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二十二日,小余六百六十五分;冬至大余三十八日,小余八分;

强梧协洽,即甘露三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十七日,小余七十三分;冬至大余四十三日,小余十六分;

徒维涒滩,即甘露四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四十日,小余九百二十分;冬至大余四十八日,小余二十四分;

祝犁作噩,即黄龙元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五日,小余三百二十八分;冬至大余五十四日,无小余;

商横淹茂,即初元元年。

冬至在卯时,方位正东;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九日,小余二百三十五分;冬至大余五十九日,小余八分;

昭阳大渊献,即初元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三日,小余五百八十三分;冬至大余四日,小余十六分;

横艾困敦,即初元三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四十七日,小余九百三十一分;冬至大余九日,小余二十四分;

尚章赤奋若,即初元四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十一日,小余八百三十六分;冬至大余十五日,无小余;

焉逢摄提格,即初元五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六日,小余二百四十六分;冬至大余二十日,小余八分;

端蒙单阏,即永光元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无大余,小余五百九十四分;冬至大余二十五日,小余十六分;

游兆执徐,即永光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二十四日,小余五百零一分;冬至大余三十日,小余二十四分;

强梧大荒落,即永光三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十八日,小余八百四十九分;冬至大余三十六日,无小余;

徒维敦牂,即永光四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十三日,小余二百五十七分;冬至大余四十一日,小余八分;

祝犁协洽,即永光五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七日,小余一百六十四分;冬至大余四十六日,小余十六分;

商横涒滩,即建昭元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三十一日,小余五百一十二分;冬至大余五十一日,小余二十四分;

昭阳作噩,即建昭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五日,小余四百一十九分;冬至大余五十七日,无小余;

横艾阉茂,即建昭三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四十九日,小余七百六十七分;冬至大余二日,小余八分;

尚章大渊献,即建昭四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四十四日,小余一百七十五分;冬至大余七日,小余十六分;

焉逢困敦,即建昭五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八日,小余八十二分;冬至大余十二日,小余二十四分;

端蒙赤奋若,即竟宁元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二日,小余四百三十分;冬至大余十八日,无小余;

游兆摄提格,即建始元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五十六日,小余七百七十八分;冬至大余二十三日,小余八分;

强梧单阏,即建始二年。

全年为十二个月,

月朔大余二十日,小余六百八十五分;冬至大余二十八日,小余十六分;

徒维执徐,即建始三年。

有闰月,全年为十三个月,

月朔大余十五日,小余九十三分;冬至大余三十三日,小余二十四分;

祝犁大荒落,即建始四年。

以上《历书》中:大余,是指剩余的日数。小余,是指剩余的分数。端蒙等,是年的名字。年名包括干支两部分,地支:例如丑叫作赤奋若,寅叫作摄提格;天干:例如丙叫作游兆。正北,表示冬至在子时;正西,表示冬至在酉时;正南,表示冬至在午时;正东,表示冬至在卯时。

历法的兴起,其来源是可以追溯。重黎是司,容成则是纪。人们观察和记录天文现象,以预测吉凶吉兆,传达母子之间的信息。五星轮回不停转动,三正(指春、夏、秋三个季节)相继兴起。孟陬地的岁月持续稳定,人们按照规则行事,秉持端正美德。

上一节:第三章-律书

下一节:第五章-天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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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自初生民以来,世主曷尝不历日月星辰?及至五家、三代,绍而明之,内冠带,外夷狄,分中国为十有二州,仰则观象于天,俯则法类于地。天则有日月,地则有阴阳。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天则有列宿,地则有州域。三光者,阴阳之精,气本在地,而圣人统理之。

幽厉以往,尚矣。所见天变,皆国殊窟穴,家占物怪,以合时应,其文图籍禨祥不法。是以孔子论六经,纪异而说不书。至天道命,不传;传其人,不待告;告非其人,虽言不着。

昔之传天数者:高辛之前,重、黎;于唐、虞,羲、和;有夏,昆吾;殷商,巫咸;周室,史佚、苌弘;于宋,子韦;郑则裨灶;在齐,甘公;楚,唐眛;赵,尹皋;魏,石申。

夫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载大变;三大变一纪,三纪而大备:此其大数也。为国者必贵三五。上下各千岁,然后天人之际续备。

太史公推古天变,未有可考于今者。盖略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日蚀三十六,彗星三见,宋襄公时星陨如雨。天子微,诸侯力政,五伯代兴,更为主命。自是之后,众暴寡,大并小。秦、楚、吴、越,夷狄也,为强伯。田氏篡齐,三家分晋,并为战国。争于攻取,兵革更起,城邑数屠,因以饥馑疾疫焦苦,臣主共忧患,其察禨祥候星气尤急。近世十二诸侯七国相王,言从衡者继踵,而皋、唐、甘、石因时务论其书传,故其占验凌杂米盐。

二十八舍主十二州,斗秉兼之,所从来久矣。秦之疆也,候在太白,占于狼、弧。吴、楚之疆,候在荧惑,占于鸟衡。燕、齐之疆,候在辰星,占于虚、危。宋、郑之疆,候在岁星,占于房、心。晋之疆,亦候在辰星,占于参、罚。

及秦并吞三晋、燕、代,自河山以南者中国。中国于四海内则在东南,为阳;阳则日、岁星、荧惑、填星;占于街南,毕主之。其西北则胡、貉、月氏诸衣旃裘引弓之民,为阴;阴则月、太白、辰星;占于街北,昴主之。故中国山川东北流,其维,首在陇、蜀,尾没于勃、碣。是以秦、晋好用兵,复占太白,太白主中国;而胡、貉数侵掠,独占辰星,辰星出入躁疾,常主夷狄:其大经也。此更为客主人。荧惑为孛,外则理兵,内则理政。故曰“虽有明天子,必视荧惑所在”。诸侯更强,时灾异记,无可录者。

秦始皇之时,十五年彗星四见,久者八十日,长或竟天。其后秦遂以兵灭六王,并中国,外攘四夷,死人如乱麻,因以张楚并起,三十年之间兵相骀藉,不可胜数。自蚩尤以来,未尝若斯也。

项羽救钜鹿,枉矢西流,山东遂合从诸侯,西坑秦人,诛屠咸阳。

汉之兴,五星聚于东井。平城之围,月晕参、毕七重。诸吕作乱,日蚀,昼晦。吴楚七国叛逆,彗星数丈,天狗过梁野;及兵起,遂伏尸流血其下。元光、元狩,蚩尤之旗再见,长则半天。其后京师师四出,诛夷狄者数十年,而伐胡尤甚。越之亡,荧惑守斗;朝鲜之拔,星茀于河戍;兵征大宛,星茀招摇:此其荦荦大者。若至委曲小变,不可胜道。由是观之,未有不先形见而应随之者也。

夫自汉之为天数者,星则唐都,气则王朔,占岁则魏鲜。故甘、石历五星法,唯独荧惑有反逆行;逆行所守,及他星逆行,日月薄蚀,皆以为占。

余观史记,考行事,百年之中,五星无出而不反逆行,反逆行,尝盛大而变色;日月薄蚀,行南北有时:此其大度也。故紫宫、房心、权衡、咸池、虚危列宿部星,此天之五官坐位也,为经,不移徙,大小有差,阔狭有常。水、火、金、木、填星,此五星者,天之五佐,为纬,见伏有时,所过行赢缩有度。

日变修德,月变省刑,星变结和。凡天变,过度乃占。国君强大,有德者昌;弱小,饰诈者亡。太上修德,其次修政,其次修救,其次修禳,正下无之。夫常星之变希见,而三光之占亟用。日月晕适,云风,此天之客气,其发见亦有大运。然其与政事俯仰,最近天人之符。此五者,天之感动。为天数者,必通三五。终始古今,深观时变,察其精粗,则天官备矣。

苍帝行德,天门为之开。赤帝行德,天牢为之空。黄帝行德,天夭为之起。风从西北来,必以庚、辛。一秋中,五至,大赦;三至,小赦。白帝行德,以正月二十日、二十一日,月晕围,常大赦载,谓有太阳也。一曰:白帝行德,毕、昴为之围。围三暮,德乃成;不三暮,及围不合,德不成。二曰:以辰围,不出其旬。黑帝行德,天关为之动。天行德,天子更立年;不德,风雨破石。三能、三衡者,天廷也。客星出天廷,有奇令。

上一节:第四章-历书

下一节:第六章-封禅书

自从人类社会形成以来,历代君王何尝不重视观测日月星辰的运动来制定历法呢?直到五帝和三代时期,才把这件事继承而又发扬光大了:内为冠带,外为夷狄,使内外有别,将中原划分为十二州,仰则观察天上的星象,俯则模仿、效法地面上的事物,然后知天上有日月,地上有阴阳;天上有五星的运行,地上则有五行的交替变化;天上有列宿,地上则有州郡,一一相对应。天上的日、月、星三光,是地上的阴阳二气精华凝聚而成,三光之气是以地为本原的,所以圣人得以统一天地而加以治理。

周幽王、厉王以前,时日太遥远了。由所观察到的天象变化,各国所卜吉凶均不相同;各家取为占卜的物怪,也都是与当时情事相符合的。所以遗留下来的文字图书记载的祥征兆之类,都不可取为法则。因此,孔子论述六经,虽记灾异而有关灾异的理论不与记载,至于天道性命之类,更不相传授。这是由于传得其人,不待告而知之;若不得其人,虽告犹不能明。

往昔得传授而知天数的人:高辛氏以前,有重和黎;唐、虞时期,有羲氏、和氏;夏朝时,为昆吾;殷商时,有巫咸;周朝时,有史佚、苌弘;列国时宋有子韦;郑有裨灶;齐有甘公;楚有唐眛;赵有尹皋;魏有石申。

天体运行,三十年有一小变,百年有一中变,五百年有一大变;每三次大变为一纪,三纪之中所有变化都经历一遍了,这是天体运行的大致规律。作为一个国家的君主必然重视三、五这两个数字,就是基于以上原因。经过上下各一千年,然后天人之间的关系才能接续完备。

太史公推求古代天象的变化,发现没有今天可资考证的资料。约略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的历史为例,据记载其间日蚀有三十六次,彗星出现三次,宋襄公时星体陨落如同降雨。当时,天子微弱,诸侯有力者主政事,五霸相继兴起,迭次主掌天下的政令。从此以后,人众多的对寡少者横施强暴,国大的对小国加以兼并。秦、楚、吴、越诸国都是夷狄之国,也成了强有力的霸主。自田氏篡夺了齐国政权、韩、赵、魏三家分割晋国以后,进入战国时期。各国间争相攻取掠夺,战争相继而起,城镇屡次遭屠灭,加上灾荒、疾疫与火焚所致的焦土之痛,各国君臣无不以此为忧患,所以观察祥征兆、测候星气以预见吉凶更成了当务之急。近世以来十二诸侯、七国争相为王,倡言纵横的人接踵而至,何去何从,骤难判定,在这种情况下,皋、唐、甘、石等人各自根据当时事务解释他们的占卜书籍,以致记载他们占验事的资料陵杂琐屑,至于米盐等细事。

占卜以二十八舍分主十二州,而北斗兼主十二州,自很久以前就是这样了。秦国疆域内的吉凶,候望于太白星,占卜于狼、弧星。吴国、楚国疆域内的吉凶,候望于荧惑星,占卜于鸟衡星。燕国、齐国疆域内的吉凶,候望于辰星,占卜于虚、危星。宋国、郑国疆域内的吉凶,候望于岁星,占卜于房、心星。晋国疆域内的吉凶,也是候望于辰星,占卜于参、罚星。

秦国并吞三晋和燕、代地区以后,华山与黄河以南的地区称为中国。中国在四海之中为东南方向,东南方属阳;阳则与日、岁星、荧惑、填星相对应;占于天街星以南诸星,以毕宿为主。中国西北是胡、貉、月氏等穿毡裘、以射猎为生的百姓,西北为阴,阴则与月、太白、辰星相对应,占于天街星以北诸星,以昴星为主。所以中国的山脉、河流多是自西南向东北的走向,山川的源头在陇蜀地区,而末尾消失在渤海、碣石一带。秦、晋好用兵,有夷狄风,复占太白星,而秦、晋为中国地,所以,中国不但占日、岁等星,也占太白星,太白星也主中国域内的祸福吉凶;而胡、貉经常侵掠中国,只占辰星,因为辰星出入轻躁、疾速,类夷狄,所以常主夷狄人的吉凶。这是大致情形。是前文所说辰星与太白星更相为客、主人的原因。(荧惑星为李星,李与理同音,外理兵事,内理政事。所以文献说“虽然有明天子在位,也必须时常观察荧惑星的位置”。)诸侯更为强大,当时记录的灾异等事,没有可以录用的。

秦始皇在位时,十五年之间彗星出现四次,存在时间长的达到八十多天,彗星之长或者横空而过的。后来,果然秦朝灭掉六国,统一天下,对外又攘除四周围的夷人,死人枕藉,如同乱麻,因而有张楚王等人共同起兵。前后三十多年之间,兵相踽藉践踏致死者,不可以数计。自蚩尤以来,从没如此残酷的。

项羽援救钜鹿时,枉矢星西流,此后,山东诸侯兵联合起来,西行破秦,坑杀秦朝降兵,屠灭咸阳城。

汉朝兴起时,五星会聚于东井宿之中。匈奴兵围汉高祖于平城,在参、毕二宿附近,月晕多至七重。诸吕作乱,发生日食,虽白昼也黑暗无光。吴、楚等七国叛乱,有彗星长达数丈,天狗星经过梁国郊野。七国兵起以后,以致尸横血流于梁国城下。元光、元狩年间,蚩尤旗星两次出现,其长横过半个天空。以后京城四处出兵,与夷狄作战前后数十年,其中与胡人的战争最为激烈。越国灭亡的征兆,是荧惑星守于南斗;攻拔朝鲜的征兆是彗星出现于南河、北河;出兵征讨大宛前,有彗星出现于招摇附近。以上是最为明显的例证。至于一些小的。较为间接的例证,更是多不胜数。由此看来,没有一件事不是先由天象表现出来,然后才在世间看到应验。

汉初以来占卜天数最著名的人,观星的为唐都,望气的是王朔,卜岁美恶的是魏鲜。甘、石历中的五星法,只有荧惑星才有反行或称为逆行。凡荧惑星逆行所停留的地方;以及其他星的逆行,日与月的薄食等,都是占卜的内容。

我曾观看史书的记载,考察历朝发生的事件,发现近百年之间,五星没有一颗出现以后不逆行的,逆行的,常常看到星变大,颜色也有变化;日月发生薄食,与它们所处的南北相对位置有关,这是与以前所知的重要不同。所以紫宫、房心、权衡、咸池、虚危等列宿部内的星宿,是天上五官的坐位,为经星,不移动迁徙,大小各有差别,宽窄各有常度;而水、火、金、木、填星,这五颗星是天上五官的辅佐,为纬星,它们或隐伏或出现,各有一定规律,运行以及赢或缩也都有确定的度数。

日有变化应该修德,月有变化应该减少刑罚,其他星有变则应该结和人心。凡天体有变化,超过正常度数就要占卜吉凶。一般是国君强大,而且有德的吉利;弱小,而又文饰诈诡的凶。对付天变的办法最好的是修德,其次是改革政事,再其次是就事论事,有危事才加以挽救,又其次是对神行礼以禳除灾害,最下者是不采取任何措施。普通经星的变化很少见;而对日、月、五星等三光变化进行占卜却是常常使用的;占日月晕的次数在两者之间。云和风,这是天的客气,它们的出现在大的方面也有规律可循。而它们与世间政事相关联,最接近于天向人预示吉凶降下的征兆或凭证。以上五种,都是天有所感而产生的变动。占卜天数的人,必须通晓天运变化的三五大规律,了解古今终始状况,深刻观察时事的变化,研究它们的精粗质地,那么,作为一个掌管天文的官员可说是尽善尽美的了。

春季政令适宜,使东方苍帝得以施行其德泽,天门就会为之开放,使三光能从中间通行。夏季政令适宜,使南方赤帝得以施行德泽,天牢就会为之空虚。季夏政令适宜,使中央黄帝得以施行德泽,万物普受含养,连天夭星也会起变化。(西方白帝行德施化,则)有风从西北方向来,且必须是在庚辛日。整个秋季中,这种风能有五次,当有大赦;三次,有小赦。(秋季政令适宜,西方白帝得以施行德泽)若来年春季正月二十日、二十一日有月晕成围,当有大赦,是由于太阳寒水的影响太大,应该行赦以消阴气的缘故。另一种说法是:西方白帝施德行化,毕宿、昴宿得以被月晕包围。包围三个晚上,功德才算完成;不足三个晚上,或者月晕有缺口没有合围,功德便不能成。还有一种说法是:月晕围辰星,应验的时间不出旬日之间。冬季政令适宜,北方黑帝得以施行德泽,天关为之变动。上述五方天帝得以施行德泽,天子将为此更改年号;若不能施行德泽,必示警戒,有疾风暴雨,拔木破石。(三能和三衡是天帝的宫廷)有客星出现于天廷之中,必有奇异的政令产生。

上一节:第四章-历书

下一节:第六章-封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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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意,於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於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後有君子,得以览焉。若至俎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

礼载“升中”,书称“肆类”。古今盛典,皇王能事。登封报天,降禅除地。飞英腾实,金泥石记。汉承遗绪,斯道不坠。仙闾、肃然,扬休勒志。

上一节:第五章-天官书

下一节:第七章-河渠书

我随从天子巡视并祭祀天地诸神和名山川还参预了封禅礼。进入寿宫祭祀并等候神君说话,考究并观察了祠官们的心态、意向,于是退而论述自古以来祭祀鬼神的事,全部涉及了事情的表里内外。使后世君子,得以观览。至于祭祀中关于俎豆珪币等情形,献酬的礼仪程式,则主管机构保存有详细档案,本文就不复赘及了。

礼仪载于《升中》(指古代文献中关于祭祀典礼的部分),文书称之为《肆类》。古往今来,庄严的盛典让君主能够尽职尽责。在山顶上筑圆坛以报上天的功劳,在山脚下的小丘上筑方坛以报大地的恩情。行文流畅功绩传扬,留下了金玉铭刻的记录。汉代传承着古代的遗风,这种礼仪体系没有丧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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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七章-河渠书

书河渠书读原篇 →

太史公曰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东窥洛汭、大邳,迎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曰:甚哉,水之为利害也!余从负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诗而作《河渠书》。

上一节:第六章-封禅书

下一节:第八章-平准书

“我曾南行登上庐山,观看禹疏导九江的遗迹,随后到会稽太湟,登上姑苏台,眺望五湖;东行考察了洛汭(ruì)、大邳,逆河而上,走过淮、泗、济、漯、洛诸水;西行瞻望了西蜀地区的岷山和离碓;北行自龙门走到朔方。深切感到:水与人的利害关系太大了!我随从天子出行,也曾背柴薪堵塞宣房决口,为感伤天子所作鹅《瓠子》,因此写下了《河渠书》。

上一节:第六章-封禅书

下一节:第八章-平准书

书平准书读原篇 →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禹贡》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毙易变,使民不倦,各兢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强君。自是以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强者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二等,黄金以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饷,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上一节:第七章-河渠书

农工商之间相互贸易的道路沟通了,就有龟贝金钱刀布等货币产生。这种现象的历史已经很久远了,自高辛氏以前年代太远,无法加以记述。所以《尚书》最早讲到唐虞时期事,《经》最早讲到殷周时期事,一般是世道安宁则按庠序中的长幼序尊卑,先农本而后商末,以礼义为限制物利的堤防;如果世道变乱,情况就会向相反的方向发展了。事物发展到兴盛的顶点以后就会走向衰败,衰败到极点就会转变,一个时期风气质朴,一个时期风气奢华,始终循环变化着。《禹贡》中的九州,各自根据其土地所适宜、人民所多所少缴纳职贡。商汤和周武王承前朝弊政之后进行了变革,使百姓不致疲弊困乏,各自都小心谨慎地致力于自己所从事的事业,而与禹时相比,还是逐渐显示出衰落微弱的局势。齐桓公采用管仲的计谋,统一货币,从山海的事业中求取财富,使诸侯前来朝拜,利用小小的齐国成就了霸主的威名。魏国任用李克,充分利用地力,发展农业生产,成了强国。从此以后,在战国时期天下互相争夺,以诡诈武力为贵,轻视仁义道德,以富有之道为先,以推让等礼仪为后。所以百姓中间富有的积财产上亿计,而贫穷的糟糠之食尚不能满足;诸侯国强大的或至并吞诸小国而使诸侯称臣,弱小者有的至于断绝祭祀而亡国。延续到秦,终于使海内统一。虞、夏时的货币,金有三种,或者黄、或者白、或者赤;此外或者用钱,或者用布、或者用刀,或者用龟贝。及至到秦朝之间,一国货币分为二等:黄金以溢为单位,是上等货币;铜钱上的文识为“半两”,重量与文识相同,是下等货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类只作为器物的装饰、作为宝藏,不作货币使用。然而其价格随时不同,高低无常。于是外对夷狄作战,内部兴利除弊建立功业,天下百姓尽力耕种不够供给粮饷,女子纺织不足穿衣。古时曾经竭尽天下的资财以奉献给天子,天子仍以为不够使用。没有别的缘故,主要是当时各种事务互相影响,共同作用造成的,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上一节:第七章-河渠书

世家 · 29 篇

世家吴太伯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孔子言“太伯可谓至德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余读《春秋》古文,乃知中国之虞与荆蛮句吴兄弟也。延陵季子之仁心,慕义无穷,见微而知清浊。呜呼,又何其闳览博物君子也!

下一节:第二章-齐太公世家

孔子说过“太伯可以说是道德的巅峰,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百姓都找不到赞美他的言词。”我读《春秋》古文,才知道中原的虞国和荆蛮的句吴是兄弟啊。延陵季子的仁爱心怀,向慕道义终生不止,能够见微知著辨别清浊。啊,又是多么见多识广、博学多知的君子啊!

下一节:第二章-齐太公世家

世家齐太公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吾适齐,自泰山属之琅邪,北被于海,膏壤二千里,其民阔达多匿知,其天性也。以太公之圣,建国本,桓公之盛,修善政,以为诸侯会盟,称伯,不亦宜乎?洋洋哉,固大国之风也!

上一节:第一章-吴太伯世家

下一节:第三章-鲁周公世家

我到齐国,看到齐地西起泰山,东连琅邪(yá,牙),北至大海,其间沃土两千里,其人民心胸阔达而又深沉多智,这是他们的天性。由于太公的圣明,树好立国根基,由于桓公的盛德,施行善政,以此召集诸侯会盟,成为霸主,不是顺理成章吗?广盛博大呀,确实有大国的风范!

上一节:第一章-吴太伯世家

下一节:第三章-鲁周公世家

世家鲁周公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余闻孔子称曰“甚矣鲁道之衰也!洙泗之间龂yín龂如也”。观庆父及叔牙闵公之际,何其乱也。隐桓之事;襄仲杀适立庶;三家北面为臣,亲攻昭公,昭公以奔。至其揖让之礼则从矣,而行事何其戾也?

上一节:第二章-齐太公世家

下一节:第四章-燕召公世家

我听说孔子曾说“鲁国的道德真是衰微至极了!洙水泗水之间人们争辩计较不已。”看看庆父、叔牙和闵公即位之时,鲁国多么混乱不堪!隐公桓公交替之事;襄仲杀嫡立庶;孟孙、叔孙、季孙三家本是臣子,却亲身攻打昭公,以致昭公逃亡。他们虽一直遵循礼仪揖让之节,但实际行事又多么与此违背啊!

上一节:第二章-齐太公世家

下一节:第四章-燕召公世家

世家燕召公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召公奭可谓仁矣!甘棠且思之,况其人乎?燕外迫蛮貉,内措齐、晋,崎岖强国之间,最为弱小,几灭者数矣。然社稷血食者八九百岁,于姬姓独后亡,岂非召公之烈邪!

上一节:第三章-鲁周公世家

下一节:第五章-管蔡世家

三十三年(前222),秦军攻取了辽东,俘虏了燕王喜,终于灭掉了燕国。这一年,秦将王贲也俘虏了代王嘉。

太史公说:召公奭可以称得上有仁德的人了!那棵棠梨树,尚且被民众思念,更何况召公本人呢?燕国在外遭受蛮貉的逼迫,在内受到齐、晋的夹击,在强国之间艰难生存,势力最弱,有许多次几乎被灭掉。然而国家延续了八、九百年之久,在姬姓诸侯中最后灭亡,这难道不是召公的功业吗?

上一节:第三章-鲁周公世家

世家管蔡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管蔡作乱,无足载者。然周武王崩,成王少,天下既疑,赖同母之弟成叔、冉季之属十人为辅拂,是以诸侯卒宗周,故附之世家言。

曹叔振铎者,周武王弟也。武王已克殷纣,封叔振铎于曹。

叔振铎卒,子太伯脾立。太伯卒,子仲君平立。仲君平卒,子宫伯侯立。宫伯侯卒,子孝伯云立。孝伯云卒,子夷伯喜立。

夷伯二十三年,周厉王奔于彘。

三十年卒,弟幽伯强立。幽伯九年,弟苏杀幽伯代立,是为戴伯。戴伯元年,周宣王已立三岁。三十年,戴伯卒,子惠伯兕立。

惠伯二十五年,周幽王为犬戎所杀,因东徙,益卑,诸侯畔之。秦始列为诸侯。

三十六年,惠伯卒,子石甫立,其弟武杀之代立,是为缪公。缪公三年卒,子桓公终生立。

桓公三十五年,鲁隐公立。四十五年,鲁弑其君隐公。四十六年,宋华父督弑其君殇公,及孔父。五十五年,桓公卒,子庄公夕姑立。

庄公二十三年,齐桓公始霸。

三十一年,庄公卒,子厘公夷立。厘公九年卒,子昭公班立。昭公六年,齐桓公败蔡,遂至楚召陵。九年,昭公卒,子共公襄立。

共公十六年,初,晋公子重耳其亡过曹,曹君无礼,欲观其骈胁。厘负羁谏,不听,私善于重耳。二十一年,晋文公重耳伐曹,虏共公以归,令军毋入厘负羁之宗族闾。或说晋文公曰:“昔齐桓公会诸侯,复异姓;今君囚曹君,灭同姓,何以令于诸侯?”晋乃复归共公。

二十五年,晋文公卒。三十五年,共公卒,子文公寿立。文公二十三年卒,子宣公强立。宣公十七年卒,弟成公负刍立。

成公三年,晋厉公伐曹,虏成公以归,已复释之。五年,晋栾书、中行偃使程滑弑其君厉公。二十三年,成公卒,子武公胜立。武公二十六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二十七年,武公卒,子平公须立。平公四年卒,子悼公午立。是岁,宋、卫、陈、郑皆火。

悼公八年,宋景公立。九年,悼公朝于宋,宋囚之;曹立其弟野,是为声公。悼公死于宋,归葬。

声公五年,平公弟通弑声公代立,是为隐公。隐公四年,声公弟露弑隐公代立,是为靖公。靖公四年卒,子伯阳立。

伯阳三年,国人有梦众君子立于社宫,谋欲亡曹;曹叔振铎止之,请待公孙强,许之。旦,求之曹,无此人。梦者戒其子曰:“我亡,尔闻公孙强为政,必去曹,无离曹祸。”及伯阳即位,好田弋之事。六年,曹野人公孙强亦好田弋,获白雁而献之,且言田弋之说,因访政事。伯阳大说之,有宠,使为司城以听政。梦者之子乃亡去。

公孙强言霸说于曹伯。十四年,曹伯从之,乃背晋干宋。宋景公伐之,晋人不救。十五年,宋灭曹,执曹伯阳及公孙强以归而杀之。曹遂绝其祀。

太史公曰:余寻曹共公之不用僖负羁,乃乘轩者三百人,知唯德之不建。及振铎之梦,岂不欲引曹之祀者哉?如公孙强不修厥政,叔铎之祀忽诸。

武王之弟,管、蔡及霍。周公居相,流言是作。狼跋致艰,鸱鸮讨恶。胡能改行,克复其爵。献舞执楚,遇息礼薄。穆侯虏齐,荡舟乖谑。曹共轻晋,负羁先觉。伯阳梦社,祚倾振铎。

上一节:第四章-燕召公世家

下一节:第六章-陈杞世家

管叔、蔡叔造反的事情,没有什么值得记载的。但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天下的人都怀疑周公,全仗成叔、冉季等同母兄弟十人的辅助,才使天下诸侯共尊周室,所以把他们的事迹附记在《世家》内。

曹叔振铎是周武王的弟弟,武王战胜商纣后,就把曹地分封给叔振铎。

叔振铎去世,他的儿子太伯脾继位。太伯去世,他的儿子仲君平即位。仲君平去世,他的儿子宪伯侯继位。宪伯侯去世,其子孝伯云继位。孝伯云去世,他的儿子夷伯喜继位。

夷伯二十三年(前842),周厉王逃往彘地。

夷伯三十年(前835)去世,他的弟弟幽伯强继位。幽伯九年(前826),他的弟弟苏杀死幽伯,自立为国君,就是戴伯。戴伯元年(前825),周宣王已即位三年。三十年(前796),戴伯去世,他的儿子惠伯兕(sì)继位。

惠伯二十五年(前771),周幽王被犬戎杀死,王室东迁,越发衰微,诸侯纷纷背叛王室。秦国在这一年开始被列为诸侯。

三十六年(前760),惠伯去世,他的儿子石甫继位,他的弟弟武杀掉石甫代自立为君,就是缪公。缪公在位三年去世,他的儿子桓公终生继位。

桓公三十五年(前722),鲁隐公继位为君。四十五年(前712),鲁人杀死隐公。四十六年(前711),宋国的华父督杀死宋殇公和大夫孔父。五十五年(前702),曹桓公去世,他的儿子庄公夕姑继位。

庄公二十三时(前679),齐桓公开始做诸盟主,称霸天下。

三十一年(前671年),庄公去世,他的儿子厘公夷继立。厘公在位九年去世,他的儿子昭公班继立。昭公六年(前656年),齐桓公打败蔡国,于是来到楚国的邵陵。九年(前653年),昭公去世,他的儿子共公襄继立。

共公十六年(前637年)。起初,晋国的公子重耳在逃亡的时候路过曹国,曹国的国君对待重耳很无礼,想要观看重耳长在一起的肋骨。厘负羁劝谏,曹君没有听从,于是厘负羁私下亲近重耳。二十一年(前632年),晋文公重耳讨伐曹国,俘虏了曹共公后返回,下令晋军不许进入厘负羁家族居住的地方。有人对晋文公说:“从前齐桓公和诸侯举行会盟,恢复了异姓国家;如今您囚禁了曹君,灭亡同姓国家,凭什么向天下的诸侯发号施令呢?”晋文公于是将共公释放回国。

二十五年(前628),晋文公去世。三十五年(前618),曹共公去世,他的儿子文公寿继位。文公在位二十三年去世,他的儿子宣公强继位。宣公在位十七年去世,他的弟弟成公负刍(chú)继位。

成公三年(前575年),晋厉公讨伐曹国,俘虏成公后返回,不久又释放了他。五年(前573年),晋国的栾书、中行偃命令程滑杀了他们的国君厉公。二十三年(前555年),成公去世,他的儿子武公胜继立。武公二十六年(前529年),楚国的公子弃疾杀掉他的国君灵王取代他成为国君。二十七年(前528年),武公去世,他的儿子平公须继立。平公在位四年去世,他的儿子悼公午继立。这一年,宋国、卫国、陈国、郑国都发生了火灾。

悼公八年(前516),宋景公即位。九年(前515),曹悼公去宋国朝会,被宋囚禁;曹国大臣拥立悼公之弟野为君,就是声公。悼公最终死在宋国,后来归葬于曹。

声公五年(前510),曹平公之弟通杀声公自立,就是隐公。隐公四年(前506),曹声公之弟露又杀隐公自立,就是靖公。靖公四年(前502)死,其子伯阳继位。

伯阳三年(前499),曹国都城里有一人做梦,梦见许多君子站在社宫那里商议灭掉曹国;曹叔振铎制止了他们,让他们等待公孙强,众君子答应了叔振铎的要求。做梦者天亮后找遍了曹国,也没有公孙强这个人。做梦者就告戒他的儿子:“我死以后,你听说公孙强执掌政事,一定离开曹国,免遭祸事。”等到伯阳即位后,喜好射猎。六年(前496),曹国有个农夫公孙强也喜好射猎,猎得白雁献给伯阳,大谈射猎之道,借此商问政事。伯阳高兴之极,非常宠幸公孙强,命他做司城来处理政务。做梦者之子听说后,逃离了曹国。

公孙强向曹伯陈说称霸诸侯的主张。十四年(前488),曹伯听从公孙强的主意,背叛晋国,进犯宋国。宋景公攻曹,晋国不救。十五年(前487),宋灭掉曹,抓曹伯阳和公孙强回宋杀掉,曹国就灭亡了。

太史公说:我通过探究曹共公不听信贤人釐负羁却宠幸后宫美女三百人高乘轩车的事,得知共公不树德政。至于曹叔振铎托梦于人,岂不是想延长曹国命运吗?无奈公孙强却不好好治理国家,曹叔振铎的祭祀香烟终于灭绝了。

周武王的三个弟弟,管叔鲜、蔡叔度和霍叔处。周公旦担任相,有流言蜚语。狼掉进陷阱,很艰难,鸱鸮在寻找食物。怎么能改变行为,能够恢复原来的爵位。蔡哀侯献舞即位执掌权政,息侯从陈国娶了夫人,息夫人出嫁路过蔡国,哀侯表现极不尊重。缪侯之妹与齐桓公乘船游玩晃船不止,被桓公送回蔡国,缪侯将其另嫁他人,惹怒了齐桓公,蔡国缪侯战败后被虏至齐国。曹共公轻视晋国的公子重耳,厘负羁事先觉察亲近重耳,得以保全家族居住之地。曹叔振铎托梦于人延长曹国命运,无奈祭祀香烟终于灭绝了。

上一节:第四章-燕召公世家

下一节:第六章-陈杞世家

世家陈杞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舜之德可谓至矣!禅位于夏,而后世血食者历三代。及楚灭陈,而田常得政于齐,卒为建国,百世不绝,苗裔兹兹,有土者不乏焉。至禹,于周则杞,微甚,不足数也。楚惠王灭杞,其后越王句践兴。

盛德之祀,必及百世。舜、禹馀烈,陈、杞是继。妫满受封,东楼纂系。阏路篡逆,夏姬淫嬖。二国衰微,或兴或替。前并後虏,皆亡楚惠。句践勃兴,田和吞噬。蝉联血食,岂其苗裔?

上一节:第五章-管蔡世家

下一节:第七章-卫康叔世家

舜的道德可谓达到极点了!将帝位禅让给了夏禹,而后代经历了夏、商、周三代仍然能够享受祭祀。楚国灭掉陈国之后,田常又取得了齐国政权,终于还是一个封国,百代不绝,后代子孙著盛,被封赐土地的人很多。至于禹,在周时其后代就是杞国之君,很弱小,不值得一说。楚惠王灭掉杞以后,禹的后代越王勾践就振兴起来。

对于有崇高品德的人,他们的祭祀将会延续百世。舜和禹的功业在陈和杞两地得以继续。妫满被赐封,并在东楼继承了统系。阏路篡位叛逆,夏姬淫乱且受宠爱。陈和杞两国,兴衰交替。陈和杞两国,皆被楚惠王所灭。越王勾践卧薪尝胆最后崛起,田和取代姜氏,成为田齐的开国之君。这些历史事件和人物的血脉传承至今,难道他们的后代还在吗?

上一节:第五章-管蔡世家

下一节:第七章-卫康叔世家

世家卫康叔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余读世家言,至于宣公之太子以妇见诛,弟寿争死以相让,此与晋太子申生不敢明骊姬之过同,俱恶伤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杀,兄弟相灭,亦独何哉?

司寇受封,梓材有作。成锡厥器,夷加其爵。暨武能脩,从文始约。诗美归燕,传矜石碏。皮冠射鸿,乘轩使穀。宣纵淫嬖,衅生伋、朔。蒯聩得罪,出公行恶。卫祚日衰,失於君角。

上一节:第六章-陈杞世家

下一节:第八章-宋微子世家

君角九年(前221)时,秦兼并天下,嬴政立为始皇帝。二十一年(前210),秦二世废掉卫君,君角成为普通平民,卫国世系彻底断绝。

太史公说:我阅读世家的记载,读到卫宣公太子因妻被杀,弟弟子寿与太子互相推让,争着去死,这与晋太子申生不敢声明骊姬的过错相同,都害怕伤害父亲的情面。然而,终于死去了,这是多么悲哀呀!有的父子互相残杀,有的兄弟互相毁灭,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上一节:第六章-陈杞世家

世家宋微子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孔子称“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殷有三仁焉”。《春秋》讥宋之乱自宣公废太子而立弟,国以不宁者十世。襄公之时,修行仁义,欲为盟主。其大夫正考父美之,故追道契、汤、高宗,殷所以兴,作《商颂》。襄公既败于泓,而君子或以为多,伤中国阙礼义,褒之也,宋襄之有礼让也。

上一节:第七章-卫康叔世家

下一节:第九章-晋世家

孔子说过“微子走了,箕子成为了奴隶,比干进谏被杀,殷朝有三位仁者。”《春秋》讥讽宋国的动乱是从宣公废掉太子让自己的弟弟即位开始,国家不安定达十代之多。襄公在位时,修行仁义,一心想当盟主。他的大夫正考父为了称赞他,于是追述契、汤、高宗时代殷朝兴盛的原因,写了《商颂》。宋襄公在泓水被打败了,有的君子仍然认为他值得赞扬,这是因为君子感叹当时中原地区的国家缺少礼义,所以表彰他,因为宋襄公具有礼让精神。

上一节:第七章-卫康叔世家

下一节:第九章-晋世家

世家晋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晋文公,古所谓明君也,亡居外十九年,至困约,及即位而行赏,尚忘介子推,况骄主乎?灵公既弑,其后成、景致严,至厉大刻,大夫惧诛,祸作。悼公以后日衰,六卿专权。故君道之御其臣下,固不易哉!

天命叔虞,卒封於唐。桐珪既削,河、汾是荒。文侯虽嗣,曲沃日彊。未知本末,祚倾桓庄。献公昏惑,太子罹殃。重耳致霸,朝周河阳。灵既丧德,厉亦无防。四卿侵侮。晋祚遽亡。

上一节:第八章-宋微子世家

下一节:第十章-楚世家

晋文公是古代所说的贤明的君主,在外流亡十九年,生活极为困顿贫苦,到即位时施行赏赐,还忘记了介子推,何况那些骄奢的君主呢?灵公被杀后,成公、景公极为严厉,到了厉公更加苛刻,大夫惧怕诛杀,因此祸乱频发。悼公之后晋国一天天衰弱下去,六卿专掌政权。所以国君驾驭自己的臣民,本来就不容易啊!

天命指示叔虞,最终被封赐于唐地。桐珪被废黜,河、汾之地变得荒芜。文侯虽然继位,曲沃日渐强盛。他未了解前因后果,国祚不再如桓庄时兴旺。献公身陷纷争,太子遭受不幸。重耳最终崭露头角,建立霸业,朝见周天子于河阳。然而,周室灵神已失德行,国家岌岌可危。四卿权臣侵害国家,晋国的命运迅速衰落。

上一节:第八章-宋微子世家

下一节:第十章-楚世家

世家楚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楚灵王方会诸侯于申、诛齐庆封、作章华台、求周九鼎之时,志小天下;及饿死于申亥之家,为天下笑。操行之不得,悲夫!势之于人也,可不慎与?弃疾以乱立,嬖淫秦女,甚乎哉,几再亡国!

鬻熊之嗣,周封於楚。僻在荆蛮,荜路蓝缕。及通而霸,僭号曰武。文既伐申,成亦赦许。子圉篡嫡,商臣杀父。天祸未悔,凭奸自怙。昭困奔亡,怀迫囚虏。顷襄、考烈,祚衰南土。

上一节:第九章-晋世家

下一节:第十一章-越王勾践世家

当楚灵王在申会合诸侯,杀死齐庆封,修筑章华台,要索取周王室九鼎的时候,他志向高远,把天下都看得很小;等到在申亥家饿死时,却被天下人所耻笑。操守、品行都没有得到,实在可悲!人们对权势,能不谨慎吗?弃疾以制造内乱而即位,宠幸秦国女子,也太过分了,几乎再度使国家灭亡!

鬻熊的后代在周朝时被封于楚。他们的封地位于偏远的荆蛮之地,交通不便,路途艰险。后来,他们实力强大,自称君王号为武。楚文王征伐申国,楚成王赦免许国。晋怀公被篡夺了王位,楚穆王杀害了自己的父亲。然而,天命的祸患并没有消退,而是被权奸所利用。楚昭王困于贫困,不得不流亡和被囚禁。在楚顷襄王和楚考烈王等君王的统治下,楚国的命运渐渐衰落。

上一节:第九章-晋世家

下一节:第十一章-越王勾践世家

世家越王勾践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渐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诸夏艾安。及苗裔勾践,苦身焦思,终灭强吴,北观兵中国,以尊周室,号称霸王。勾践可不谓贤哉!盖有禹之遗烈焉。范蠡三迁皆有荣名,名垂后世。臣主若此,欲毋显得乎!

越祖少康,至于允常。其子始霸,与吴争彊。槜李之役,阖闾见伤。会稽之耻,勾践欲当。种诱以利,蠡悉其良。折节下士,致胆思尝。卒复雠寇,遂殄大邦。后不量力,灭于无彊。

上一节:第十章-楚世家

下一节:第十二章-郑世家

夏禹的功劳很大,疏导了九条大河,安定了九州大地,一直到今天,整个九州都平安无事。到了他的后裔勾践,辛苦劳作,深谋远思,终于灭亡了强大的吴国,向北进军中原,尊奉周室,号称霸王。能说句不贤能吗!这大概也有夏禹的遗风吧。范蠡三次搬家都留下荣耀的名声,并永垂后世。臣子君主能做到这样,想不显赫可能吗?

越国的祖先是少康,经过二十多代的繁衍,传到了允常。允常的儿子勾践开始称霸,与吴国争强。在槜李之战中,勾践射伤吴王阖庐。后来,勾践在会稽遭受吴国围攻,勾践想向吴王阖闾投降。大夫种用利益引诱吴国,范蠡悉心策划,勾践屈己下人,屈身交接贤士,鼓舞士气,卧薪尝胆,最终复仇成功,消灭了吴国。但是,勾践后来没有量力而行,导致越国最终被其他国家所灭。

上一节:第十章-楚世家

下一节:第十二章-郑世家

世家郑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语有之,“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甫瑕是也。甫瑕虽以劫杀郑子内厉公,厉公终背而杀之,此与晋之里克何异?守节如荀息,身死而不能存奚齐。变所从来,亦多故矣!

厉王之子,得封於郑。代职司徒,缁衣在咏。虢、郐献邑,祭祝专命。庄既犯王,厉亦奔命。居栎克入,梦兰毓庆。伯服生囚,叔瞻尸聘。釐、简之後,公室不竞。负黍虽还,韩哀日盛。

上一节:第十一章-越王勾践世家

下一节:第十三章-赵世家

常言道,“依靠权势与利害关系结合在一起的人,当权势利害终结时,关系也就疏远了”,甫瑕正是这样。甫瑕虽然劫持杀害郑子并接纳厉公回国为君,但是厉公最终抛弃了他并将他杀害,这种做法与晋国的里克有什么区别呢?但是像荀息那样坚守节操,即便身死也没能保住傒齐。因为变乱的产生,也是有着诸多原因的呀!

周厉王的儿子,被封在郑国。他取代了司徒的职位,穿着黑色的礼服被赞誉。虢、郐两国贡献出自己的封地,用来祭祀和祝祷。庄公和厉公分别遭遇了犯法和逃亡的命运。厉公被赶到边界的栎邑居住,郑厉公依靠邑的人杀死了栎邑大夫单伯,于是就定居在栎邑。文公的姬妾燕姞梦见天帝赠她兰草,文公便与她同房生下了一个儿子——兰。伯服代表周襄王替滑国说情反被囚禁,叔詹自杀,尸首被郑国送给晋国。釐公和简公之后,郑国的公室不再争权夺利。负黍回归了韩国,韩哀侯让韩国日渐强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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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十三章-赵世家

世家赵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吾闻冯王孙曰:“赵王迁,其母倡也,嬖于悼襄王。悼襄王废适子嘉而立迁。迁素无行,信谗,故诛其良将李牧,用郭开。”岂不缪哉!秦既虏迁,赵之亡大夫共立嘉为王,王代六岁,秦进兵破嘉,遂灭赵以为郡。

赵氏之系,与秦同祖。周穆平徐,乃封造父。带始事晋,夙初有土。岸贾矫诛,韩厥立武。宝符临代,卒居伯鲁。简梦翟犬,灵歌处女。胡服虽强,建立非所。颇、牧不用,王迁囚虏。

上一节:第十二章-郑世家

下一节:第十四章-魏世家

我听冯王孙说:“赵王迁,他的母亲是歌女,受到悼襄王宠爱。悼襄王废了嫡子赵嘉而立赵迁为太子。赵迁平素行为不正,听信谗言,所以诛杀了赵国良将李牧,重用郭开。”这难道不荒谬吗!秦国俘虏赵迁之后,赵国逃亡的大夫们共同扶立赵嘉为王,在代地称王六年。秦国进兵打败了赵嘉,终于灭了赵国,把它改为郡。

赵氏的先人和秦人是同一个祖先。周穆王乘坐马车,日行千里,攻打徐偃王,把他彻底打败,于是把赵城赐给造父。造父的后代叔带去到晋国侍奉晋文侯,开始在晋国建立赵氏家族。屠岸贾假借晋灵公之名要诛杀赵盾,赵盾逃亡;韩厥为了立赵武为赵氏后人,冒着生命危险去告知晋灵公赵盾已经逃亡。后来赵武继承了赵氏的家业。因赵盾的功绩,赵氏被封到晋国的伯鲁地方。赵简子梦见天帝托付给他一只翟犬,武灵王梦见一位少女弹琴唱歌,吴广便通过夫人把他的女儿娃嬴送入宫中。赵国虽然推行胡服改革,但建立的政权并不稳固。赵国重臣廉颇和李牧不被重用,导致赵王被俘虏囚禁。

上一节:第十二章-郑世家

下一节:第十四章-魏世家

世家魏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吾適故大梁之墟,墟中人曰:“秦之破梁,引河沟而灌大梁,三月城坏,王请降,遂灭魏。”说者皆曰魏以不用信陵君故,国削弱至於亡,余以为不然。天方令秦平海内,其业未成,魏虽得阿衡之佐,曷益乎?

毕公之苗,因国为姓。大名始赏,盈数自正。胤裔繁昌,系载忠正。杨干就戮,智氏奔命。文始建侯,武实彊盛。大梁东徙,长安北侦。卯既无功,卬亦外聘。王假削弱,虏於秦政。

上一节:第十三章-赵世家

下一节:第十五章-韩世家

我曾到过大梁的旧城址,那里的人说:“秦军攻破大梁,是引鸿沟之水淹灌大梁,经过三个月城被毁坏,魏王请求投降,于是灭亡了魏国。”议论的人都说,由于魏王不重用信陵君的缘故,国家削弱以至于灭亡。我认为不是这样。天意正是让秦国平定海内,它的功业尚未成,魏国即使得到像阿衡一样的贤臣辅佐,又有什么用呢?

毕公的后代以国家名作为姓氏。大名才首次被授予,数目开始得以合法规定。裔孙繁衍兴旺,血脉相传坚守忠诚正直的道德。杨干被处以死刑,智氏一家被迫流亡。文公开始被封为侯,而武公实力显赫。大梁城迁至东部,长安城北部遭受侵扰。芒卯未有功绩,公子卬也外交失败。国王的权力被削弱,最终被秦国所征服。

上一节:第十三章-赵世家

下一节:第十五章-韩世家

世家韩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韩厥之感晋景公,绍赵孤之子武,以成程婴、公孙杵臼之义,此天下之阴德也。韩氏之功,于晋未睹其大者也。然与赵、魏终为诸侯十余世,宜乎哉!

韩氏之先,实宗周武。事微国小,春秋无语。後裔事晋,韩原是处。赵孤克立,智伯可取。既徙平阳,又侵负黍。景赵俱侯,惠又僭主。秦败脩鱼,魏会区鼠。韩非虽使,不禁狼虎。

上一节:第十四章-魏世家

下一节:第十六章-田敬仲完世家

韩厥感动了晋景公,让赵氏孤儿赵武继承了赵氏的爵位,因而成全了程婴和公孙杵臼的大义,这是天下少有的阴德。韩氏在晋国,并没看到有什么大功,然而,终于能和赵氏、魏氏一样,做了十几代诸侯,这是很应该的呀!

韩氏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宗周武王。他们的国家很小,在春秋时期并没有被大国提及。韩氏的后代在晋国服事,韩原成了晋国的官员。赵国的国君赵武继承了赵氏的爵位,智伯(韩原)也具备了统治的资质。韩氏迁徙至平阳,然后侵占了负黍地区。景赵两国都成为了诸侯,但惠公僭主的行为让国家陷入混乱。秦国在脩鱼击败了韩军,韩王与赵王在区鼠相会,但这并不能阻止狼虎的出现。韩非虽然担任职务,却不能抑制狼虎之患。

上一节:第十四章-魏世家

下一节:第十六章-田敬仲完世家

世家田敬仲完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盖孔子晚而喜《易》。《易》之为术,幽明远矣,非通人达才孰能注意焉!故周太史之卦田敬仲完,占至十世之后;及完奔齐,懿仲卜之亦云。田乞及常所以比犯二君,专齐国之政,非必事势之渐然也,盖若遵厌兆祥云。

田完避难,奔于大姜;始辞羁旅,终然凤皇。物莫两盛,代五其昌。二君比犯,三晋争强。和始擅命,威遂称王。祭急燕、赵,弟列康、庄。秦假东帝,莒立法章。王建失国,松柏苍苍。

上一节:第十五章-韩世家

下一节:第十七章-孔子世家

大概孔子晚年喜欢读《易经》。《易经》作为一学问,从有形无形的物象中预知未来,道理很深奥,如果不是博古通今明智达理的人,谁能专注于它呢!所以周太史为田敬仲完卜卦,能占卜到十代以后;到田完逃奔齐国,懿仲为他卜卦也是如此。田乞和田常所以接连杀害两们国君,独揽齐国政权,不一定是事情的形势逐渐发展到了这样地步,大概像是要遵循或符合占卜的预兆吧!

陈完为了避难,逃往了齐国;他开始离开故土,寄居他乡,最终成就了伟业。物产繁盛无双,代代都昌盛。两位君主相继崭露头角,三晋渐渐崭露头角。和与始合力掌握政权,他们的威名迅速传遍,被尊为王。他们向燕国和赵国施加压力,使弟弟们成为康国和庄国的君主。秦国仿效东帝模范,莒国制定了法律法规。齐王建失去了国家,松柏树郁郁葱葱。

上一节:第十五章-韩世家

下一节:第十七章-孔子世家

世家孔子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適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天下君王至于贤人众矣,当时则荣,没则已焉。孔子布衣,传十馀世,学者宗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中於夫子,可谓至圣矣!

孔子之胄,出于商国。弗父能让,正考铭勒。防叔来奔,邹人掎足。尼丘诞圣,阙里生德。七十升堂,四方取则。卯诛两观,摄相夹谷。歌凤遽衰,泣麟何促!九流仰镜,万古钦躅。

上一节:第十六章-田敬仲完世家

下一节:第十八章-陈涉世家

《诗》中有这样的话:“崇高的山岭引人瞻仰,宽阔的大道让人遵循。”虽然我没能赶得上孔子的时代,但是心里却向往着他。我读孔子的著作,可以想见到他的为人。到了鲁地,参观了孔子的庙堂、车辆、衣服、礼器,目睹了读书的学生们按时到孔子旧宅中演习礼仪的情景。我怀着崇敬的心情徘徊留恋不愿离去。自古以来,天下的君王直和贤人有很多,活着的时候都显贵荣耀,可是一死什么也就没有了。孔子是一个平民,他的名声和学说已经传了十几,读书的人仍然崇他为宗师。从天子王侯一直到全国谈六艺的人,都把孔子的学说来做为判断衡的最高准则,可以说孔子是至高无上的圣人啊。

孔子的祖先起源于商国。他的父亲不屈于恶命,坚守正道,铭刻于心。防叔来到鲁国寻求庇护,邹人向他投来期待的目光。尼丘之地孕育出圣贤,阙里(孔子的祖居)培养出高尚的品德。当孔子年满七十,他登堂授课,吸引了四方学者前来取经。诛杀少正卯,摄相辅导君主,让国家发展。然而,歌声的凤凰逐渐凋零,麟兽的哭泣为何如此匆促?九大学术流派仰望着镜中的自己,他们的敬佩将流传万世。

上一节:第十六章-田敬仲完世家

下一节:第十八章-陈涉世家

世家外戚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秦以前尚略矣,其详靡得而记焉。汉兴,吕娥姁为高祖正后,男为太子。及晚节色衰爱弛,而戚夫人有宠,其子如意几代太子者数矣。及高祖崩,吕后夷戚氏,诛赵王,而高祖后宫唯独无宠疏远者得无恙。

吕后长女为宣平侯张敖妻,敖女为孝惠皇后。吕太后以重亲故,欲其生子万方,终无子,诈取后宫人子为子。及孝惠帝崩,天下初定未久,继嗣不明。于是贵外家,王诸吕以为辅,而以吕禄女为少帝后,欲连固根本牢甚,然无益也。

高后崩,合葬长陵。禄、产等惧诛,谋作乱。大臣征之,天诱其统,卒灭吕氏。唯独置孝惠皇后居北宫。迎立代王,是为孝文帝,奉汉宗庙。此岂非天邪?非天命孰能当之?

薄太后,父吴人,姓薄氏,秦时与故魏王宗家女魏媪通,生薄姬,而薄父死山阴,因葬焉。

及诸侯畔秦,魏豹立为魏王,而魏媪内其女于魏宫。媪之许负所相,相薄姬,云当生天子。是时项羽方与汉王相距荥阳,天下未有所定。豹初与汉击楚,及闻许负言,心独喜,因背汉而畔,中立,更与楚连和。汉使曹参等击虏魏王豹,以其国为郡,而薄姬输织室。豹已死,汉王入织室,见薄姬有色,诏内后宫,岁余不得幸。始姬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相爱,约曰:“先贵无相忘。”已而管夫人、赵子儿先幸汉王。汉王坐河南宫成皋台,此两美人相与笑薄姬初时约。汉王闻之,问其故,两人具以实告汉王。汉王心惨然,怜薄姬,是日召而幸之。薄姬曰:“昨暮夜妾梦苍龙据吾腹。”高帝曰:“此贵征也,吾为女遂成之。”一幸生男,是为代王。其后薄姬希见高祖。

高祖崩,诸御幸姬戚夫人之属,吕太后怒,皆幽之,不得出宫。而薄姬以希见故,得出,从子之代,为代王太后。太后弟薄昭从如代。

代王立十七年,高后崩。大臣议立后,疾外家吕氏强,皆称薄氏仁善,故迎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而太后改号曰皇太后,弟薄昭封为轵侯。

薄太后母亦前死,葬栎阳北。于是乃追尊薄父为灵文侯,会稽郡置园邑三百家,长丞已下吏奉守冢,寝庙上食祠如法。而栎阳北亦置灵文侯夫人园,如灵文侯园仪。薄太后以为母家魏王后,早失父母,其奉薄太后诸魏有力者,于是召复魏氏,赏赐各以亲疏受之。薄氏侯者凡一人。

薄太后后文帝二年,以孝景帝前二年崩,葬南陵。以吕后会葬长陵,故特自起陵,近孝文皇帝霸陵。

窦太后,赵之清河观津人也。吕太后时,窦姬以良家子入宫侍太后。太后出宫人以赐诸王,各五人,窦姬与在行中。窦姬家在清河,欲如赵近家,请其主遣宦者吏:“必置我籍赵之伍中。”宦者忘之,误置其籍代伍中。籍奏,诏可。当行,窦姬涕泣,怨其宦者,不欲往,相强,乃肯行。至代,代王独幸窦姬,生女嫖,后生两男。而代王王后生四男。先代王未入立为帝而王后卒。及代王立为帝,而王后所生四男更病死。孝文帝立数月,公卿请立太子,而窦姬长男最长,立为太子。立窦姬为皇后,女嫖为长公主。其明年,立少子武为代王,已而又徙梁,是为梁孝王。

窦皇后亲蚤卒,葬观津。于是薄太后乃诏有司,追尊窦后父为安成侯,母曰安成夫人。令清河置园邑二百家,长丞奉守,比灵文园法。

窦皇后兄窦长君,弟曰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年四五岁时,家贫,为人所略卖,其家不知其处。传十余家,至宜阳,为其主入山作炭,暮卧岸下百余人,岸崩,尽压杀卧者,少君独得脱,不死。自卜数日当为侯,从其家之长安。闻窦皇后新立,家在观津,姓窦氏。广国去时虽小,识其县名及姓,又常与其姊采桑堕,用为符信,上书自陈。窦皇后言之于文帝,召见,问之,具言其故,果是。又复问他何以为验。对曰:“姊去我西时,与我决于传舍中,丐沐沐我,请食饭我,乃去。”于是窦后持之而泣,泣涕交横下。侍御左右皆伏地泣,助皇后悲哀。乃厚赐田宅金钱,封公昆弟,家于长安。

绛侯、灌将军等曰:“吾属不死,命乃且县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长者士之有节行者与居。窦长君、少君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窦皇后病,失明。文帝幸邯郸慎夫人、尹姬,皆毋子。孝文帝崩,孝景帝立,乃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君前死,封其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反时,窦太后从昆弟子窦婴,任侠自喜,将兵,以军功为魏其侯。窦氏凡三人为侯。

窦太后好黄帝、老子言,帝及太子诸窦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其术。

窦太后后孝景帝六岁崩,合葬霸陵。遗诏尽以东宫金钱财物赐长公主嫖。

王太后,槐里人,母曰臧儿。臧儿者,故燕王臧荼孙也。臧儿嫁为槐里王仲妻,生男曰信,与两女。而仲死,臧儿更嫁长陵田氏,生男鼢、胜。臧儿长女嫁为金王孙妇,生一女矣,而臧儿卜筮之,曰两女皆当贵。因欲奇两女,乃夺金氏。金氏怒,不肯予决,乃内之太子宫。太子幸爱之,生三女一男。男方在身时,王美人梦日入其怀。以告太子,太子曰:“此贵征也。”未生而孝文帝崩,孝景帝即位,王夫人生男。

先是臧儿又入其少女儿ní姁xǔ,儿姁生四男。

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以薄氏女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崩,废薄皇后。

景帝长男荣,其母栗姬。栗姬,齐人也。立荣为太子。长公主嫖有女,欲予为妃。栗姬妒,而景帝诸美人皆因长公主见景帝,得贵幸,皆过栗姬,栗姬日怨怒,谢长公主,不许。长公主欲予王夫人,王夫人许之。长公主怒,而日谗栗姬短于景帝曰:“栗姬与诸贵夫人幸姬会,常使侍者祝唾其背,挟邪媚道。”景帝以故望之。

景帝尝体不安,心不乐,属诸子为王者于栗姬,曰:“百岁后,善视之。”栗姬怒,不肯应,言不逊。景帝恚,心嗛之而未发也。

长公主日誉王夫人男之美,景帝亦贤之,又有曩者所梦日符,计未有所定。王夫人知帝望栗姬,因怒未解,阴使人趣大臣立栗姬为皇后。大行奏事毕,曰:“‘子以母贵,母以子贵’,今太子母无号,宜立为皇后。”景帝怒曰:“是而所宜言邪!”遂案诛大行,而废太子为临江王。栗姬愈恚恨,不得见,以忧死。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

景帝崩,太子袭号为皇帝。尊皇太后母臧儿为平原君。封田鼢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

景帝十三男,一男为帝,十二男皆为王。而儿姁早卒,其四子皆为王。王太后长女号曰平阳公主,次为南宫公主,次为林虑公主。

盖侯信好酒。田鼢、胜贪,巧于文辞。王仲蚤死,葬槐里,追尊为共侯,置园邑二百家。及平原君卒,从田氏葬长陵,置园比共侯园。而王太后后孝景帝十六岁,以元朔四年崩,合葬阳陵。王太后家凡三人为侯。

卫皇后字子夫,生微矣。盖其家号曰卫氏,出平阳侯邑。子夫为平阳主讴者。武帝初即位,数岁无子。平阳主求诸良家子女十余人,饰置家。武帝祓霸上还,因过平阳主。主见所侍美人。上弗说。既饮,讴ōu者进,上望见,独说卫子夫。是日,武帝起更衣,子夫侍尚衣轩中,得幸。上还坐,欢甚,赐平阳主金千斤。主因奏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入宫岁余,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卫子夫得见,涕泣请出。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召其兄卫长君弟青为侍中。而子夫后大幸,有宠,凡生三女一男。男名据。

初,上为太子时,娶长公主女为妃。立为帝,妃立为皇后,姓陈氏,无子。上之得为嗣,大长公主有力焉,以故陈皇后骄贵。闻卫子夫大幸,恚,几死者数矣。上愈怒。陈皇后挟妇人媚道,其事颇觉,于是废陈皇后,而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母大长公主,景帝姊也,数让武帝姊平阳公主曰:“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阳公主曰:“用无子故废耳。”陈皇后求子,与医钱凡九千万,然竟无子。

卫子夫已立为皇后,先是卫长君死,乃以卫青为将军,击胡有功,封为长平侯。青三子在襁褓中,皆封为列侯。及卫皇后所谓姊卫少儿,少儿生子霍去病,以军功封冠军侯,号骠骑将军。青号大将军。立卫皇后子据为太子。卫氏枝属以军功起家,五人为侯。

及卫后色衰,赵之王夫人幸,有子,为齐王。

王夫人蚤卒。而中山李夫人有宠,有男一人,为昌邑王。

李夫人蚤卒,其兄李延年以音幸,号协律。协律者,故倡也。兄弟皆坐奸,族。是时其长兄广利为贰师将军,伐大宛,不及诛,还,而上既夷李氏,后怜其家,乃封为海西侯。

他姬子二人为燕王、广陵王。其母无宠,以忧死。

及李夫人卒,则有尹婕妤之属,更有宠。然皆以倡见,非王侯有土之士女,不可以配人主也。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问习汉家故事者钟离生。曰:王太后在民间时所生一女者,父为金王孙。王孙已死,景帝崩后,武帝已立,王太后独在。而韩王孙名嫣素得幸武帝,承间白言太后有女在长陵也。武帝曰:“何不蚤言!”乃使使往先视之,在其家。武帝乃自往迎取之。跸道,先驱旄骑出横城门,乘舆驰至长陵。当小市西入里,里门闭,暴开门,乘舆直入此里,通至金氏门外止,使武骑围其宅,为其亡走,身自往取不得也。即使左右群臣入呼求之。家人惊恐,女亡匿内中床下。扶持出门,令拜谒。武帝下车泣曰:“嚄!大姊,何藏之深也!”诏副车载之,掉头驰还,而直入长乐宫。行诏门着引籍,通到谒太后。太后曰:“帝倦矣,何从来?”帝曰:“今者至长陵得臣姊,与俱来。”顾曰:“谒太后!”太后曰:“女某邪?”曰:“是也。”太后为下泣,女亦伏地泣。武帝奉酒前为寿,奉钱千万,奴婢三百人,公田百顷,甲第,以赐姊。太后谢曰:“为帝费焉。”于是召平阳主、南宫主、林虑主三人俱来谒见姊,因号曰修成君。有子男一人,女一人。男号为修成子仲,女为诸侯王王后。此二子非刘氏,以故太后怜之。修成子仲骄恣,陵折吏民,皆患苦之。

卫子夫立为皇后,后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封为长平侯。四子,长子伉为侯世子,侯世子常侍中,贵幸。其三弟皆封为侯,各千三百户,一曰阴安侯,二曰发干侯,三曰宜春侯,贵震天下。天下歌之曰:“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

是时平阳主寡居,当用列侯尚主。主与左右议长安中列侯可为夫者,皆言大将军可。主笑曰:“此出吾家,常使令骑从我出入耳,奈何用为夫乎?”左右侍御者曰:“今大将军姊为皇后,三子为侯,富贵振动天下,主何以易之乎?”于是主乃许之。言之皇后,令白之武帝,乃诏卫将军尚平阳公主焉。

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武帝时,幸夫人尹婕jié妤yú。邢夫人号娙娥,众谓之“娙何”。何秩比中二千石,容华秩比二千石,婕妤秩比列侯。常从婕妤迁为皇后。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并幸,有诏不得相见。尹夫人自请武帝,愿望见邢夫人,帝许之。即令他夫人饰,从御者数十人,为邢夫人来前。尹夫人前见之,曰:“此非邢夫人身也。”帝曰:“何以言之?”对曰:“视其身貌形状,不足以当人主矣。”于是帝乃诏使邢夫人衣故衣,独身来前。尹夫人望见之,曰:“此真是也。”于是乃低头俯而泣,自痛其不如也。谚曰:“美女入室,恶女之仇。”

褚先生曰:浴不必江海,要之去垢;马不必骐骥,要之善走;士不必贤世,要之知道;女不必贵种,要之贞好。传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美女者,恶女之仇。岂不然哉!

钩弋夫人姓赵氏,河间人也。得幸武帝,生子一人,昭帝是也。武帝年七十,乃生昭帝。昭帝立时,年五岁耳。

卫太子廢后,未复立太子。而燕王旦上书,愿归国入宿卫。武帝怒,立斩其使者于北阙。

上居甘泉宫,召画工图画周公负成王也。于是左右群臣知武帝意欲立少子也。后数日,帝谴责钩弋夫人。夫人脱簪珥ěr叩头。帝曰:“引持去,送掖庭狱!”夫人还顾,帝曰:“趣行,女不得活!”夫人死云阳宫。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使者夜持棺往葬之,封识其处。

其后帝闲居,问左右曰:“人言云何?”左右对曰:“人言且立其子,何去其母乎?”帝曰:“然。是非儿曹愚人所知也。往古国家所以乱也,由主少母壮也。女主独居骄蹇,淫乱自恣,莫能禁也。女不闻吕后邪?”故诸为武帝生子者,无男女,其母无不谴死,岂可谓非贤圣哉!昭然远见,为后世计虑,固非浅闻愚儒之所及也。谥为“武”,岂虚哉!

礼贵夫妇,易叙乾坤。配阳成化,比月居尊。河洲降淑,天曜垂轩。德著任、姒,庆流娀、嫄。逮我炎历,斯道克存。吕权大宝,窦喜玄言。自兹已降,立嬖以恩。内无常主,後嗣不繁。

上一节:第十八章-陈涉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章-楚元王世家

秦以前的情况太过古远,那些详情没能记载下来。汉朝建立,吕娥姁成为汉高祖的正宫皇后,她的儿子是太子。到了晚年,她容颜衰老就不受宠爱了。而戚夫人得宠,他的儿子如意好几次差点就取代了太子。到高祖去世后,吕后诛灭了戚氏,杀死赵王如意,而高祖后宫的妃子只有不受宠爱被疏远的人才能平安无事。

吕后的长女是宣平侯张敖的妻子,张敖的女儿是惠帝的皇后。吕太后由于亲上加亲的缘故,用种种办法想让她生子,可是始终没有生子,只得从后宫抱来别人的儿子谎称是她的儿子。到孝惠帝去世以后,天下刚刚安定不久,继承皇位的人还没有明确。于是就提高外戚的地位,封吕氏兄弟为王以作为辅佐,并让吕禄的女儿做少帝的皇后,想把根基连结得更牢固,然而毫无益处。

吕后去世,与高祖合葬在长陵。吕禄、吕产等人害怕被诛杀,就阴谋作乱。大臣征讨他们,上天引导着汉家的皇统,终于消灭了吕氏。只有孝惠皇后被安置住在北宫。大臣把代王迎来即位,这就是孝文帝,由他供奉汉家的宗庙。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倘若不是天命,谁可以担此重任呢?

薄太后,父亲是吴他人,姓薄氏,秦朝时与原魏王宗族的女子魏媪私通,生了薄姬,薄姬的父亲死在山阴,于是就葬在那里。

到诸侯反抗秦朝的时候,魏豹自立为魏王,魏就把她的女儿送入魏王宫中。魏媪到许负那里去看相,让他给薄姬相面,许负说她一定能够生下天子。那时项羽正与汉王刘邦在荥阳相持天下,天下归谁还没有一定。魏豹起初是与汉王一同攻打楚王,等到听了许负的话,心里独自高兴,便背叛汉王,先是保持中立,接着又与楚王联合。汉王派曹参等进攻并浮虏了魏王豹,把他据有的圭地改为郡,把薄姬送入收容罪犯的织造府。魏王豹死后,有一次汉王进入织造府,看到薄姬容貌秀美,下诏把她收进后宫,一年多也没有得到宠幸。当初薄姬年少时,与管夫人、赵子儿很亲密,三人立下誓约说:“谁先富贵不要把别人忘了。”后来管夫人、赵子儿都先后得到汉王宠幸。有一次汉王坐在河南宫的成皋台上,这两位美人谈起当初与薄姬的誓约而相互戏笑。汉王听到后,问她们缘故,两人把实情都告诉了汉王。汉王心中有些伤感,可怜薄姬,这天就召见她并与她同宿。薄姬说:“昨天夜里妾梦见苍龙盘据在我的腹上。”高祖说:“这是显贵的征兆,我来为你成全了吧。”一次临幸就生了男孩,这就是代王。此后薄姬就很少见到高祖了。

高祖去世后,对那些为高祖侍寝而得宠幸的妃子如戚夫人等人,吕太后非常怨恨,就把她们都囚禁起来,不准出宫。而薄姬由于极少见高祖的缘故,得以出宫,跟随儿子到代国,成为代王太后。太后的弟弟薄昭也跟随到代国。

代王在位十七年,吕后去世。大臣商议立新君,都痛恨外戚吕氏势力强盛,都称赞薄氏仁德善良,所以迎回代王,立为孝文皇帝,薄太后改称号为皇太后,她的弟弟薄昭被封为轵(zhǐ)侯。

薄太后的母亲已在这之前就去世了,葬在栎(yùe)阳北边。这时就追尊薄太后的父亲为灵文侯,在会稽郡设置在三百户的园邑,长丞以下的人被派去侍奉看守陵墓,宗庙供奉祭品及祀典都依照规定的礼制进行。在栎阳北边也设置了灵文侯夫人陵园,所有礼仪都和灵文侯陵园一样。薄太后认为自己的母家是魏王的后代,她的父母早逝,魏氏家族中有人侍奉薄太后很尽力,于是下令恢复魏氏家族地位,分别按照亲疏程度接受赏赐。薄氏家族中被封侯的只有一人。

薄太后比文帝去世晚两年,在景帝前元二年(前155)去世,葬在南陵。由于吕后在长陵与高祖合葬,所以她特为自己单独起建陵墓,靠近孝文帝的霸陵。

窦太后,赵国清河郡观津县人。吕太后时候,窦姬由良家女子选入宫中服侍太后。后来太后把宫女遣送出宫赐给各诸侯王,每王五人,窦姬就在这批宫女之中。窦姬家在清河,想到赵国离家较近,就请求主管遣送的宦官:“一定把我的名册放在去赵国的队伍里。”宦官把这件事忘了,错把她的名册放到去代国的队伍中了。名册上奏,诏令说可以,应该启程了。窦姬痛哭流涕,理怨那个宦官,不想去,强制她走,她才肯动身。到了代国,代王偏偏只宠爱窦姬,生下女儿叫嫖(piāo),后来又生了两个男孩。代王王后生了四个男孩子。在代王尚未入朝立为皇帝之前王后就死了,等到代王立为皇帝,王后所生的四个男孩子也接连病死。孝文帝即位几个月之后,公卿大臣请求立太子,窦姬的长子年龄最大,被立为太子。窦姬也被立为皇后,女儿刘嫖为长公主。第二年,立小儿子刘武为代王,不久又迁徙到梁国,这就是梁孝王。

窦皇后的双亲早已去世,葬在观津。这时薄太后就下诏有关官员,追尊窦皇后父亲为安成侯,母亲为安成夫人。下令清河设置二百户的园邑,由当地长丞侍奉看守,一切都按灵文园的做法。

窦皇后的哥哥窦长君,弟弟叫窦广国,字少君。少君四五岁的时候,家境贫穷,被人掠去后出卖,他家中不知他被卖到了哪里。又转卖了十几家,卖到宜阳。他为主人进山烧炭,晚上一百多人躺在山崖下睡觉,山崖崩塌,把睡在下边的人全都压死了,只有少君脱险,没有被压死。他自己算了一卦,断定他几天之内要被封侯,于是就从主人家去了长安。听说窦皇后是刚被封立的,她的家乡在观津,姓窦氏。广国离家时年龄虽小,也还知道县名和自家的姓,又曾和姐姐一起采桑,从树上掉下来,把这些事做为证据,上书陈述自己的经历。窦皇后把这件事告诉文帝,广国即被召见,问他,他详细说明了情况,果然不错。又问他还能用什么来验证,他回答说:“姐姐离开我西去的时候,和我在驿站宿舍里诀别,姐姐讨来米汤给我洗头,又要来食物给我吃,然后才离去。”于是窦后就拉住弟弟痛哭起来,涕泪纵横。左右侍从也都趴伏在地上哭泣,一起为皇后助哀。于是赏赐他很多田地、房屋和金钱,又分封与皇后同祖的窦氏兄弟,让他们迁居到长安。

绛侯周勃、将军灌婴等人说:“我们这些人不死,可是命都悬在窦氏兄弟二人的手里。这两个人出身低微,不能不给他们挑选师傅和宾客,否则,又会再次效法吕氏阴谋叛乱。”于是就挑选年长有德、品行端正的士人和他俩在一起。窦长君、少君从此成为谦逊礼让的君子,不敢倚仗他们的尊贵对人骄横傲慢。

窦皇后生病,双目失明。文帝宠幸邯郸慎夫人、尹姬,她们都没有生下子女。孝文帝去世,孝景帝即位,封广国为章武侯。长君已先去世,就封他的儿子彭祖为南皮侯。吴、楚等七国叛乱时,窦太后党兄弟的儿子窦婴,喜欢仗义行侠,率领军队平乱,因有战功被封为魏其( jī)侯。窦氏共有三人被封侯。

窦太后爱好黄帝、老子的学说,皇帝、太子以及所有窦氏子弟都不得不读《黄帝》《老子》,尊奉黄老的学术。

窦太后比景帝晚六年去世,她与文帝合葬在霸陵。遗下诏书把东宫的金钱财物全部赐给长公主刘嫖。

王太后,槐里人,母亲叫臧儿。臧儿是原来的燕王臧荼的孙女。臧儿先嫁给槐里王仲为妻,生个儿子名叫信,还有两个女儿。后来王仲死了,臧儿又改嫁给长陵田氏,生了儿子田蚡、田胜。臧儿的长女嫁给金王孙为妻,生了一个女儿,臧儿为子女算封,结果说她的两个女儿都是贵人。因而她想要倚仗两个女儿,就把女儿从金氏家中强行接回。金氏很愤怒,不肯和妻子断绝,臧儿就把女儿送进太子宫中。太子很宠爱她,生了三女一男。当男孩还在胎孕的时候,王美人梦见太阳投入她的怀中。她把这个梦告诉太子,太子说:“这是大贵的征兆。”还没降生时孝文帝就去世了,孝景帝即位后,王夫人生下这个男孩。

先前臧儿又把她的小女儿儿姁送进宫中,儿姁生了四个男孩。

景帝做太子的时候,薄太后选了一个薄氏的女子做他的妃子。到景帝即位,这个妃子就被立为薄皇后。皇后没有生子,不受宠幸。薄太后一去世,薄皇后就被废了。

景帝的长子刘荣,他的母亲是栗姬。栗姬是齐人。刘荣被立为太子。长公主刘嫖有个女儿,打算给太子做妃子。栗姬为人善妒,景帝的几位美人都是靠长公主才见到景帝的,她们得到的尊贵和宠爱都超过了栗姬,栗姬天天怨怒,为此就谢绝了长公主的要求,不应允亲事。长公主想把女儿许配给王夫人的儿子,王夫人就答应了。长公主为这件事生气,就常常在景帝面前讲栗姬的坏话说:“栗姬和各位贵夫人及宠姬聚会,常常让侍从在他们背后吐口水诅咒,施用妖邪惑人的道术。”景帝因此恼恨栗姬。

景帝曾有一次身体不好,心中不乐,就把被封王的儿子们都托付给栗姬,对她说:“我死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他们。”栗姬生气,不肯答应,并且出言不逊。景帝很气愤,怀恨在心并未发作。

长公主天天称赞王夫人儿子的优点,景帝也认为他德才兼备,又有从前他母亲梦日入怀的祥兆,但改立太子的想法还是没能定下来。王夫人知道景帝怨恨栗姬,趁他怒气未消,暗中派人催促大臣奏请立栗姬为皇后。一次朝会大行官奏事完了,又说:“‘子以母贵,母以子贵’,如今太子的母亲还没有封号,应当立为皇后。”景帝发怒说:“这是你应该讲的话吗!”结果竟论罪处死了大行官,并废了太子,改封他为临江王。栗姬更加怨恨,无法见到景帝,就这样郁郁而终。王夫人终于被立为皇后,他的儿子立为太子,皇后的哥哥王信被封为盖侯。

景帝去世,太子继位为皇帝。尊皇太后的母亲臧儿为平原君。封田蚡为武安侯,田胜为周阳侯。

景帝有十三个儿子,一个儿子做了皇帝,十二个儿子都封为王。儿姁早逝,她的四个儿子也都封为王。王太后的长女封号是平阳公主,次女是南宫公主,三女是林虑(lú)公主。

盖侯王信好饮酒。田蚡、田胜为人贪婪,善用文辞巧辩。王仲早死,葬在槐里,追尊为共侯,设置了二百户的园邑。等到平原君去世,跟田氏一起葬在长陵,设置的陵园同共侯陵园的规格一样。王太后比孝景帝晚死年十六年,在元朔四年(前125)去世,与景帝合葬在阳陵。王太后家共有三人被封侯。

卫皇后字子夫,出身低微。大概她家号称卫氏,在平阳侯封地以内。子夫是平阳公主的歌姬。武帝新即位,几年没有儿子。平阳公主挑选了十几个良家女子,装扮起来留在家里。武帝在霸上参加除灾求福的礼仪回来,顺便到平阳公主家。公主让侍奉的美人都出来见武帝,武帝都不喜欢。饮酒之后,歌姬进来,武帝看见后,唯独喜欢卫子夫。这天,武帝起身换衣服,子夫在皇帝的衣车中侍奉,得到亲幸。武帝回到座位上,非常高兴,赐给平阳公主黄金千斤。公主趁机奏请把卫子夫奉送入宫。子夫上车后,平阳公主抚着她的背说:“走吧,好好吃饭,努力吧!如果尊贵了,别把我忘了。”子夫入宫一年多,竟再没有得到武帝的宠幸。武帝把不中用的宫人挑出来,让她们出宫回家。卫子夫因而得见武帝,她哭泣着请求出宫。皇上怜爱她,再次亲幸,于是有了身孕,一天比一天更受尊宠。武帝召见她的哥哥卫长君和弟弟卫青任侍中。子夫后来大受武帝宠幸,一共生了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名叫据。

当初,武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娶了长公主的女儿做妃子,他即位为皇帝,妃子就立为皇后,姓陈氏,没有生子。皇上能够继承帝位,大长公主出力不小,因此陈皇后骄横高傲。听说卫子夫受武帝宠幸,非常气愤,多次寻死。皇上也更加生气。陈皇后施用妇人惑人的邪术,武帝对此事颇有觉察,于是就废了陈皇后,立卫子夫为皇后。

陈皇后的母亲大长公主是景帝的姐姐,多次责备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说:“皇帝没有我就不能即位,即位后竟抛弃了我的女儿,为何不自感庆幸而忘记本分啊!”平阳公主说道:“是没有儿子的缘故才废的。”陈皇后渴求得子,花费的医药费有九千万之多,然而终究未能生子。

卫子夫立为皇后的时候,卫长君就已经死了,武帝就任命卫青为将军,卫青因抗击胡人立下战功,封他为长平侯。他的三个儿子还在襁褓之中,也都被封为列侯。卫皇后有个姐姐卫少儿,她生的儿子霍去病,因有战功被封为冠军侯,号称骠骑将军。卫青号称大将军。卫皇后的儿子刘据被立为太子。卫氏的亲族以军功起家,有五人被封侯。

到卫皇后姿色衰老了,赵国的王夫人受宠幸,有儿子,被封为齐王。

王夫人早逝。中山李夫人受宠,生了一个儿子,被封为昌邑王。

李夫人早逝,她的哥哥李延年因精于音律而得宠,封为协律官。所谓协律,就是从前的歌舞艺人。他们兄弟都因犯淫乱后宫罪而被灭族。当时她的长兄李广利为贰师将军,正在征讨大宛,没有被杀,回到长安,皇上已经诛灭了李氏,后来又怜悯他这一家,才把他封为海西侯。

别的皇妃还有两个儿子是燕王、广陵王。他们的母亲不受宠爱,因忧伤而死。

到李夫人去世后,又有尹婕之流交替受宠,然而她们都是以歌女的身份得见武帝,不是有封地的王侯之家的女子,不应该和皇帝匹配。

褚先生说:我任郎官的时候,问过熟习汉家旧事的锺离生。据他说:王太后在民间时所生的一个女儿,他的父亲是金王孙。王孙已经死了,景帝去世后,武帝即位,只有王太后还在。韩王孙名叫嫣的人平时受到武帝的宠爱,他趁机会谈起太后有个女儿在长陵。武帝说:“怎么不早说!”于是派人先去看一看,她果然在家中。武帝就亲自前去迎接她。路上清道禁行,先驱警卫的骑兵出横城门,武帝乘坐的车飞驰到长陵。在小市的西边进入里巷,里门关闭着,用力打开门,武帝乘的车一直进入里中,到达金氏门外才停下来,马上派武装骑兵包围这座宅院,为的是防止她逃走,以免亲自前来也接不到人。随即派左右群臣进去呼喊寻找。金氏家里人人惊恐,金女躲藏在内室的床下。随从找到后扶着她出门,让她拜见皇上。武帝下车哭着说:“哎呀!我的大姐,怎么藏得这么深哪!”下令副车载上她,掉转车子飞驰回城,直入长乐宫。武帝在行车途中就诏令看守宫门的人把自己的名帖向太后通报,车一到就去拜见太后。太后说:“皇上疲倦了,从哪里来呀?”武帝说:“今天到长陵找到了我的姐姐,和她一起来了。”回过头来对姐姐说:“拜见太后!”太后说:“这就是我那个女儿吗?”回答说:“是呀。”太后落泪哭泣,女儿也伏在地上哭泣。武帝捧着酒到跟前来为太后和姐姐祝贺,拿出一千万钱,三百名奴婢,一百顷公田,上等宅第,赐给姐姐。太后道谢说:“让皇上破费了。”于是又召来平阳公主、南宫公主和林虑公主三人都来拜见姐姐,给她的封号是修成君。她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号为修成子仲,女儿做了诸侯王的王后。这两个孩子不出于刘氏,因此太后怜爱他们。修成子仲骄横放纵,常常欺凌压迫官吏和百姓,人们都为此而忧虑苦恼。

卫子夫立为皇后之后,她的弟弟卫青字仲卿,以大将军的职位被封为长平侯。他有四个儿子,长子卫伉是准备继承爵位的世子,他曾任皇帝侍从官侍中,地位尊贵,很受重新。卫伉的三个弟弟都被封侯,各给封地一千三百户,一个叫阴安侯,一个叫发干(阴平)侯,一个叫宜春侯,他们的富贵震动天下。天下流传这样一首歌谣:“生儿不必太高兴,生女莫把怒气发,难道没有看到卫子夫霸天下!”

当时平阳公主守寡,应该选一位列侯做她的丈夫。公主和左右侍从议论长安城里的列侯谁可以做她的丈夫,都说大将军卫青可以。公主笑着说:“他是从我家出去的人,我常常让他骑马跟随我出入,怎能让他做我的丈夫呢?”左右侍从们说:“如今大将军的姐姐是皇后,她的三个儿子都封侯了,富贵震动天下,公主怎么倒把他看轻了呢?”于是公主才同意了。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后,皇后禀告武帝,武帝就诏令卫将军做平阳公主的丈夫。

褚先生说:“丈夫可以像龙那样变化无穷。书传上面说:“蛇变成龙,不会改变它的花纹;家变成了国,不会改变它的姓氏。”丈夫在富贵的时候,有多少污点都可以被掩盖消除,只剩光彩荣耀,贫贱时候的事情如何能够牵累他呢!

武帝时,宠爱过夫人尹婕妤。邢夫人官号娙娥,人们都叫她“娙何”。娙何的品级相当于俸禄中二千石的官,容华的品级相当于列侯,婕妤的地位相当于列侯。曾有人从婕妤升为皇后。

尹夫人与邢夫人同时被宠幸,武帝有诏令她们两人不能相见。有一次尹夫人亲自请求武帝,希望能看见邢夫人,武帝答应了。就让另一位夫人修饰打扮,跟随的侍从有几十人,假冒邢夫人来到面前。尹夫人走上前去见她,说:“这不是邢夫人。”武帝说:“为什么这样讲呢?”尹夫人回答说:“看她的身段相貌姿态,不足以匹配皇上。”于是武帝就下令让邢夫人穿上旧衣服,单独前来。尹夫人远远看见她就说:“这才是真的。”于是就低头哭泣,伤心自己不如邢夫人。谚语说:“美女一旦进了家室,就是丑女的仇人。”

褚先生说:洗澡不必非到江海去,主要是能除去污垢;骑马不必是有名的骏马,主要是善于奔跑;士人不必都要超出世上一般人,主要是应懂得道理;女子不必是出身高贵,主要是应贞洁美好。书传上面说:“女子不论美丑,一进家室就会被人嫉妒;士人不论贤与不贤,一入朝廷就会被人嫉妒。”美女是丑女的仇人,难道不对吗!

鉤弋夫人,姓赵氏,河间人。得到武帝宠幸,生了一个儿子,就是昭帝。武帝七十岁的时候才生昭帝。昭帝即位时刚刚五岁。

卫太子被废以后,没有重新立太子。而燕王刘旦上书,愿意回到京城入宫任警卫之职。武帝非常生气,立刻在北阙把燕王的使者问斩。

皇上住在甘泉宫,召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负成王的画图。于是左右群臣知道武帝想要立小儿子为太子。过了几天,武帝谴责鉤弋夫人。夫人摘下发簪耳饰等叩头请罪。武帝说:“把她拉走,送到掖庭狱!”夫人回过头来看,武帝说:“快走,你不可以活着!”夫人死在云阳宫。死的时候暴风刮得尘土飞扬,百姓也都很悲伤。使者夜里拉着棺材去埋葬,在埋葬的地方做了标志。

事后,武帝闲时问左右说:“人们对这件事都怎么说?”左右回答说:“人们说既然要立她的儿子了,为什么要除掉他的母亲呢?”武帝说:“是的。这不是小孩子们和愚人所能理解的。从前国家之所以出乱子,就是由于君主年少,而他的母亲正在壮年。女子独居就会骄横傲慢,淫乱放纵,没有人能禁止。你们没有听说过吕后的事吗?”因此,所有为武帝生过孩子的,无论是男是女,他们的母亲没有不被谴责处死的,难道能说这就不是圣贤了吗?这样明确的远见,为后世深思熟虑,本来就不是那些见闻浅陋的愚儒所能达到的。谥号为“武”,难道是虚名吗!

礼仪尊重夫妇关系,易经叙述天地之道。夫妇配合,共同创造和谐的家庭,如同月亮和太阳相辅相成,共同居于尊位。他们像河洲那美好的水草,照耀着天空,充满光彩。他们的美德传承于任姓和姒姓,庆祝着流娀和嫄的后代。追溯到炎帝时期,这种道德已经存在并传承。吕姓的权势日盛,窦姓的美德隆重,自那时以后,嬖妾以恩宠崛起。然而,内部缺乏稳定的统治者,继承的的后代不再繁衍兴盛。

上一节:第十八章-陈涉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章-楚元王世家

世家楚元王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使楚王戊毋刑申公,遵其言,赵任防与先生,岂有篡杀之谋,为天下僇哉?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

汉封同姓,楚有令名。既灭韩信,王於彭城。穆生置醴,韦孟作程。王戊弃德,与吴连兵。太后命礼,为楚罪轻。文襄继立,世挺才英。如何赵遂,代殒厥声!兴亡之兆,所任宜明。

上一节:第十九章-外戚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一章-荆燕世家

国家将要兴起的时候,一定有吉祥的预兆,君子被重用,小人被斥退。国家将要灭亡的时候,贤人隐退,乱臣显贵。如果楚王戊不刑罚申公,听了他的话,赵王任用防与先生,哪会有篡杀的阴谋,遭天下人杀戮呢?贤人啊!贤人啊!不是本质贤能的君王,怎能任用你们呢?太重要啦!“国家的安危在于发出的政令,国家的存亡在于任用的大臣,”这话实在太对了。

上一节:第十九章-外戚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一章-荆燕世家

世家荆燕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荆王王也,由汉初定,天下未集,故刘贾虽属疏,然以策为王,填江淮之间。刘泽之王,权激吕氏,然刘泽卒南面称孤者三世。事发相重,岂不为伟乎!

刘贾初从,首定三秦。既渡白马,遂围寿春。始迎黥布,绝间周殷。赏功胙士,与楚为邻。营陵始爵,勋由击陈。田生游说,受赐千斤。权激诸吕,事发荣身。徙封传嗣,亡於郢人。

上一节:第二十章-楚元王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二章-齐悼惠王世家

荆王能被封王,是由于汉朝刚建立,天下尚未完全统一,所以刘贾虽是刘氏的远房,但以战功被封为王,威镇江淮之间。刘泽被封王,是用权谋激起了吕氏的结果,这样刘泽才得以在南面三代为王。事情从一开始就互相牵制,难道不是很奇妙伟大!

上一节:第二十章-楚元王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二章-齐悼惠王世家

世家齐悼惠王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之无尺土封,故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及後分裂,固其理也。

汉矫秦制,树屏自彊。表海大国,悉封齐王。吕后肆怒,乃献城阳。哀王嗣立,其力不量。硃虚仕汉,功大策长。东牟受赏,称乱贻殃。胶东、济北,雄渠,辟光。齐虽七国,忠孝者昌。

上一节:第二十一章-荆燕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三章-萧相国世家

诸侯中的大国没有超过齐悼惠王的。由于天下刚刚平定,刘氏子弟较少,汉天子感于秦朝对宗亲没有封给尺寸土地,所以就大封同姓族人,以此来镇抚万民之心。到后来被分裂为几国,本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汉朝改革了秦朝的制度,自立根本,强大起来。军事力量强大,统一了大片海域,全部封赏给了齐王刘肥。帝与齐王饮宴,二人行平等礼节如同家人兄弟的礼节一样。吕太后为此发怒,齐王害怕不能免祸,把城阳郡献出。哀王刘欣继位,但他的统治力量不足以维持国家的稳定。硃虚等人在汉朝仕官,他们的功绩非常显赫。东牟侯受到封赏,但也引来了乱象和灾祸。胶东、济北地区也兴盛起来,辟光开疆拓土。尽管齐国原本由七个小国组成,但忠臣孝子在这个时代都能崭露头角。

上一节:第二十一章-荆燕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三章-萧相国世家

世家萧相国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萧相国何於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籥,因民之疾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勋烂焉。位冠群臣,声施後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

萧何为吏,文而无害。及佐兴王,举宗从沛。关中既守,转输是赖。汉军屡疲,秦兵必会。约法可久,收图可大。指兽发踪,其功实最。政称画一,居乃非泰。继绝宠勤,式旌砺带。

上一节:第二十二章-齐悼惠王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四章-曹相国世家

萧何的后代因为犯罪而失去侯爵封号的有四世,每次爵位断绝的时候,天子总是再寻求萧何的后代,续封为酂侯,功臣中没有谁能够比得上他。

太史公说:相国萧何在秦朝时仅是个文职小官吏,平平常常,没有什么惊人的作为。等到汉室兴盛,仰仗帝王的余光,萧何谨守自己的职责,根据民众痛恨秦朝苛法这一情况,顺应历史潮流,给他们除旧更新。韩信、黥布等都已被诛灭,而萧何的功勋更显得灿烂。他的地位为群臣之冠,声望延及后世,能够跟闳(hóng)夭、散宜生等人争辉比美了。

萧何担任官职,有文采而不急刻。后来,他协助刘邦成为汉王,秉承着祖宗的遗志。他在关中的军事部署得当,转运有方,功劳颇丰。虽然汉军屡次疲惫不堪,但他相信秦军必然会败北。他制定合理的法规,长期坚守,最终收复失地。他对敌人的动向如指掌,他的功绩实至名归。政令一致,国家安定。他继承宠爱,勤奋工作,励精图治。

上一节:第二十二章-齐悼惠王世家

世家曹相国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後,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曹参初起,为沛豪吏。始从中涓,先围善置。执珪执帛,攻城略地。衍氏既诛,昆阳失位。北禽夏说,东讨田溉。剖符定封,功无与二。市狱勿扰,清净不事。尚主平阳,代享其利。

上一节:第二十三章-萧相国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五章-留侯世家

曹相国曹参的战功之所以能如此多,是因为他跟淮阴侯韩信一起共事的缘故。等到韩信被消灭,列侯成就的战功,唯独曹参据有其名。曹参作为汉朝相国,极力主张清净无为,这完全合于道家的学说。百姓遭受秦朝的酷政统治以后,曹参给予他们休养生息的时机,所以天下的人都称颂他的美德。

曹参担任沛县的狱掾时,在县里已是有名望的官吏了。他开始在中涓(汉中一带)活动,率先围攻并占领城池和领土。他担任执帛后又升为执珪,跟随沛公攻城略地。夺回了衍氏,在昆阳攻打羽婴。他大败夏说的军队,斩杀了夏说,东征田溉。封侯分地,功绩无人能及。他执行法律公平,不轻易干扰狱讼与集市,保持社会清净。他迎娶了平阳公主,代表主君享受了盛世的荣利。

上一节:第二十三章-萧相国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五章-留侯世家

世家留侯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留侯倜傥,志怀愤惋。五代相韩,一朝归汉。进履宜假,运筹神算。横阳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静乱。人称三杰,辩推八难。赤松原游,白驹难绊。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上一节:第二十四章-曹相国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六章-陈丞相世家

学者大多说没有鬼神,然而又说有精怪。至于像留侯遇见老丈赠书的事,也够神奇的了。高祖遭遇困厄的情况有多次了,而留侯常在这种危急时刻建功效力,难道可以说不是天意吗?皇上说:“出谋划策于营帐之中,决定胜负在千里之外,我比不了子房。”我原以为此人大概是高大威武的样子,等到看见他的画像,相貌却像个美丽的女子。孔子说过:“按照相貌来评判人,在对待子羽上就有所失。”对于留侯也可以这样说。

留侯卓异,心怀愤怒和沮丧。家中五代为韩国效力,但一朝归附汉朝。他的步履总是合宜,谋划策略非常出色。他在横阳建立坚固地位,被任命为韩国申徒申徒抵御敌患。他在灞上挽救危局,使固陵恢复安宁。人们称赞他是三杰,因为他能应对各种困难的局面。他愿丢却人世间的事情,打算随赤松子去遨游,骑着白马,难以被拦阻。唉,这位具有雄才大略的人,确实非同凡响。

上一节:第二十四章-曹相国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六章-陈丞相世家

世家陈丞相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陈丞相平少时,本好黄帝、老子之术。方其割肉俎上之时,其意固已远矣。倾侧扰攘楚魏之间,卒归高帝。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及吕后时,事多故矣,然平竟自脱,定宗庙,以荣名终,称贤相,岂不善始善终哉!非知谋孰能当此者乎?

曲逆穷巷,门多长者。宰肉先均,佐丧後罢。魏楚更用,腹心难假。弃印封金,刺船露裸。间行归汉,委质麾下。荥阳计全,平城围解。推陵让勃,裒多益寡。应变合权,克定宗社。

上一节:第二十五章-留侯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七章-绛侯周勃世家

陈丞相陈平年轻的时候,原本喜欢黄帝、老子的学说。当他在砧板上分割祭肉的时候,他的志向本来已经很远大了。他徘徊于楚魏之间,最终归附高帝。他常常想出奇谋妙计,解救纷繁的危难,消除国家的祸患。到了吕后执政时期,诸事多有变故,但陈平还是能够自免于祸患,并安定汉室,保持荣耀的名望终身,被称为贤相,这难道不是善始善终吗!假若没有才智和谋略,谁能做到这一步呢?

陈平家境贫困,门前常常有长者居住。祭祀时他主持割肉,把祭肉分配得很均匀,而在哀悼后,才能休息。分别在魏王和楚王手下任职,又难以成为其信任的心腹之人。害怕被项王杀害,就舍弃黄金和官印,独自逃走;为了打消船夫疑虑,又解开衣服,赤裸着上身帮船夫撑船,以示自己一无所有。途中归附汉国,投于刘邦麾下。荥阳城的计策得以完美执行,平城的围困被解除。将右丞相的尊位让给周勃,让多者益少者。灵活应变,安定国家宗族。

上一节:第二十五章-留侯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七章-绛侯周勃世家

世家绛侯周勃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绛侯周勃始为布衣时,鄙朴人也,才能不过凡庸。及从高祖定天下,在将相位,诸吕欲作乱,勃匡国家难,复之乎正。虽伊尹、周公,何以加哉!亚夫之用兵,持威重,执坚刃,穰苴曷有加焉!足己而不学,守节不逊,终以穷困。悲夫!

绛侯佐汉,质厚敦笃。始击砀东,亦围尸北。所攻必取,所讨咸克。陈豨伏诛,臧荼破国。事居送往,推功伏德。列侯还第,太尉下狱。继相条侯,绍封平曲。惜哉贤将,父子代辱!

上一节:第二十六章-陈丞相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八章-梁孝王世家

绛侯周勃原来做平民的时候,是个粗陋朴实的人,才能不过平庸之辈。等到随从高祖平定天下,就身居将相之位,吕氏家族想谋反作乱,周勃挽救国家危难,使朝廷恢复正常。即使伊尹、周公这样的贤人,又怎能超过他呢!周亚夫用兵,一直保持威严庄重,坚韧不拔,即使司马穰苴这样的名将,又哪里能超过他呢?可惜他自满自足而不虚心学习,能谨守节操但不知恭顺,最后以穷途因窘而告终,真令人悲伤啊!

绛侯周勃辅佐汉室,他忠诚敦厚笃实。他起初攻下了砀东,又围困了尸北。他所进攻的都必然被征服,他所讨伐的都必然被击溃。陈豨被他斩杀,燕王臧荼被打败。他处理政务的方式公正,以功劳和道德来评价人。被封赐列侯的爵位,他的儿子周亚夫又蒙冤下狱。接连任命条侯,继续封赏平曲地。可惜了这位贤明的将领,他们父子都遭受耻辱。

上一节:第二十六章-陈丞相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八章-梁孝王世家

世家梁孝王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梁孝王虽以亲爱之故,王膏腴之地,然会汉家隆盛,百姓殷富,故能植其财货,广宫室,车服拟於天子。然亦僭矣。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於宫殿中老郎吏好事者称道之也。窃以为令梁孝王怨望,欲为不善者,事从中生。今太后,女主也,以爱少子故,欲令梁王为太子。大臣不时正言其不可状,阿意治小,私说意以受赏赐,非忠臣也。齐如魏其侯窦婴之正言也,何以有後祸?景帝与王燕见,侍太后饮,景帝曰:“千秋万岁之後传王。”太后喜说。窦婴在前,据地言曰:“汉法之约,传子適孙,今帝何以得传弟,擅乱高帝约乎!”於是景帝默然无声。太后意不说。

故成王与小弱弟立树下,取一桐叶以与之,曰:“吾用封汝。”周公闻之,进见曰:“天王封弟,甚善。”成王曰:“吾直与戏耳。”周公曰:“人主无过举,不当有戏言,言之必行之。”於是乃封小弟以应县。是後成王没齿不敢有戏言,言必行之。孝经曰:“非法不言,非道不行。”此圣人之法言也。今主上不宜出好言於梁王。梁王上有太后之重,骄蹇日久,数闻景帝好言,千秋万世之後传王,而实不行。

又诸侯王朝见天子,汉法凡当四见耳。始到,入小见;到正月朔旦,奉皮荐璧玉贺正月,法见;後三日,为王置酒,赐金钱财物;後二日,复入小见,辞去。凡留长安不过二十日。小见者,燕见於禁门内,饮於省中,非士人所得入也。今梁王西朝,因留,且半岁。入与人主同辇,出与同车。示风以大言而实不与,令出怨言,谋畔逆,乃随而忧之,不亦远乎!非大贤人,不知退让。今汉之仪法,朝见贺正月者,常一王与四侯俱朝见,十馀岁一至。今梁王常比年入朝见,久留。鄙语曰“骄子不孝”,非恶言也。故诸侯王当为置良师傅,相忠言之士,如汲黯、韩长孺等,敢直言极谏,安得有患害!

盖闻梁王西入朝,谒窦太后,燕见,与景帝俱侍坐於太后前,语言私说。太后谓帝曰:“吾闻殷道亲亲,周道尊尊,其义一也。安车大驾,用梁孝王为寄。”景帝跪席举身曰:“诺。”罢酒出,帝召袁盎诸大臣通经术者曰:“太后言如是,何谓也?”皆对曰:“太后意欲立梁王为帝太子。”帝问其状,袁盎等曰:“殷道亲亲者,立弟。周道尊尊者,立子。殷道质,质者法天,亲其所亲,故立弟。周道文,文者法地,尊者敬也,敬其本始,故立长子。周道,太子死,立適孙。殷道。太子死,立其弟。”帝曰:“於公何如?”皆对曰:“方今汉家法周,周道不得立弟,当立子。故春秋所以非宋宣公。宋宣公死,不立子而与弟。弟受国死,复反之与兄之子。弟之子争之,以为我当代父後,即刺杀兄子。以故国乱,祸不绝。故春秋曰“君子大居正,宋之祸宣公为之”。臣请见太后白之。”袁盎等入见太后:“太后言欲立梁王,梁王即终,欲谁立?”太后曰:“吾复立帝子。”袁盎等以宋宣公不立正,生祸,祸乱後五世不绝,小不忍害大义状报太后。太后乃解说,即使梁王归就国。而梁王闻其义出於袁盎诸大臣所,怨望,使人来杀袁盎。袁盎顾之曰:“我所谓袁将军者也,公得毋误乎?”刺者曰:“是矣!”刺之,置其剑,剑著身。视其剑,新治。问长安中削厉工,工曰:“梁郎某子来治此剑。”以此知而发觉之,发使者捕逐之。独梁王所欲杀大臣十馀人,文吏穷本之,谋反端颇见。太后不食,日夜泣不止。景帝甚忧之,问公卿大臣,大臣以为遣经术吏往治之,乃可解。於是遣田叔、吕季主往治之。此二人皆通经术,知大礼。来还,至霸昌厩,取火悉烧梁之反辞,但空手来对景帝。景帝曰:“何如?”对曰:“言梁王不知也。造为之者,独其幸臣羊胜、公孙诡之属为之耳。谨以伏诛死,梁王无恙也。”景帝喜说,曰:“急趋谒太后。”太后闻之,立起坐餐,气平复。故曰,不通经术知古今之大礼,可以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少见之人,如从管中闚天也。

文帝少子,徙封於梁。太后锺爱,广筑睢阳。旌旂警跸,势拟天王。功扞吴楚,计丑孙羊。窦婴正议,袁盎劫伤。汉穷梁狱,冠盖相望。祸成骄子,致此猖狂。虽分五国,卒亦不昌。

上一节:第二十七章-绛侯周勃世家

下一节:第二十九章-五宗世家

济阴哀王刘不识是梁孝王的儿子,在孝景帝中元六年受封为济阴王。在位一年后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封地归属朝廷,变为济阴郡。

太史公说:梁孝王虽然凭借自己是天子亲兄弟、太后爱子的缘故,受封于肥沃之地为王,也正赶上国运隆盛,百姓富足,所以能够积蓄财富,扩建宫室,车马服饰和天子相似。然而,这样做也属于僭越行为了。

褚少孙先生说:我做郎官的时候,从宫殿中喜好说长论短的老郎官那里听说过梁孝王的事迹。我私下认为,使梁孝王怨恨不满,要图谋不轨,想做皇帝的祸根是从朝廷中惹出来的。当时的太后是国家的女主,因为疼爱小儿子的缘故,想让梁王为太子。朝中大臣不及时直说这样做不可以的情由,还一味阿谀奉承,净说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私下讨好太后以求得到赏赐,这不是忠臣啊!假如大臣们都能像魏其侯、窦婴那样堂堂正正说话,怎么会有后来的祸患?景帝与梁孝王家宴,侍候太后饮酒,景帝说:“在我千秋万岁之后,把帝位传给你梁王。”太后为此很高兴。窦婴在宴席前,伏地谏道:“汉朝的法制规定,帝位传给长子、长孙,如今皇上怎可传给弟弟,擅自破坏高皇帝的规定呢!”当时景帝沉默不语。太后心里也很不高兴。

从前周成王和年幼的弟弟站在树下,他拿起一片桐叶对弟弟说:“我以此封你。”周公听见了,向前拜见道:“天子分封弟弟,很好。”成王说:“我只不过和他开玩笑罢了。”周公说:“作为君主不应有不得当的举动,不应该有戏言,说了就一定要做到。”于是成王就把应县封给小弟。从此以后,成王终生不敢有戏言,说的话一定做到。《孝经》上说:“不合法度的话不说,不合道理的事不做。”这是圣人的明训啊。当时皇上不应该用那种好听的话对梁王许愿。梁王上有太后可以倚重,骄傲纵恣已经很久,多次听景帝许愿之言,要千秋万岁后把帝位传给梁王,可是实际上不这样做。

另外,诸侯王朝见天子,根据汉朝的制度,应当一共只见四次。刚到京城时,入宫觐见,谓之“小见”;到了正月初一的清晨,捧着皮垫摆上璧玉向皇帝道贺正月,谓之“法见”;再过三天,皇帝为侯王设下酒宴,赐给他们金钱财物;再过两天,诸侯王又入宫“小见”,然后辞别归国。一共留居长安不过二十天。所谓“小见”,即在宫内不拘大礼相见,饮宴于王宫禁地,这不是一般士人所能进入的。现在梁王西入长安朝见皇上,趁此留居宫中,将近半年。他入宫和皇上同辇而坐,出宫与皇上同车而乘。皇上以夸大的言词讽示他将来要做皇帝而实际上又不能兑现,以致使梁王口出怨言,图谋叛逆,于是皇帝又跟着为他担忧,这不是背离事理太远了吗?除了大贤大德之人,不懂得谦恭退让。按汉朝的礼仪制度,朝见皇上庆贺正月,通常是一王和四侯一起朝见,十多年才有一次这样的机会。而今梁王却常连年入京朝见,并久留于京。俗语说:“骄纵的孩子不懂得孝顺。”这话说得不错啊。所以应当为诸侯王设置好的太师太傅,让忠正敢言之士为相辅佐他,就如汲黯、韩长孺等人那样,敢于直言极谏,又怎么会有祸患产生呢!

听说梁王西入京师朝见,谒见窦太后,家人相见,和景帝一起陪坐在太后面前,他们母子、兄弟之间高兴地说贴心话。太后对景帝说:“我听说殷商的制度亲其兄弟,周朝的制度尊其祖先,这个道理是一样的。百年之后,我把梁孝王托付给你。”景帝跪在坐席上抬起身子说:“是。”宴罢出宫,景帝召集袁盎等精通经术的大臣说:“太后说了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袁盎等人一齐回答说:“太后的意思要立梁王为皇帝的太子。”景帝问其中的道理,袁盎等人说:“殷商的传统亲其兄弟,所以传位于其弟。周朝的传统尊其祖先,所以传位于其子。殷商的传统崇尚质朴,质朴就效法上天,亲其亲人,所以传位于弟。周朝的传统崇尚华美,华美就效法大地,尊是敬的意思,敬其本原,所以传位于长子。周朝的制度,太子死了,立嫡孙。殷朝的制度,太子死了,立其弟。”景帝说:“你们的看法如何?”大家一齐回答说:“现在汉朝的制度是效法周朝,周朝的制度不能立兄弟,应当立儿子。正因为这样,所以《春秋》以此指责宋宣公。宋宣公死后,不立儿子而传位给弟弟。其弟继位为国君死后,又把君位归给他的哥哥的儿子。其弟的儿子争夺君位,认为自己应当接替父亲身后之位,于是杀了宣公的儿子。因此国家大乱。祸患不断。所以《春秋》说:‘君子尊崇遵循正道,宋国的祸乱是宣公造成的。’臣等请求谒见太后说明这个道理。”袁盎等人入宫谒见太后说:“太后说要立梁王,那么,梁王死后要立谁?”太后说:“我再立皇帝的儿子。”袁盎等人向太后陈述了这样一些史实情况:宋宣公不立应当继位的嫡子而发生祸乱,祸乱延续了五代而不断绝,以及不克制小的私心便会遗害大义。太后听了,这才理解其中的道理,因而也就高兴了,随即让梁王归回封国。梁王听说这种意见出自袁盎等大臣,就怨恨起他们来,于是派人来杀袁盎。袁盎回头看到刺客,说:“我就是所说的袁将军,你不会弄错人吧?”刺客说:“正是你!”刺客杀了袁盎,丢弃了他的剑,剑插在袁盎的身上。查看那把剑,是刚刚磨过的。查问长安城中制作或磨砺刀剑的工匠,工匠说:“梁国郎官某人曾来磨过这把剑。”以此得知线索,察觉阴谋,便派遣使者追捕凶手。光是梁王所要杀的大臣就有十多人,执法的官吏穷究其根源,梁王谋反的端倪已经十分明显地显露出来。太后为之食不下咽,日夜哭泣不停。景帝为此很担忧,问办法于公卿大臣,大臣认为遣精通经术的的官吏去处理,才可解除太后之忧。于是派遣田叔、吕季主去处理此案。这两人都精通经术,识大礼。结案归来,走到霸昌厩,取火把梁王谋反的证辞全部烧掉,只空手来回奏景帝。景帝问:“案子办得怎么样?”回奏说:“梁王不知情。参与其事的人,只有他的宠臣羊胜、公孙诡等人罢了。臣等谨按律令诛杀了他们,梁王平安无恙。”景帝很高兴,说:“赶快去谒见太后。”太后得知,立刻起来坐着吃饭,心情恢复了平静。所以说,不精通经术、不懂古今大礼的人,不可以委任为三公及左右近臣。孤陋寡闻之人,如同从管中窥天一样。

孝文帝的幼子刘胜,被封赐梁地。刘胜特别受太后宠爱,广泛扩展睢阳城。外出随从千乘万骑,清道禁绝行人,气象宛如天子。他在平定吴楚之乱中立下了不小的功绩,与公孙诡、羊胜谋划杀害大臣。窦婴辅佐正义,袁盎却遭受了毒害。汉朝陷入困境,梁地上的宫殿林立。骄奢放纵刘胜,终究成了一大祸患。尽管分封了五国,但终究未能昌盛。

上一节:第二十七章-绛侯周勃世家

世家五宗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高祖时诸侯皆赋,得自除内史以下,汉独为置丞相,黄金印。诸侯自除御史、廷尉正、博士,拟於天子。自吴楚反後,五宗王世,汉为置二千石,去“丞相”曰“相”,银印。诸侯独得食租税,夺之权。其後诸侯贫者或乘牛车也。

景十三子,五宗亲睦。栗姬既废,临江折轴。阏于早薨,河间儒服。馀好宫苑,端事驰逐。江都有才,中山禔福。长沙地小,胶东造镞。仁贤者代,浡乱者族。兒姁四王,分封为六。

上一节:第二十八章-梁孝王世家

下一节:第三十章-三王世家

汉高祖在位的时候,诸候的一切赋税都归诸候王所有,可以自行任命内史以下的官员,朝廷只为他们派遣丞相,授予金印。诸候王自行任命御史、廷尉正、博士,跟天子相类似。自从吴、楚等国反叛以后,在五宗为王的时代,朝廷为他们派遣二千石级的官员,撤除“丞相”,改为“相”,诸侯王只能享受封地以内的租税,他们的大权被朝廷剥夺。之后,诸候王中穷困的只能乘坐牛车了。

孝景帝有十三个儿子,分别由五位母亲所生但亲情融洽。临江闵王刘荣奉召 入京,于江陵登车时,车轴折毁,时人以为是不祥之兆,后立为皇太子又被废黜,以原太子的身份被封为临江王。临江哀王刘阏早逝,河间献王刘德喜好儒家的学问,山东的众儒生大多都归附于他。有些王子喜好宫苑,专注于玩乐游逐。江都易王刘非有才干,中山靖王刘胜生活安宁幸福。长沙定王刘发不得天子宠爱,所以被封在低湿贫困的小国为王;胶东康王刘寄为防备淮南王起事,私下制造楼车弓箭。仁德的人被委以重任,而造成混乱的人被流放或受到制裁。王夫人儿姁的儿子分封四国,总计其子孙,到现在有六王。

上一节:第二十八章-梁孝王世家

下一节:第三十章-三王世家

世家三王世家读原篇 →

太史公曰古人有言曰“爱之欲其富,亲之欲其贵”。故王者壃土建国,封立子弟,所以襃亲亲,序骨肉,尊先祖,贵支体,广同姓於天下也。是以形势彊而王室安。自古至今,所由来久矣。非有异也,故弗论箸也。燕齐之事,无足采者。然封立三王,天子恭让,群臣守义,文辞烂然,甚可观也,是以附之世家。

褚先生曰:臣幸得以文学为侍郎,好览观太史公之列传。传中称三王世家文辞可观,求其世家终不能得。窃从长老好故事者取其封策书,编列其事而传之,令後世得观贤主之指意。

盖闻孝武帝之时,同日而俱拜三子为王:封一子於齐,一子於广陵,一子於燕。各因子才力智能,及土地之刚柔,人民之轻重,为作策以申戒之。谓王:“世为汉籓辅,保国治民,可不敬与!王其戒之。”夫贤主所作,固非浅闻者所能知,非博闻彊记君子者所不能究竟其意。至其次序分绝,文字之上下,简之参差长短,皆有意,人莫之能知。谨论次其真草诏书,编于左方。令览者自通其意而解说之。

王夫人者,赵人也,与卫夫人并幸武帝,而生子闳。闳且立为王时,其母病,武帝自临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王夫人曰:“陛下在,妾又何等可言者。”帝曰:“虽然,意所欲,欲於何所王之?”王夫人曰:“原置之雒阳。”武帝曰:“雒阳有武库敖仓,天下旻戹,汉国之大都也。先帝以来,无子王於雒阳者。去雒阳,馀尽可。”王夫人不应。武帝曰:“关东之国无大於齐者。齐东负海而城郭大,古时独临菑中十万户,天下膏腴地莫盛於齐者矣。”王夫人以手击头,谢曰:“幸甚。”王夫人死而帝痛之,使使者拜之曰:“皇帝谨使使太中大夫明奉璧一,赐夫人为齐王太后。”子闳王齐,年少,无有子,立,不幸早死,国绝,为郡。天下称齐不宜王云。

所谓“受此土”者,诸侯王始封者必受土於天子之社,归立之以为国社,以岁时祠之。春秋大传曰:“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青,南方赤,西方白,北方黑,上方黄。”故将封於东方者取青土,封於南方者取赤土,封於西方者取白土,封於北方者取黑土,封於上方者取黄土。各取其色物,裹以白茅,封以为社。此始受封於天子者也。此之为主土。主土者,立社而奉之也。“朕承祖考”,祖者先也,考者父也。“维稽古”,维者度也,念也,稽者当也,当顺古之道也。

齐地多变诈,不习於礼义,故戒之曰“恭朕之诏,唯命不可为常。人之好德,能明显光。不图於义,使君子怠慢。悉若心,信执其中,天禄长终。有过不善,乃凶于而国,而害于若身”。齐王之国,左右维持以礼义,不幸中年早夭。然全身无过,如其策意。

传曰“青采出於蓝,而质青於蓝”者,教使然也。远哉贤主,昭然独见:诫齐王以慎内;诫燕王以无作怨,无俷德;诫广陵王以慎外,无作威与福。

夫广陵在吴越之地,其民精而轻,故诫之曰“江湖之间,其人轻心。杨州葆疆,三代之时,迫要使从中国俗服,不大及以政教,以意御之而已。无侗好佚,无迩宵人,维法是则。无长好佚乐驰骋弋猎淫康,而近小人。常念法度,则无羞辱矣”。三江、五湖有鱼盐之利,铜山之富,天下所仰。故诫之曰“臣不作福”者,勿使行财币,厚赏赐,以立声誉,为四方所归也。又曰“臣不作威”者,勿使因轻以倍义也。

会孝武帝崩,孝昭帝初立,先朝广陵王胥,厚赏赐金钱财币,直三千馀万,益地百里,邑万户。

会昭帝崩,宣帝初立,缘恩行义,以本始元年中,裂汉地,尽以封广陵王胥四子:一子为朝阳侯;一子为平曲侯;一子为南利侯;最爱少子弘,立以为高密王。

其後胥果作威福,通楚王使者。楚王宣言曰:“我先元王,高帝少弟也,封三十二城。今地邑益少,我欲与广陵王共发兵云。广陵王为上,我复王楚三十二城,如元王时。”事发觉,公卿有司请行罚诛。天子以骨肉之故,不忍致法於胥,下诏书无治广陵王,独诛首恶楚王。传曰“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中,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其後胥复祝诅谋反,自杀,国除。

燕土墝埆,北迫匈奴,其人民勇而少虑,故诫之曰“荤粥氏无有孝行而禽兽心,以窃盗侵犯边民。朕诏将军往征其罪,万夫长,千夫长,三十有二君皆来,降旗奔师。荤粥徙域远处,北州以安矣”。“悉若心,无作怨”者,勿使从俗以怨望也。“无俷德”者,勿使背德也。“无废备”者,无乏武备,常备匈奴也。“非教士不得从徵”者,言非习礼义不得在於侧也。

会武帝年老长,而太子不幸薨,未有所立,而旦使来上书,请身入宿卫於长安。孝武见其书,击地,怒曰:“生子当置之齐鲁礼义之乡,乃置之燕赵,果有争心,不让之端见矣。”於是使使即斩其使者於阙下。

会武帝崩,昭帝初立,旦果作怨而望大臣。自以长子当立,与齐王子刘泽等谋为叛逆,出言曰:“我安得弟在者!今立者乃大将军子也。”欲发兵。事发觉,当诛。昭帝缘恩宽忍,抑案不扬。公卿使大臣请,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御史二人,偕往使燕,风喻之。到燕,各异日,更见责王。宗正者,主宗室诸刘属籍,先见王,为列陈道昭帝实武帝子状。侍御史乃复见王,责之以正法,问:“王欲发兵罪名明白,当坐之。汉家有正法,王犯纤介小罪过,即行法直断耳,安能宽王。”惊动以文法。王意益下,心恐。公户满意习於经术,最後见王,称引古今通义,国家大礼,文章尔雅。谓王曰:“古者天子必内有异姓大夫,所以正骨肉也;外有同姓大夫,所以正异族也。周公辅成王,诛其两弟,故治。武帝在时,尚能宽王。今昭帝始立,年幼,富於春秋,未临政,委任大臣。古者诛罚不阿亲戚,故天下治。方今大臣辅政,奉法直行,无敢所阿,恐不能宽王。王可自谨,无自令身死国灭,为天下笑。”於是燕王旦乃恐惧服罪,叩头谢过。大臣欲和合骨肉,难伤之以法。

其後旦复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宣言曰“我次太子,太子不在,我当立,大臣共抑我”云云。大将军光辅政,与公卿大臣议曰:“燕王旦不改过悔正,行恶不变。”於是脩法直断,行罚诛。旦自杀,国除,如其策指。有司请诛旦妻子。孝昭以骨肉之亲,不忍致法,宽赦旦妻子,免为庶人。传曰“兰根与白芷,渐之滫中,君子不近,庶人不服”者,所以渐然也。

宣帝初立,推恩宣德,以本始元年中尽复封燕王旦两子:一子为安定侯;立燕故太子建为广阳王,以奉燕王祭祀。

三王封系,旧史烂然。褚氏後补,册书存焉。去病建议,青翟上言。天子冲挹,志在急贤。太常具礼,请立齐燕,闳国负海,旦社惟玄。宵人不迩,荤粥远边。明哉监戒,式防厥愆。

上一节:第二十九章-五宗世家

古人有句话说:“爱他就希望他富有,亲他就希望他尊贵。”所以君王裂土建国,分封子弟,用来褒扬亲属,分序骨肉,尊崇祖先,显贵同族,使同姓之人散布于天下。因此国势必然强大,王室必然安定。从古到今,由来已久了。历代没有什么不同,所以不必论述。燕王齐王受封之事,不值得采写。然而封立三王,天子谦恭礼让,群臣坚守道义,文辞灿然照人,很值得观赏,因此将此附在世家里。

褚少孙先生说:我很幸运能凭借文学成为侍郎,喜欢阅览太史公的列传。传中称道《三王世家》文辞可观,但寻找三王世家始终没有得到。私下在喜欢旧事的长者那里取得他们所保存的封策书,把其中的有关事迹编写出来以便传下去,使后世之人能知道贤主的旨意。

听说孝武帝的时候,同一天拜封三子为王:封一个皇子在齐,一个皇子在广陵,一个皇子在燕。各自按皇子才力智能,及土地的贫瘠和肥沃,人民的轻浮和庄重,为之作策文来告诫他们:“世代为汉的藩属辅臣,保护国家,养护人民,能不敬慎吗!诸王一定要戒慎。”一个贤明的国君的所做所为,本来就不是孤陋寡闻之人所能理解的,如果不是博闻强记,君子是不能透彻理解他的深意的。至于诏书的次序分段,语言的上下行文,策文的参差长短,都有深意,别人是不能理解的。谨论定编次这些本稿诏书,编列于下,使读者能自己通解它的宗旨。

王夫人是赵国人,与卫夫人同受武帝的宠幸,并且生了刘闳。刘闳将立为王时,他的母亲生病,武帝亲自前去探问。问道:“儿子应当封王,你希望把他封在什么地方?”王夫人说:“有陛下在,我又有什么可说的呢。”武帝说:“虽然如此,就你的愿望来说,想封他到什么地方为王?”王夫人说:“希望封在雒阳。”武帝说:“雒阳有武库粮仓,是天下要冲之地,是汉朝的大都城。从先帝以来,没有一个皇子封在雒阳为王的。除了雒阳,其他地方都可以。”王夫人没有作声。武帝说:“关东的国家,没有比齐国更大的。齐国东边靠海,而且城郭大,古时只临菑(zī)城就有十万户,天下肥沃的土地没有比齐国更多的了。”王夫人以手击头,感谢道:“太好了。”后来王夫人病故,武帝很哀痛,派使者去祭拜道:“皇帝谨派使者太中大夫明捧着璧玉一块,赐封夫人为齐王太后。”皇子刘闳为齐王,年纪小,没有儿子,立王以后,不幸早死,封国废绝,变为郡。世人说齐地不宜封王。

所谓“受此土”的意思,即诸侯王开始受封时,一定受土于天子祭祀土神的地方,回到封国再建立自己的国社,每年祭祀它。《春秋大传》记载:“天子之国有泰社,东方为青色,南方为赤色,西方为白色,北方为黑色,中央为黄色。”所以将分封于东方的取青土,分封于南方的的取赤土,分封于西方的取白土。分封于北方的取黑土,分封于中央京畿的取黄土。各取自己的色土,用白茅草包裹起来,封好以后以之为社。这就是最初受封于天子的情形。这叫做主土。对于主土,要建立社坛祭祀它。“朕承祖考”的意思,“祖”是祖先,“考”是先父。“维稽古”的意思,“维”是忖度,是考虑,“稽”是应当,即应当顺从古人之道的意思。

齐地的人多变奸诈,不通礼义,所以天子告诫齐王说:“敬受朕的诏令,要想到天命是固定不变的。人能爱好善德,才能昭显光明。若不图道义,则使辅臣懈怠。竭尽你的心力,真心实意地执持中正之道,就能永保天禄。如有邪曲不善,就会伤害你的国家,伤害你自身。”齐王到了封国,左右大臣能以礼义维系护持,不幸齐王中年夭折。然而他一生无过失,遵照了给他的策文之意。

古书上说“靛(diàn)青从蓝草中提取,而颜色比蓝草更青”,指的是教化使之如此。富有远见的贤主,有独到的真知灼见:警诫齐王对内要谨慎;警诫燕王不要与人结怨,不要做败德之事;警诫广陵王对外要谨慎,不要作威作福。

广陵在吴越之地,这个地方的人精明而轻浮,所以天子告诫广陵王说:“江湖之间,这一带的人轻浮。杨州是保卫中原的边疆,三代之时迫使他们随从中原风俗服饰,但政教不大达到,只能用心意来驾御罢了。不要童蒙无知,不要贪图安逸,不要接近小人,一切要按照法则行事。不要好逸乐驰骋游猎过度安乐,而接近小人。经常想到法度,就不会有羞辱之事了。”三江、五湖一带有鱼盐的收益,铜山的财富,是天下人所羡慕的。所以天子告诫说“臣不作福”,其用意是说不要滥用财货钱币,赏赐过分,以此来树立声誊,使四方之人前来归附。又说“臣不作威”的用意,是不让他利用当地人的轻浮而背弃礼义。

适逢孝武帝去世,孝昭帝继位,对前朝广陵王刘胥,多多赐赏金钱财物,价值三千多万,增加封地百里,食邑万户。

又适逢昭帝去世,宣帝初即位,因骨肉恩情,施行道义,在本始元年(前73)中,割裂汉地,全用来分封广陵王刘胥的四个儿子:一个封为朝阳侯;一个封为平曲侯;一个封为南利侯;最受宠爱的小儿子刘弘,立为高密王。

后来刘胥果然作威作福,派使者勾结楚王。楚王扬言说:“我的祖先元王,是高祖的小弟弟,封有三十二城。现在封地城邑越来越少,我要与广陵王共同起兵。拥立广陵王为皇上,恢复当年元王封给我楚王的三十二城,像元王时一样。”这件事被发觉,公卿官史请求执行诛罚。天子因骨肉之情,不忍心对刘胥执法,下诏书不处治广陵王,只诛杀了恶首楚王。古书上说:“蓬草生长在麻中,不必扶持自然挺直;白沙处在污泥中,与污泥同黑”,就是说环境影响使他们变成这样。此后刘胥又祈神降殃祸谋划反叛,结果事发自杀,封国被废除。

燕国的土地贫瘠,北近匈奴,这一带的人勇敢但缺少谋略,所以天子告诫燕王说“荤粥氏没有孝行而有禽兽之心,以盗窃侵犯边民为事。朕命将军往征其罪,统帅万人的将官,统帅千人的将官,三十二个君长都来归降,偃旗息鼓而逃。荤粥氏远涉他处,北方因此安定。”“悉若心,无作怨”的用意,是不让他随从当地习俗而产生怨恨。“无俷德”的用意,是不让燕王背弃恩德。“无废备”的用意,是不要削减军备,而要经常防备匈奴。“非教士不得从征”的用意,是说凡不习礼义之士,不得召之身边使用。

正逢武帝年老,而太子不幸早亡,还没有再立太子,刘旦派使者前来上书,请求到长安来担任皇上的宿卫。武帝看到他的信,扔到地上,发怒说:“生子应当把他放到齐鲁礼义之地,竟将他放在燕赵之地,他,果然有争夺之心,不谦让的端倪表现出来了。”于是,孝武帝派人在宫阙之下斩杀了刘旦的使者。

适逢武帝驾崩,昭帝新登位,刘旦果然生怨而责恨议事大臣。刘旦自以为年长应该立为皇帝,与齐王之子刘泽等人图谋叛乱,扬言说:“我哪里能让弟弟在!如今登位的是大将军的儿子。”想要发兵。事情被发觉,依法应该处死。昭帝本于骨肉恩情予以宽容,就把这件案子压下来不让张扬。公卿派大臣请求皇帝处理,朝廷派遣宗正与太中大夫公户满意、两个御史,一齐到燕国去,规劝燕王。到了燕国,各在不同的时间,轮流去会见并责问燕王。宗正是执掌刘氏皇族户籍的,首先会见燕王,给他列举昭帝确实是武帝儿子的事实。之后,侍御史再去见燕王,用国法责备他,问道:“燕王你欲要起兵造反,罪状甚明,应当办罪。汉朝有大法,诸王只要犯下一点儿小罪过,就得依法判处,怎能宽恕大王你。”用法律条文使他恐惧震动。燕王情绪逐渐低落,心里恐惧。公户满意熟悉儒经义理,最后会见燕王,引述古今道义,国家大礼,言辞华美,喻理庄正。对燕王说:“古来天子,在朝内必有异姓大夫,这是用来匡正王族子弟的;在朝外有同姓大夫,用来匡正姓诸侯。周公辅佐成王,诛杀了他两个弟弟,所以天下太平。武帝在时,还能宽容大王。现今昭帝刚继位,年幼,春秋正富,尚未亲自执政,一切大权委任大臣。古来诛杀惩罚不褊袒内亲外戚,所以天下太平。现在大臣辅佐政事,奉行法律率直办事,不敢有所褊袒,恐怕不能宽恕你燕王。大王可要自己谨慎,不要使自己身死国灭,被天下人耻笑。”这时燕王刘旦才恐惧认罪,叩头认错。大臣们想使他们骨肉和好,不忍用法律制裁他。

后来刘旦又与左将军上官桀等谋反,扬言说“我的年龄次于太子,太子不在了,我应当继位,可是大臣们共同压制我”等等。大将军霍光辅政,与公卿大臣们商议道:“燕王刘旦不改过归正,仍旧像以前一样作恶多端。”于是他按法直接处理此事,将行诛杀惩罚。刘旦自杀,封国被废,正如给他的策文所指出的。有关官员请求处死刘旦的妻子和儿女。昭帝因为他们是骨肉之亲,不忍执法,宽赦了刘旦的妻子儿女,削为平民。古籍说“兰根和白芷,把它浸泡在臭水里,君子就不会再接近他们,平民也不再佩带它”,这是环境使它们如此的。

宣帝新登位,广推恩泽,弘扬德化,在本始元年(前73年)中又都赐封燕王刘旦的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封为安定侯;把燕王原来的太子刘建封为广阳王,让他承奉燕王的祭祀。

三位君王的封号后来的历史记载已经模糊不清。褚氏后人填补了这一空白,记载保存了下来。霍去病提出建议,庄青翟提供了上书。天子谦抑,志向是推崇贤才。太常官严格遵循礼仪,请求立封齐王、燕王,广阔国土,朝拜神明。不要接近小人,荤粥迁于漠北。这是明智鉴察往事,警戒将来,可以预防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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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传 · 70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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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夫学者载籍极博,犹考信于六艺。诗书虽缺,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尧将逊位,让於虞舜,舜禹之间,岳牧咸荐,乃试之於位,典职数十年,功用既兴,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统,传天下若斯之难也。而说者曰尧让天下於许由,许由不受,耻之逃隐。及夏之时,有卞随、务光者。此何以称焉?太史公曰:余登箕山,其上盖有许由冢云。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如吴太伯、伯夷之伦详矣。余以所闻由、光义至高,其文辞不少概见,何哉?

孔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求仁得仁,又何怨乎?”余悲伯夷之意,睹轶诗可异焉。其传曰:伯夷、叔齐,孤竹君之二子也。父欲立叔齐,及父卒,叔齐让伯夷。伯夷曰:“父命也。”遂逃去。叔齐亦不肯立而逃之。国人立其中子。於是伯夷、叔齐闻西伯昌善养老,盍往归焉。及至,西伯卒,武王载木主,号为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叩马而谏曰:“父死不葬,爰及干戈,可谓孝乎?以臣弑君,可谓仁乎?”左右欲兵之。太公曰:“此义人也。”扶而去之。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於首阳山,采薇而食之。及饿且死,作歌。其辞曰:“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適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遂饿死於首阳山。由此观之,怨邪非邪?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跖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後出言,行不由径,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後世哉?

天道平分,与善徒云。贤而饿死,盗且聚群。吉凶倚伏,报施纠纷。子罕言命,得自前闻。嗟彼素士,不附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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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们涉猎的书籍虽然很多,但是还要从《六经》里考察真实可信的记载。《诗经》《尚书》虽然残缺不全,但是还可以从记载虞、夏两代的文字中考察清楚。唐尧将要退位时,把帝位让给虞舜;虞舜把帝位让给夏禹之际,四方诸侯和州牧都来推荐,这才把他放在帝王位置上加以考察试用。主持国政几十年,功绩卓著以后,才把政权交给他。这表示天下是极贵重的宝器,帝王是极重要的统绪,所以传授政权是如此地郑重审慎啊!可是诸子杂记里说:唐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仅不接受,反而以此为耻辱,于是逃走隐居起来。到了夏朝,又出现了不接受商汤让位的卞随、务光。这又如何颂扬他们呢?太史公说:我登上箕山,说是山上可能有许由的坟墓。孔子依次论列古代的仁人、圣人、贤人,如吴太伯、伯夷这些人,都非常详细。我认为所听到的许由、务光的德行是最高尚的,但是经书里连一点大略的文字记载也见不到,这是为什么呢?

孔子说:“伯夷、叔齐不记以往的仇恨,因而怨恨也就少了。”“他们追求仁德,就得到了仁德,又有什么怨恨呢?”我对伯夷的意志深表同情,看到他们未被经书载录的遗诗,又感到很诧异。他们的传记上说:伯夷、叔齐是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父亲想要立叔齐为国君,等到父亲死了,叔齐要把君位让给伯夷。伯夷说:“这是父亲的遗命啊!”于是逃走了。叔齐也不肯继承君位逃走了。国人只好拥立孤竹君的次子。这时,伯夷、叔齐听说西伯昌能够很好地赡养老人,就想何不去投奔他呢!可是到了那里,西伯昌已经死了,他的儿子武王追尊西伯昌为文王,并把他的木制灵牌载在兵车上,向东方进兵去讨伐殷纣。伯夷、叔齐勒住武王的马缰谏诤说:“父亲死了不葬,就发动战争,能说是孝顺吗?作为臣子去杀害君主,能说是仁义吗?”武王身边的随从人员要杀掉他们。太公吕尚说:“这是有节义的人啊。”于是搀扶着他们离去。等到武王平定了商纣的暴乱,天下都归顺了周朝,可是伯夷、叔齐却认为这是耻辱的事情,他们坚持仁义,不吃周朝的粮食,隐居在首阳山上,*采摘野菜充饥。到了快要饿死的时候,作了一首歌,那歌辞是:“登上那西山啊,采摘那里的薇菜。以暴臣换暴君啊,竟认识不到那是错误。神农、虞、夏的太平盛世转眼消失了,哪里才是我们的归宿?唉呀,只有死啊,命运是这样的不济!”于是饿死在首阳山。从这首诗看来,他们是怨恨还是不怨恨呢?

有人说:“天道是没有偏私的,总是经常帮助好人。”像伯夷、叔齐应该说是好人呢,还是不该说是好人呢?他们如此地积累仁德,保持高洁的品行,却终于饿死!再说,孔子七十名得意的学生里,只有颜渊被推重为好学,然而颜渊总是穷困缠身,连粗劣的食物都吃不饱,终于过早地死去了。天道对好人的报偿又是怎样的呢?盗跖成天杀无辜的人,烤人的心肝当肉吃,凶残放纵,聚集党徒几千人在天下横行,竟然长寿而终。这是遵循的什么道德呢?这是极大而又显著的事啊。至于说到近代,那些不走正路专门违法犯禁的人,却能终生安逸享乐,过着富裕优厚的生活,世世代代都不断绝。而有的人,选好地方才肯迈步,适宜的机会才肯说话,走路,不敢经由小路,不是公正的事决不发愤去做,像这样小心审慎而遭祸灾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我深感困惑不解。倘若有所谓天道,那么这是天道呢,不是天道呢?

孔子说:“思想不一致的人,不能相互商量。”也只有各人按着自己的意志行事。所以他又说:“假如富贵是可以寻求得到的话,即使作个卑*的赶车人,我也愿去做;假如寻求不到,那还是依照自己的爱好去做。”“到了严寒季节,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谢的。”整个社会混乱污浊的时候,品行高洁的人才会显露出来。这难道不是因为有的人把富贵安乐看得那么重,才显得另一些人把富贵安乐看得那么轻吗?

孔子说:“君子所怕的是一直到死而名不被称述。”贾谊说:“贪财的人为财而死,重义轻生的人为名而献身,矜夸而贪图权势的人为争权而丧生,平民百姓则贪生而恶死。”《易经》上说:“同样明亮的东西,就会相互映照,同属一类的事物,自然相互感应。”“彩云随着龙吟飞腾,谷风随着虎啸而兴起,圣人述作,才使万物本来的面目显露出来。”伯夷、叔齐虽然有贤德,只有得到孔子的称赞,名声才愈加显赫。颜渊专心好学,也只是因为追随孔子,他的德行才更加显著。岩居穴处的隐士,或名声晓达,或湮没无闻,有时也是这样的,像这样的人如果名声埋没得不到称扬,多么可惜啊!穷乡僻壤的士人要砥励德行,树立名声,如果不依靠德隆望尊的人,怎么能扬名后世呢!

说天道公平,对于善良的人却是一句空话。贤者挨饿而死,而贼匪却聚集成群。吉凶命运错综复杂,恩惠与争斗交织不休。孔子说命运如同天道,它的作用早已在前人的言论中听闻。唉,可怜那些素有才德的人,却未能跻身到令人艳羡的高地!

下一节:第二章-管晏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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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吾读管氏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及晏子春秋,详哉其言之也。既见其著书,欲观其行事,故次其传。至其书,世多有之,是以不论,论其轶事。

管仲世所谓贤臣,然孔子小之。岂以为周道衰微,桓公既贤,而不勉之至王,乃称霸哉?语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故上下能哙亲也”。岂管仲之谓乎?

方晏子伏庄公尸哭之,成礼然後去,岂所谓“见义不为无勇”者邪?至其谏说,犯君之颜,此所谓“进思尽忠,退思补过”者哉!假令晏子而在,余虽为之执鞭,所忻慕焉。

夷吾成霸,平仲称贤。粟乃实廪,豆不掩肩。转祸为福,危言获全。孔赖左衽,史忻执鞭。成礼而去,人望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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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三章-老子韩非列传

我读了管仲的《牧民》、《山高》、《乘马》、《轻重》、《九府》和《晏子春秋》,这些书籍真是写得太详细了!读了他们的著作,还想让人们了解他们的事迹,所以就依次为他们作传。至于他们的著作,社会上已有很多,因此不再论述,只记载他们那些不为人知的事情。

管仲是世人所说的贤臣,然而孔子却轻视他,难道是因为周朝统治衰微,桓公既然贤明,管仲不勉励他实行王道却辅佐他只称霸主吗?古语说:“要顺势助成君子的美德,纠正挽救他的过错,所以君臣百姓之间能亲密无间。”这大概就是说的管仲吧?

当初晏子枕伏在庄公尸体上痛哭,完成了礼节然后离去,难道是人们所说的“遇到正义的事情不去做就是没有勇气”的表现吗?至于晏子直言进谏,敢于冒犯国君的威严,这就是人们所说的“进就想到竭尽忠心,退就想到弥补过失”的人啊!假使晏子还活着,我即使替他挥动着鞭子赶车,也是我非常高兴和十分向往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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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三章-老子韩非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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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老子所贵道,虚无,因应变化於无为,故著书辞称微妙难识。庄子散道德,放论,要亦归之自然。申子卑卑,施之於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而老子深远矣。

伯阳立教,清净无为。道尊东鲁,迹窜西垂。庄蒙栩栩,申害卑卑。刑名有术,说难极知。悲彼周防,终亡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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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章-司马穰苴列传

老子推重的“道”,虚无,顺应自然,以无为来顺应各种变化,所以,他写的书很多措辞微妙不易理解。庄子宣演道德,纵意推论,其学说的要点也归本于自然无为的道理。申子勤奋自勉,推行于循名责实。韩子依据法度作为规范行为的绳墨,决断事情,明辨是非,用法严酷苛刻,绝少施以恩惠。他们的学说都原始于道德的理论,因此老子的思想可以说是深邃旷远了。

老子树立教化,追求心境洁净,不受外扰,让人得到大智慧;他的学说在东边的鲁地受到推崇,人的足迹却去了西部的边疆。庄周纵意推论,欢喜自得,申不害勤奋自勉,充满权谋,韩非《说难》极其智慧。可悲啊他们的谨密防患,最后却在李斯手上终结了。

上一节:第二章-管晏列传

下一节:第四章-司马穰苴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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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余读司马兵法,闳廓深远,虽三代征伐,未能竟其义,如其文也,亦少襃矣。若夫穰苴,区区为小国行师,何暇及司马兵法之揖让乎?世既多司马兵法,以故不论,著穰苴之列传焉。

燕侵河上,齐师败绩。婴荐穰苴,武能威敌。斩贾以徇,三军惊惕。我卒既彊,彼寇退壁。法行司马,实赖宗戚。

上一节:第三章-老子韩非列传

下一节:第五章-孙子吴起列传

我读《司马兵法》,感到宏大广博,深远不可测度。即使是夏、商、周三代的战争,也未能完全发挥出它的内蕴,像现在把《司马穰苴兵法》的文字附在里边,也未免推许的过份了。至于说到田穰苴,不过是为小小的诸侯国带兵打仗,怎么能和《司马兵法》相提并论呢?世间既然留传着许多《司马兵法》,因此不再评论,只写这篇《司马穰苴列传》。

燕国进犯河上,齐国军队遭受惨败。晏婴向齐景公推荐穰苴,赞其武略能使敌人畏惧。穰苴斩杀庄贾以示军威,使三军惊惧。我方的军队实力已经强大,而敌寇只能退守城壁。这一切的法令和军事指挥,实际上都得益于皇室亲族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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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五章-孙子吴起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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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世俗所称师旅,皆道孙子十三篇,吴起兵法,世多有,故弗论,论其行事所施设者。语曰:“能行之者未必能言,能言之者未必能行。”孙子筹策庞涓明矣,然不能蚤救患於被刑。吴起说武侯以形势不如德,然行之於楚,以刻暴少恩亡其躯。悲夫!

孙子兵法,一十三篇。美人既斩,良将得焉。其孙膑脚,筹策庞涓。吴起相魏,西河称贤;惨礉事楚,死後留权。

上一节:第四章-司马穰苴列传

下一节:第六章-伍子胥列传

社会上称道军旅战法的人,无不称道《孙子》十三篇和吴起的《兵法》,这两部书,社会上流传很广,所以我不加论述,只评论他们生平行事所涉及到的情况。俗话说:“能做的人未必能说,能说的人未必能做。”孙膑算计庞涓的军事行动是英明的,但是他自己却不能预先避免刖足的酷刑。吴起向魏武侯讲凭借地理形势的险要,不如给人民施以恩德的道理,然而一到楚国执政却因为刻薄、暴戾、少恩葬送了自己的生命。可叹啊!

《孙子兵法》,共有十三篇。美人既被斩,杰出的将领因此而崭露头角。孙膑算计庞涓的军事行动,却无法预先避免刖足的酷刑。吴起曾辅佐魏国,被誉为西河的贤才;他在楚国用法严酷,去世后留下了卓越的名声。

上一节:第四章-司马穰苴列传

下一节:第六章-伍子胥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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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怨毒之於人甚矣哉!王者尚不能行之於臣下,况同列乎!向令伍子胥从奢俱死,何异蝼蚁。弃小义,雪大耻,名垂於後世,悲夫!方子胥窘於江上,道乞食,志岂尝须臾忘郢邪?故隐忍就功名,非烈丈夫孰能致此哉?白公如不自立为君者,其功谋亦不可胜道者哉!

谗人罔极,交乱四国。嗟彼伍氏,被兹凶慝!员独忍诟,志复冤毒。霸吴起师,伐楚逐北。鞭尸雪耻,抉眼弃德。

上一节:第五章-孙子吴起列传

下一节:第七章-仲尼弟子列传

怨毒对于人来说实在是太厉害了!国君尚且不能和臣子结下怨毒,何况地位相同的人呢!假使伍子胥追随他的父亲伍奢一起死去,和蝼蚁又有什么区别。放弃小义,洗雪重大的耻辱,让名声流传后世。可悲啊!当伍子胥在江边困窘危急的时候,在路上沿途乞讨的时候,他的心志难道曾经有片刻忘掉郢都的仇恨吗?所以,克制忍耐,成就功名,不是刚正有气性的男子,谁能达到这种地步呢!白公如果不自立为王,他的功业和谋略恐怕是说也说不完啊!

进谗言之人无穷尽,导致四国混乱不堪。我们为伍子胥感到痛心,因他遭受了如此大的不幸和冤屈。然而,伍子胥独有忍受诽谤,继续坚守正义,立志一雪前耻。吴起助霸,率兵讨伐楚国。他为了为亡友复仇,甚至不惜鞭尸以洗雪耻辱,放弃道德,最终抉目吴门。

上一节:第五章-孙子吴起列传

下一节:第七章-仲尼弟子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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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钧之未睹厥容貌,则论言弟子籍,出孔氏古文近是。余以弟子名姓文字悉取论语弟子问并次为篇,疑者阙焉。

教兴阙里,道在郰乡。异能就列,秀士升堂。依仁游艺,合志同方。将师宫尹,俎豆琳琅。惜哉不霸,空臣素王!

上一节:第六章-伍子胥列传

下一节:第八章-商君列传

“后世学者们都称述孔子门下七十位门徒,赞誉他们的人,有的超过了他们的实际,诋毁他们的人,有的损害了他们的真实形象。”总之,谁都没有看到他们的真实相貌,而议论品评。孔门弟子的生平事迹还是孔氏古文接近真相,关于孔子门下弟子们的名字、姓氏、言行等情况,我全部取自《论语》的弟子问答,编次成篇,有疑问的地方就空缺着。

教育振兴了阙里,道德之风在郰乡蔓延。各具才能者融入了官职体制,杰出士子们登上了朝堂。他们依循仁爱、六艺,心志合一,方向一致。他们担任将领和官僚,用祭祀、饮食等仪式来表彰卓越之人。遗憾的是,他们没有成就霸王之业,最终化解为臣仆的素王!

上一节:第六章-伍子胥列传

下一节:第八章-商君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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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商君,其天资刻薄人也。迹其欲干孝公以帝王术,挟持浮说,非其质矣。且所因由嬖臣,及得用,刑公子虔,欺魏将卬,不师赵良之言,亦足发明商君之少恩矣。余尝读商君开塞耕战书,与其人行事相类。卒受恶名於秦,有以也夫!

卫鞅入秦,景监是因。王道不用,霸术见亲。政必改革,礼岂因循。既欺魏将,亦怨秦人。如何作法,逆旅不宾!

上一节:第七章-仲尼弟子列传

下一节:第九章-苏秦列传

商君,他的天性就是个残忍少恩的人,考察他当初用帝王之道游说孝公,凭借着虚饰浮说,不是他自身的资质。再说凭靠着国君宠臣景监的推荐,等到被任用,就刑罚公子虔,欺骗魏将公子卬,不听赵良的规劝,足以证明商君残忍少恩了。我曾经读过商君开塞耕战的书籍,其内容和他本身的作为相类似。但最终还是在秦国落得个谋反的恶名,这是有缘故的呀!

卫鞅进入秦国,凭借景监引荐而得以提拔。放弃王道不用,独因“霸术”被秦王看重。政治必须进行改革,不能沿袭过去的礼仪。他欺骗并杀害了(昔日对他有恩的)魏将公子卬,也使得秦人对自己产生了怨忿。为什么创建的法律,让旅店都不能接收客人。

上一节:第七章-仲尼弟子列传

下一节:第九章-苏秦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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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苏秦兄弟三人,皆游说诸侯以显名,其术长於权变。而苏秦被反间以死,天下共笑之,讳学其术。然世言苏秦多异,异时事有类之者皆附之苏秦。夫苏秦起闾阎,连六国从亲,此其智有过人者。吾故列其行事,次其时序,毋令独蒙恶声焉。

季子周人,师事鬼谷。揣摩既就,阴符伏读。合从离衡,佩印者六。天王除道,家人扶服。贤哉代、厉,继荣党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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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十章-张仪列传

燕王派苏代联络各国合纵相亲,就如同苏秦在世时一样,诸侯们有的加入了联盟,有的没加入联盟,而各国人士从此都尊崇苏秦所倡导的合纵联盟。苏代、苏厉都寿终天年,他们的名声在各诸侯国显扬。

太史公说:“苏秦兄弟三人,都是因为游说诸侯而名扬天下,他们的学说擅长于权谋机变。而苏秦承担着反间计的罪名被杀死,天下人都嘲笑他,讳忌研习他的学说。然而社会上流传的苏秦事迹有许多差异,凡是不同时期和苏秦相类的事迹,都附会到苏秦身上。苏秦出身于民间,却能联合六国合纵相亲,这正说明他的才智有超过一般人的地方,所以,我列出他的经历,按着正确的时间顺序加以陈述,不要让他只蒙受不好的名声。

苏秦来自东周,拜师于鬼谷子,跟随其学习。他细心钻研,恭敬地阅读并领悟了阴符经典。以合纵之约击破秦的连横之策,兼任六国国相。周显王为他清除道路,家人伏地跪迎,不敢仰视。贤能的苏代、苏厉,继续繁荣家族。

上一节:第八章-商君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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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三晋多权变之士,夫言从衡彊秦者大抵皆三晋之人也。夫张仪之行事甚於苏秦,然世恶苏秦者,以其先死,而仪振暴其短以扶其说,成其衡道。要之,此两人真倾危之士哉!

仪未遭时,频被困辱。及相秦惠,先韩後蜀。连衡齐魏,倾危诳惑。陈轸挟权,犀首骋欲。如何三晋,继有斯德。

上一节:第九章-苏秦列传

下一节:第十一章-樗里子甘茂列传

三晋出了很多权宜机变的人物,那些主张合纵、连横使秦国强大的,大多是三晋人。张仪的作为比苏秦有过之,可是社会上厌恶苏秦的原因,是因为他先死了而张仪张扬暴露了他合纵政策的短处,用来附会自己的主张,促成边横政策。总而言之,这两个人是真正险诈的人。

穰侯魏冉聪慧有才,但却缺乏应对之策。他在内宫依赖太后,外面协助昭王。四次担任丞相,再次获得封赏和领土。他击溃了齐国,阻击了楚国的侵袭,解救了梁地被魏国围困的困境。然而,因范睢向昭王阐明宣太后在朝廷内专制,穰侯在外事上独揽大权之事,他陷入忧虑和愤怒之中,最终离世。

上一节:第九章-苏秦列传

下一节:第十一章-樗里子甘茂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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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樗里子以骨肉重,固其理,而秦人称其智,故颇采焉。甘茂起下蔡闾阎,显名诸侯,重彊齐楚。甘罗年少,然出一奇计,声称後世。虽非笃行之君子,然亦战国之策士也。方秦之彊时,天下尤趋谋诈哉

严君名疾,厥号“智囊”。既亲且重,称兵外攘。甘茂并相,初佐魏章。始推向寿,乃攻宜阳。甘罗妙岁,卒起张唐。

上一节:第十章-张仪列传

下一节:第十二章-穰侯列传

“樗里子因为是秦王的骨肉兄弟而受到重用,这本来是常理,但秦国人称颂他的才智,因此较多地采录了他的事迹。甘茂出身于下蔡平民,名声显扬于诸侯,为强大的齐国、楚国所推重。甘罗年纪很轻,然而献出一条妙计,名垂后世。虽然他算不上品行忠厚的君子,但也是战国时代名副其实的谋士。须知,秦国强盛起来的时候,天下更加趋于追求权变谋诈之术呢!

在六国争霸的末期,各国争斗激烈,胜负相对。孟轲周游列国,游说于各国君主之间,但他的言辞不为人接受。于是他隐居起来,专心着手著述,称其学说已经深入了无可再进之境。荀卿侍奉楚国,而驺衍则谈空虚之事。齐王为这些学士建造的高门大屋在通衢大道旁排列,却,没有看到他们实际的功绩成果。

上一节:第十章-张仪列传

下一节:第十二章-穰侯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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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於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於羁旅之臣乎!

穰侯智识,应变无方。内倚太后,外辅昭王。四登相位,再列封疆。摧齐挠楚,破魏围梁。一夫开说,忧愤而亡。

上一节:第十一章-樗里子甘茂列传

下一节:第十三章-白起王翦列传

穰侯是秦昭王的亲舅舅。秦国之所以能够向东扩张领土,削弱诸侯,曾经称帝于天下,各国诸侯无不俯首称臣,这当是穰侯的功劳。等到显贵至极豪富无比之时,一人说破,便屈居下位,权势被夺,忧愁而死,何况那些寄居异国的臣子呢!

田文(孟尝君)是靖郭之子,威王之孙。他既强盛了自己的国家,也实现了家族的崇高地位。他喜好门客贤士,受到了平原的重视。尽管有如魏子、冯暖这般小人纠缠,仍不能动摇他的地位。他是如何承受住这些困难的,让薛地仍然存在!

上一节:第十一章-樗里子甘茂列传

下一节:第十三章-白起王翦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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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鄙语云“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白起料敌合变,出奇无穷,声震天下,然不能救患於应侯。王翦为秦将,夷六国,当是时,翦为宿将,始皇师之,然不能辅秦建德,固其根本,偷合取容,以至筊身。及孙王离为项羽所虏,不亦宜乎!彼各有所短也。

白起、王翦,俱善用兵。递为秦将,拔齐破荆。赵任马服,长平遂阬。楚陷李信,霸上卒行。贲、离继出,三代无名。

上一节:第十二章-穰侯列传

下一节:第十四章-孟子荀卿列传

俗话说“尺有短的时候,寸有长的时候。”白起算计敌人能随机应变,计出不尽,奇妙多变,名震天下,然而却不能对付应侯给他制造的祸患。王翦作为秦国将领,平定六国,功绩卓著,在当时不愧是元老将军,秦始皇尊其为师,可是他不能辅佐秦始皇建立德政,以巩固国家根基,却苟且迎合,取悦人主,直至死去。到了他的孙子王离被项羽俘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他们各有自己的短处啊。

风华绝代的公子,堪称天下奇才。他斩杀耻笑跛子的姬妾,其正义之气得到门下士人认同。他纳李同的意见得到敢于冒死的士兵三千人与秦军决一死战,又与毛遂共商盟约。脚穿草鞋的虞卿,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因此受到了奖赏,并详细记录了事情经过。与魏齐一起在魏国大梁遭到困厄,最后只能著书立说表达了自己的见解。

上一节:第十二章-穰侯列传

下一节:第十四章-孟子荀卿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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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余读孟子书,至梁惠王问“何以利吾国”,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利诚乱之始也!夫子罕言利者,常防其原也。故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自天子至於庶人,好利之弊何以异哉!

孟轲,驺人也。受业子思之门人。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適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於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彊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於合从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退而与万章之徒序诗书,述仲尼之意,作孟子七篇。其後有驺子之属。

齐有三驺子。其前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因及国政,封为成侯而受相印,先孟子。

其次驺衍,後孟子。驺衍睹有国者益淫侈,不能尚德,若大雅整之於身,施及黎庶矣。乃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馀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必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於无垠。先序今以上至黄帝,学者所共术,大并世盛衰,因载其禨祥度制,推而远之,至天地未生,窈冥不可考而原也。先列中国名山大川,通谷禽兽,水土所殖,物类所珍,因而推之,及海外人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而符应若兹。以为儒者所谓中国者,於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耳。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禹之序九州是也,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於是有裨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者,如一区中者,乃为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类也。然要其归,必止乎仁义节俭,君臣上下六亲之施,始也滥耳。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其後不能行之。

是以驺子重於齐。適梁,惠王郊迎,执宾主之礼。適赵,平原君侧行撇席。如燕,昭王拥彗先驱,请列弟子之座而受业,筑碣石宫,身亲往师之。作主运。其游诸侯见尊礼如此,岂与仲尼菜色陈蔡,孟轲困於齐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义伐纣而王,伯夷饿不食周粟;卫灵公问陈,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大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圜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负鼎而勉汤以王,百里奚饭牛车下而缪公用霸,作先合,然後引之大道。驺衍其言虽不轨,傥亦有牛鼎之意乎?

自驺衍与齐之稷下先生,如淳于髡、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驺奭之徒,各著书言治乱之事,以干世主,岂可胜道哉!

淳于髡,齐人也。博闻彊记,学无所主。其谏说,慕晏婴之为人也,然而承意观色为务。客有见髡於梁惠王,惠王屏左右,独坐而再见之,终无言也。惠王怪之,以让客曰:“子之称淳于先生,管、晏不及,及见寡人,寡人未有得也。岂寡人不足为言邪?何故哉?”客以谓髡。髡曰:“固也。吾前见王,王志在驱逐;後复见王,王志在音声:吾是以默然。”客具以报王,王大骇,曰:“嗟乎,淳于先生诚圣人也!前淳于先生之来,人有献善马者,寡人未及视,会先生至。後先生之来,人有献讴者,未及试,亦会先生来。寡人虽屏人,然私心在彼,有之。”後淳于髡见,壹语连三日三夜无倦。惠王欲以卿相位待之,髡因谢去。於是送以安车驾驷,束帛加璧,黄金槽镒。终身不仕。

慎到,赵人。田骈、接子,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之术,因发明序其指意。故慎到著十二论,环渊著上下篇,而田骈、接子皆有所论焉。

驺奭者,齐诸驺子,亦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

於是齐王嘉之,自如淳于髡以下,皆命曰列大夫,为开第康庄之衢,高门大屋,尊宠之。览天下诸侯宾客,言齐能致天下贤士也。

荀卿,赵人。年五十始来游学於齐。驺衍之术迂大而闳辩;奭也文具难施;淳于髡久与处,时有得善言。故齐人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髡。”田骈之属皆已死齐襄王时,而荀卿最为老师。齐尚脩列大夫之缺,而荀卿三为祭酒焉。齐人或谗荀卿,荀卿乃適楚,而春申君以为兰陵令。春申君死而荀卿废,因家兰陵。李斯尝为弟子,已而相秦。荀卿嫉浊世之政,亡国乱君相属,不遂大道而营於巫祝,信禨祥,鄙儒小拘,如庄周等又猾稽乱俗,於是推儒、墨、道德之行事兴坏,序列著数万言而卒。因葬兰陵。

而赵亦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焉。自如孟子至于吁子,世多有其书,故不论其传云。

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後。

六国之末,战胜相雄。轲游齐、魏,其说不通。退而著述,称吾道穷。兰陵事楚,驺衍谈空。康庄虽列,莫见收功。

上一节:第十三章-白起王翦列传

下一节:第十五章-孟尝君列传

“我读《孟子》,每当读到梁惠王问“怎样使我国获利”时,总不免放下书本而有所感叹。说:唉,谋利真是一切祸乱的开始呀!孔子极少讲关于利的问题,其原因就是想从根本上防备这个祸乱的根源。所以他说“依据个人的利益而行动,会招致很多怨恨”。上自天子下至平民,好利的弊病都存在,有什么不同呢?

孟轲,是邹国人。他曾跟着子思的弟子学习。当他学业精通之后,便去游说齐宣王,齐宣王没有任用他。于是到了魏国,梁惠王不但不听信他的主张,反而认为他的主张不切实情,远离实际。当时,各诸侯国都在实行变革,秦国任用商鞅,使国家富足,兵力强大;楚国、魏国也都任用过吴起,战胜了一些国家,削弱了强敌;齐威王和宣王举用孙膑和田忌等人,国力强盛,使各诸侯国都东来朝拜齐国。当各诸侯国正致力于“合纵连横”的攻伐谋略,把能攻善伐看作贤能的时候,孟子却称述唐尧、虞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的德政,因此不符合他所周游的那些国家的需要。于是就回到家乡与万章等人整理《经》《书经》,阐发孔丘的思想学说,写成《孟子》一书,共七篇。在他之后,出现了学者邹子等人。

齐国有三个邹子。最早的叫邹忌,他借弹琴的技艺得以求见齐威王,随后便参与了国家政事,封为成侯并接受相印,做了宰相,他生活的时代要早于孟子。

第二个叫邹衍,他生活的年代在孟子之后。邹衍目睹了那些掌握一国之权的诸侯们越来越荒淫奢侈,不能崇尚德政,不像《诗经·大雅》所要求的那样先整饬自己,再推及到百姓了。于是就深入观察万物的阴阳消长,记述了怪异玄虚的变化,如《终始》《大圣》等篇共十余万字。他的话宏大广阔荒诞不合情理,一定要先从细小的事物验证开始,然后推广到大的事物,以至达到无边无际。他的学说先从当今说起再往前推至学者们所共同谈论的黄帝时代,然后再大体上依着世代的盛衰变化,记载不同世代的凶吉制度,再从黄帝时代往前推到很远很远,直到天地还没有形成的时候,真是深幽玄妙不能稽考而追究它的本源。他先列出中国的名山大川,深谷禽兽,水土植被,珍贵物种,并由此推广开去,直到人们根本看不到的海外。他称述开天辟地以来,金、木、水、火、土的五种德性相生相克,而历代帝王的更替都正好与它们相配合。天降祥瑞与人事相应就是这样的。他认为儒家所说的中国,只不过是天下的八十一分之一罢了。中国称做“赤县神州”。赤县神州之内又有九州,就是夏禹按次序排列的九个州,但不能算是州的全部数目。在中国之外,像是赤县神州的地方还有九个。这才是所谓的九州了。在这里都有小海环绕着,人和禽兽不能与其他州相通,像是一个独立的区域,这才算是一州。像这样的州共有九个,更有大海环在它的外面,那就到了天地的边际了。邹衍的学说都是这一类述说。然而,总括它的要领,一定都归结到仁义节俭,并在君臣上下和六亲之间施行,不过开始的述说的确泛滥无节了。王公大人初见他的学说,感到惊异而引起思考,受到感化想要学习,结果却不能实行。

因此,邹衍在齐国受到尊重。到魏国,梁惠王远接高迎,同他行宾主的礼节。到赵国,平原君侧身陪行,亲自为他拂试席位。到燕国,燕昭王拿着扫帚清除道路为他作先导,并请求坐在弟子的座位上向他学习,还曾为他修建碣石宫,亲自去拜他为老师。他作了《主运》篇。邹衍周游各国受到如此礼尊,这与孔子陈蔡断粮面有饥色,孟轲在齐、梁遭到困厄,岂能是相同的吗!从前周武王用仁义讨伐殷纣王从而称王天下,伯夷宁肯饿死不吃周朝的粮食;卫灵公问作战方阵,孔子却不予回答;梁惠王想要攻打赵国,孟轲却称颂太王离开邠(Bīn,宾)地的事迹。这些有名人物的做法,难道是有意迎合世俗讨好人主就算了吗?拿着方榫头却要放入圆榫眼,哪能放得进去呢?有人说,伊尹背着鼎去给汤烹饪,却勉励汤行王道,结果汤统一了天下;百里奚在车下喂牛而秦穆公任用了他,因而称霸诸侯。他们的做法都是先投合人主的意愿,然后引导人主走上正大的道路上去。邹衍的话虽然不合常理常情,或许有伊尹负鼎、百里奚饭牛的意思吧?

从邹衍到齐国稷下的诸多学士,如淳于髡(kūn)、慎到、环渊、接子、田骈、邹奭等人,各自著书立说谈论国家兴亡治乱的大事,用来求取国君的信用,这些怎能说得尽呢?

淳于髡,是齐国人。见识广博,强于记忆,学业不专主一家之言。从他劝说君王的言谈中看,似乎他仰慕晏婴直言敢谏的为人,然而实际上他专事察言观色,揣摩人主的心意。一次,有个宾客向梁惠王推荐淳于髡,惠王喝退身边的侍从,单独坐着两次接见他,可是他始终一言不发。惠王感到很奇怪,就责备那个宾客说:“你称赞淳于先生,说连管仲、晏婴都赶不上他,等到他见了我,我是一点收获也没得到啊。难道是我不配跟他谈话吗?到底是什么缘故呢?”那个宾客把惠王的话告诉了淳于髡。淳于髡说:“本来么。我前一次见大王时,大王的心思全用在相马上;后一次再见大王,大王的心思却用在了声色上:因此我沉默不语。”那个宾客把淳于髡的话全部报告了惠王,惠王大为惊讶,说:“哎呀,淳于先生真是个圣人啊!前一次淳于先生来的时候,有个人献上一匹好马,我还没来得及相一相,恰巧淳于先生来了。后一次来的时候,又有个人献来歌伎,我还没来得及试一试,也遇到淳于先生来了。我接见淳于先生时虽然喝退了身边侍从,可是心里却想着马和歌伎,是有这么回事。”后来淳于髡见惠王,两人专注交谈一连三天三夜毫无倦意。惠王打算封给淳于髡卿相官位,淳于髡客气地推辞不受便离开了。当时,惠王赠给他一辆四匹马驾的精致车子、五匹帛和璧玉以及百镒黄金。淳于髡终身没有做官。

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专攻黄帝、老子关于道德的理论学说,对黄老学说的意旨进行阐述发挥。所以他们都有著述,慎到著有十二篇论文,环渊著有上、下篇,田骈、接子也都有论著。

邹奭,是齐国几位邹子中的一个,他较多地采用邹衍的学说来著述文章。

当时齐王很赏识这些学士,从淳于髡以下的人都任命为列大夫,为他们在人来人往的通衢大道旁建造住宅,高门大屋,以示对他们的尊崇和偏爱。以此招揽各诸侯国的宾客,宣扬齐国最能招纳天下的贤才。

荀卿,是赵国人。五十岁的时候才到齐国来游说讲学。邹衍的学说曲折夸大而多空洞的论辩;邹奭的文章完备周密但难以实行;淳于髡,若与他相处日久,时常学到一些精辟的言论。所以齐国人称颂他们说:“高谈阔论的是邹衍,精雕细刻的是邹奭,智多善辩,议论不绝的是淳于髡。”田骈等人都已在齐襄王时死去,此时荀卿是年最长,资历深的宗师。当时齐国仍在补充列大夫的缺额,荀卿曾先后三次以宗师的身分担任稷下学士的祭酒。后来,齐国有人毁谤荀卿,荀卿就到了楚国,春申君让他担任兰陵令。春申君死后,荀卿被罢官,便在兰陵安了家。李斯曾是他的学生,后来在秦朝任丞相。荀卿憎恶乱世的黑暗政治,亡国昏乱的君主接连不断地出现,他们不通晓常理正道却被装神弄鬼的巫祝所迷惑,信奉求神赐福去灾,庸俗鄙陋的儒生拘泥于琐碎礼节,再加上庄周等人狡猾多辩,败坏风俗,于是推究儒家、墨家、道家活动的成功和失败,编次著述了几万字的文章便辞世了。死后就葬在兰陵。

当时赵国也有个公孙龙,他曾以“离坚白”之说,同惠施的“合同异”之说展开论辩,此外还有剧子的著述;魏国曾有李悝,他提出了鼓励耕作以尽地力的主张;楚国曾有尸子、长卢,齐国东阿还有一位吁子。自孟子到吁子,世上多流传着他们的著作,所以不详叙这些著作的内容了。

墨翟,是宋国的大夫,擅长守卫和防御的战术,竭力提倡节省费用。有人说他与孔子同时代,也有人说他生活在孔子之后。

上一节:第十三章-白起王翦列传

下一节:第十五章-孟尝君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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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吾尝过薛,其俗闾里率多暴桀子弟,与邹、鲁殊。问其故,曰:“孟尝君招致天下任侠,奸人入薛中盖六万馀家矣。”世之传孟尝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靖郭之子,威王之孙。既彊其国,实高其门。好客喜士,见重平原。鸡鸣狗盗,魏子、冯暖。如何承睫,薛县徒存!

上一节:第十四章-孟子荀卿列传

下一节:第十六章-平原君虞卿列传

“我曾经经过薛地,那里民间的风气多有凶暴的子弟,与邹地、鲁地迥异。我向那里人询问这是什么缘故,人们说:“孟尝君曾经招来天下许多负气仗义的人,仅乱法犯禁的人进入薛地的大概就有六万多家。”世间传说孟尝君以乐于养客而沾沾自喜,的确名不虚传。

上一节:第十四章-孟子荀卿列传

下一节:第十六章-平原君虞卿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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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体。鄙语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贪冯亭邪说,使赵陷长平兵四十馀万众,邯郸几亡。虞卿料事揣情,为赵画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齐,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况贤人乎?然虞卿非穷愁,亦不能著书以自见於後世云。

翩翩公子,天下奇器。笑姬从戮,义士增气。兵解李同,盟定毛遂。虞卿蹑蹻,受赏料事。及困魏齐,著书见意。

上一节:第十五章-孟尝君列传

下一节:第十七章-魏公子列传

平原君,是个乱世之中风采翩翩有才气的公子,但是不能识大局。俗话说:“贪图私利便丧失理智”,平原君相信冯亭的邪说,贪图他献出的上党,致使赵国兵败长平,赵军四十多万人被坑杀,赵国几乎灭亡。虞卿分析事理推测情势,为赵国出谋划策,是多么周密巧妙啊!到后来不忍心看着魏齐被人追杀,终于在大梁遭到困厄,平常人尚且知道不能这么做,何况贤能的人呢?但是虞卿若不是穷困忧愁,也就不能著书立说而使自己的名声表露于世,流传后代了。

上一节:第十五章-孟尝君列传

下一节:第十七章-魏公子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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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吾过大梁之墟,求问其所谓夷门。夷门者,城之东门也。天下诸公子亦有喜士者矣,然信陵君之接岩穴隐者,不耻下交,有以也。名冠诸侯,不虚耳。高祖每过之而令民奉祠不绝也。

信陵下士,邻国相倾。以公子故,不敢加兵。颇知硃亥,尽礼侯嬴。遂卻晋鄙,终辞赵城。毛、薛见重,万古希声。

上一节:第十六章-平原君虞卿列传

下一节:第十八章-春申君列传

我经过大梁废墟时,曾寻访那个所谓的夷门。原来夷门就是大梁城的东门。天下诸多公子中也确有好客喜士的,但只有信陵君能够交结那些隐没在社会各个角落的人物,他不以交结下层贱民为耻辱,是很有道理的。他的名声远远超过诸侯,的确不是虚传。因此,高祖每次经过大梁便命令百姓祭祀他不能断绝。

信陵君礼贤下士,邻国的士人都争相归附于他。因他门客众多,诸侯各国连续十几年不敢动兵谋犯魏国。他多次拜访硃亥,尽心尽力礼待侯嬴。他用计盗出兵符假传魏王命令杀死,最终告别了赵城。毛遂和薛君备受推崇,他们的名声将流传千秋。

上一节:第十六章-平原君虞卿列传

下一节:第十八章-春申君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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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吾適楚,观春申君故城,宫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说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归,何其智之明也!後制於李园,旄矣。语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硃英之谓邪?

黄歇辩智,权略秦、楚。太子获归,身作宰辅。珠炫赵客,邑开吴土。烈王寡胤,李园献女。无妄成灾,硃英徒语。

上一节:第十七章-魏公子列传

下一节:第十九章-范雎蔡泽列传

太公史说:我到楚地,观览了春申君的旧城,宫室建筑十分宏伟啊!当年,春申君劝说秦昭王,以及冒着生命危险派人把楚太子送回楚国,是多么聪慧的高明之举啊!可是后来被李园控制,昏聩糊涂了。俗话说:“应当决断时不决断,反过来就要遭受祸患。”说的就是春申君失却了朱英要击杀李园的机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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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十九章-范雎蔡泽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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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韩子称“长袖善舞,多钱善贾”,信哉是言也!范雎、蔡泽世所谓一切辩士,然游说诸侯至白首无所遇者,非计策之拙,所为说力少也。及二人羁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於天下者,固彊弱之势异也。然士亦有偶合,贤者多如此二子,不得尽意,岂可胜道哉!然二子不困戹,恶能激乎?

应侯始困,讬载而西,说行计立,贵平宠稽。倚秦市赵,卒报魏齐。纲成辩智,范雎招携。势利倾夺,一言成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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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二十章-乐毅列传

韩非子说“袖子长的人善于舞蹈,钱多的人善于做生意”。这话说的很实在啊!范雎、蔡泽是人们所说的一代辩士,然而那些游说诸侯直至白发苍苍也没遇到知音的,并不是计策谋略拙劣,而是使游说获得功效的条件不够。到了他们二人寄居秦国,能够相继取得卿相地位,功名流传天下,其原因本是国家强弱的形势不同啊。但是辩士也有偶然的机遇,许多象范雎、蔡泽一样贤能的人,由于没有机遇,不尽施展才能,这些人哪能说得尽呢!然而他们二人如果不遭到困厄境遇,又怎么能奋发有为呢?

范雎初时陷入困境,便向西进入秦国。他以明智的计划和果断的行动,最终得到了尊荣和国君的亲近。他在秦国受到尊重,最终报了魏齐侮辱之仇。蔡泽和范雎都以卓越的智慧,各自贡献了自己的才能。在权谋之中,他们通过一番言辞就能达成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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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二十章-乐毅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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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始齐之蒯通及主父偃读乐毅之报燕王书,未尝不废书而泣也。乐臣公学黄帝、老子,其本师号曰河上丈人,不知其所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公教盖公。盖公教於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

昌国忠谠,人臣所无。连兵五国,济西为墟。燕王受间,空闻报书。义士慷慨,明君轼闾。间、乘继将,芳规不渝。

上一节:第十九章-范雎蔡泽列传

下一节:第二十一章-廉颇蔺相如列传

“当初齐人蒯通和主父偃读乐毅给燕王的那封信时,都曾不禁放下书信掉下眼泪来。乐臣公钻研黄帝、老子的学说,他的宗师叫做河上丈人,现在还不清楚河上丈人是那里人。河上丈人教安期生,安期生教毛翕公,毛翕公教乐瑕公,乐瑕公教乐臣公。乐臣教盖公。盖公在齐地高密、胶西一带执教,是曹相国的老师。

乐毅为人忠诚正直,为人臣者无人能比。统一指挥赵、楚、韩、魏、燕五国军队攻打齐国,在济水西边大败齐军。燕惠王受到齐国反间计的挑拨派人替换乐毅,献上书信表明心意。乐毅此人乃有义之士,性格豪爽,圣明的君主敬重他。离间计、反间计相继使用,他高尚的风范也没有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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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二十一章-廉颇蔺相如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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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知死必勇,非死者难也,处死者难。方蔺相如引璧睨柱,及叱秦王左右,势不过诛,然士或怯懦而不敢发。相如一奋其气,威信敌国,退而让颇,名重太山,其处智勇,可谓兼之矣!

清梠凛凛,壮气熊熊。各竭诚义,递为雌雄。和璧聘返,渑池好通。负荆知惧,屈节推工。安边定策,颇、牧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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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二十二章-田单列传

知道将死而不害怕,必定是很有勇气;死并非难事,而怎样对待这个死才是难事。当蔺相如手举宝璧斜视庭柱,以及呵斥秦王侍从的时候,就面前形势来说,最多不过是被杀,然而一般士人往往因为胆小懦弱而不敢如此表现。相如一旦振奋起他的勇气,其威力就伸张出来压倒敌国。后来又对廉颇谦逊退让,他的声誉比泰山还重,他处事中表现的智慧和勇气,可以说是兼而有之啊!

蔺相如忠谨慎廉洁,仪容整齐,气势壮盛。互相竭尽诚心义气,互相周济,交替地表示亲爱友好。带着和氏璧完璧归赵,秦、赵两王在渑池友好相会。廉颇负荆请罪,知道收敛威权。屈节对人,蔺相如的声名也就大起来了。安抚边远各民族,确定安邦治国之策,当是汉代名将廉颇、李牧之功。

上一节:第二十章-乐毅列传

下一节:第二十二章-田单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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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適人开户;後如脱兔,適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

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後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於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於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於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军法以正,实尚奇兵。断轴自免,反间先行。群鸟或众,五牛扬旌。卒破骑劫,皆复齐城。襄王嗣位,乃封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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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二十三章-鲁仲连邹阳列传

用兵作战既以正面交锋,有要以奇兵突袭制胜。善于用兵的人,总是能够奇兵迭出而变化无穷。正面的交锋和奇兵取胜相互配合运用,就如同圆环没有起止一般使人捉摸不定。用兵之初要像处女那样沉静、柔弱,诱使敌人大开门户,毫不戒备;然后在时机到来之时,就像逃脱的兔子一般快速、敏捷,使敌人来不及防御。田单用兵,正是如此吧!

当初,在淖齿杀死齐湣王的时候,莒城人寻找齐湣王的儿子法章,结果在太史嬓(jiǎo)的家里找到了他,他正在替人家种地浇田。太史嬓的女儿喜欢他并对他很好。后来法章就把自己的情况告诉了她,她就和法章私通了。等到莒城人共同拥立法章为齐王,以莒城抗击燕军,太史嬓的女儿就被立为了王后,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君王后”。

燕军最初攻入齐国的时候,听说画邑人王蠋贤能,就命令军队说:“在画邑周围三十里之内不许进入。”这是因为王蠋的缘故。不久,燕国又派人对王蠋说:“齐国有许多人都称颂您的高尚品德,我们要任用您为将军,还封赏给您一万户的食邑。”王蠋坚决推辞,不肯接受。燕国人说:“您若不肯接受的话,我们就要带领大军,屠平画邑!”王蠋说:“尽忠的臣子不能事奉两个君主,贞烈的女子不会改嫁给第二个丈夫。齐王不听从我的劝谏,所以我才隐居在乡野耕种。如今齐国已经破亡,我不能使它复存,现在你们又用武力劫持我当你们的将领,我若是答应了,这是叫我助桀王为暴。与其活着做这不义之事,还不如受烹刑死了更好!”然后他就把自己的脖子吊在树枝上,奋力挣扎,扭断脖子后死去。齐国那些四散奔逃的官员们听到这件事,说:“王蠋只是一个平民百姓,尚且能坚守节操,不向燕人屈服称臣,更何况我们这些享受国家俸禄的在职官员了!”于是他们就聚集在一起,赶赴莒城,寻求齐湣王的儿子,拥立他为齐襄王。p>

用兵作战既以正面交锋,有以奇兵突袭制胜。用铁箍包住了车轴免除祸患,反间计先行。利用飞鸟争抢祭祀食物而传言上天吉兆,利用火牛奇袭。最终杀死燕国主将骑劫,收复了齐国城池。齐襄王继承君位,赐爵号为安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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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二十三章-鲁仲连邹阳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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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鲁连其指意虽不合大义,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荡然肆志,不诎於诸侯,谈说於当世,折卿相之权。邹阳辞虽不逊,然其比物连类,有足悲者,亦可谓抗直不桡矣,吾是以附之列传焉。

鲁连达士,高才远致。释难解纷,辞禄肆志。齐将挫辩,燕军沮气。邹子遇谗,见诋狱吏。慷慨献说,时王所器。

上一节:第二十二章-田单列传

下一节:第二十四章-屈原贾生列传

鲁仲连的议论主要旨意即使不合大义,可是我赞许他能以平民百姓的身份,纵横快意地放浪形骸,不屈服于诸侯,评论当世,却使大权在握的公卿宰相们折服。邹阳的言词即使不够谦逊,可是他连缀相类的事物,进行比较,确实有感人之处,也可以说是坦率耿直不屈不挠了,所以我把他附在这篇列传里。

鲁仲连,才智过人,情致高远。解决疑难,排解纷争,辞去高官厚禄,快意随心。齐国将领被驳倒,燕国将士丧气。邹阳遭遇他人谗言,被诋毁而入狱,慷慨陈词,终为梁孝王所器重。

上一节:第二十二章-田单列传

下一节:第二十四章-屈原贾生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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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长沙,观屈原所自沈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及见贾生吊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诸侯,何国不容,而自令若是。读鵩鸟赋,同死生,轻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屈平行正,以事怀王。瑾瑜比洁,日月争光。忠而见放,谗者益章。赋骚见志,怀沙自伤。百年之後,空悲吊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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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二十五章-吕不韦列传

我读了《离骚》《天问》《招魂》《哀郢》之后,很哀怜屈原的心志。来到长沙,游览了屈原投江自沉的地方,不禁流下眼泪,想念他的为人。等到读了贾生吊念屈原的赋,又私下怪屈原凭着他那样的才能,如果去游说诸侯,哪个国家不会容纳他呢?而竟然使自己落到这样的境地!读了《服鸟赋》之后,领悟到死生可等同视之,身世的浮沉也不足重视,我不禁茫然若失了。

屈原行为正直,事奉楚怀王忠心不二。他的德行像美玉那样纯洁无瑕,像日月那样光彩耀人。他忠心耿耿反而遭到放逐,奸佞之人乘机诽谤,更加肆无忌惮。《离骚》抒发志向,心中充满忧愤和感伤。百年之后,湘江便空自凭吊屈子。

上一节:第二十三章-鲁仲连邹阳列传

下一节:第二十五章-吕不韦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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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不韦及嫪毐贵,封号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上之雍郊,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发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

不韦钓奇,委质子楚。华阳立嗣,邯郸献女。及封河南,乃号仲父。徙蜀惩谤,悬金作语。筹策既成,富贵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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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二十六章-刺客列传

秦始皇十九年(前228),太后去世,谥号为帝太后。与庄襄王合葬在芷阳。

太史公说:吕不韦带及嫪毐贵显,吕不韦封号文信侯。有人告发嫪毐,嫪毐听到此事。秦始皇查讯左右,事情还未败露。秦王到雍地祭天,嫪毐害怕大祸临头,就和亲信同党密谋,盗用太后的大印调集士兵在蕲年宫造反。秦王调动官兵攻打嫪毐,嫪毐失败逃走,追到好畤将其斩首,就把他满门抄斩。而吕不韦也由此被贬斥。孔子所说的“闻”,指的正是吕不韦这样的人吧!

吕不韦在异邦以奇计某得富贵,找到在赵国的质子子楚。通过华阳夫人让子楚被立为太子,他从邯郸献来的女子也成了妃嫔。及至被分封到河南,声名威震诸侯,被称为仲父。迁往蜀地以避嫌疑,城门上悬挂千金遍请诸侯各国的游士宾客为《吕氏春秋》删改。奇计筹划完毕,接着便得到了富贵。

上一节:第二十四章-屈原贾生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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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世言荆轲,其称太子丹之命,“天雨粟,马生角”也,太过。又言荆轲伤秦王,皆非也。始公孙季功、董生与夏无且游,具知其事,为余道之如是。自曹沫至荆轲五人,此其义或成或不成,然其立意较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岂妄也哉!

上一节:第二十五章-吕不韦列传

下一节:第二十七章-李斯列传

社会上谈论荆轲,当说到太子丹的命运时,说什么“天上像下雨一样落下粮食来,马头长出角来!”这太过分了。又说荆轲刺伤了秦王,这都不是事实。当初公孙季功、董生和夏无且交游,都知道这件事,他们告诉我的就像我记载的。从曹沫到荆轲五个人,他们的侠义之举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但他们的志向意图都很清楚明朗,都没有违背自己的良心,名声流传到后代,这难道是虚妄的吗!

上一节:第二十五章-吕不韦列传

下一节:第二十七章-李斯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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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李斯以闾阎历诸侯,入事秦,因以瑕衅,以辅始皇,卒成帝业,斯为三公,可谓尊用矣。斯知六艺之归,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適立庶。诸侯已畔,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人皆以斯极忠而被五刑死,察其本,乃与俗议之异。不然,斯之功且与周、召列矣。

鼠在所居,人固择地。斯效智力,功立名遂。置酒咸阳,人臣极位。一夫诳惑,变易神器。国丧身诛,本同末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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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二十八章-蒙恬列传

李斯以一个里巷平民的身份,游历诸侯,入关奉事秦国,抓住机会,辅佐秦始皇,终于完成统一大业。李斯位居三公之职,可以称得上是很受重用了。李斯知道儒家《六经》的要旨,却不致力于政治清明,用以弥补皇帝的过失,而是凭仗他显贵的地位,阿谀奉承,随意附合,推行酷刑峻法,听信赵高的邪说,废掉嫡子扶苏而立庶子胡亥。等到各地已经群起反叛,李斯这才想直言劝谏,这不是太愚蠢了吗!人们都认为李斯忠心耿耿,反受五刑而死,但我仔细考察事情的真相,就和世俗的看法有所不同。否则的话,李斯的功绩真的要和周公,召公相提并论了。

老鼠(仓鼠和厕鼠)的习性在于它所处于的环境,所以人也应当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来展现才华。李斯献出智谋力量,功成利就。秦始皇,已达到臣子的极位。但赵高这般诡诈之人迷惑了君主,改换了国家政权。国家灭亡了,身为臣子的也会招致杀身之祸。

上一节:第二十六章-刺客列传

下一节:第二十八章-蒙恬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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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吾適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名将,不以此时彊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蒙氏秦将,内史忠贤。长城首筑,万里安边。赵高矫制,扶苏死焉。绝地何罪?劳人是稥。呼天欲诉,三代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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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二十九章-张耳陈馀列传

我到北方边境,从直道返回,沿途实地观察了蒙恬替国修筑的长城和边塞堡垒,挖掘山脉,填塞深谷,贯通直道,本来就是不重视百姓的人力物力。秦国刚刚灭掉其他诸候的时候,天下人心尚未安定,创伤累累尚未痊愈,而蒙恬身为名将,不在这时候尽力谏诤,赈救百姓的急难,恤养老人,抚育孤儿,致力从事于百姓安定生活的工作,反而迎合始皇心意,大规模地修筑长城,他们兄弟遭到杀身之祸,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吗?哪里是什么挖断地脉的罪过呢?

蒙恬是秦朝的名将,做为内史他忠诚贤明。他带领军队修筑长城,安定边疆。赵高篡改遗诏,扶苏遭到诬陷被赐死。他何罪之有?他尽心竭力为国立功。他呼天唤地想要倾诉,蒙家三代皆是贤良忠士。

上一节:第二十七章-李斯列传

下一节:第二十九章-张耳陈馀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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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张耳、陈馀,世传所称贤者;其宾客厮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国无不取卿相者。然张耳、陈馀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相慕用之诚,後相倍之戾也!岂非以势利交哉?名誉虽高,宾客虽盛,所由殆与大伯、延陵季子异矣。

张耳、陈馀,天下豪俊。忘年羁旅,刎颈相信。耳围钜鹿,馀兵不进。张既望深,陈乃去印。势利倾夺,隙末成衅。

上一节:第二十八章-蒙恬列传

下一节:第三十章-魏豹彭越列传

张耳、陈馀在世间传说中都是贤能的人;他们的宾客奴仆,没有不是天下的英雄豪杰,在所居国,没有不取得卿相地位的。然而,当初张耳、陈馀贫贱不得志时,彼此信任,誓同生死,难道不是义无反顾的吗?等他们有了地盘,争权夺利的时候,最终还是相互残杀,恨不是把对方消灭。为什么以前是那样真诚地相互倾慕、信任,而后来又相互背叛,彼此的态度是那样的乖张、暴戾呢?难道不是为了权势、利害相互交往吗?虽然他们的名誉高、宾客多,而他们的作为恐怕和吴太伯、延陵季子相比,就大相径庭了。

张耳、陈馀,是天下豪杰英俊,他们不拘年龄以德才相敬慕,结为刎颈之交。张耳围困钜鹿城,陈馀统兵不前。张耳盼望陈馀前来相助,陈馀弃印离去。利势倾轧,二人终于因小的嫌隙而反目成仇。

上一节:第二十八章-蒙恬列传

下一节:第三十章-魏豹彭越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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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已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乘胜日有闻矣。怀畔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囚,身被刑戮,何哉?中材已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寸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

魏咎兄弟,因时而王。豹後属楚,其国遂亡。仲起昌邑,归汉外黄。往来声援,再续军粮。徵兵不往,菹醢何伤。

上一节:第二十九章-张耳陈馀列传

下一节:第三十一章-黥布列传

魏豹、彭越虽然出身贫贱,然而他们象卷席子一样,占有了千里广阔的土地,南面称王,他们踏着敌人的血迹乘胜追击,名声一天天地显扬。胸怀叛逆的心志,等到失败,没能杀身成名而甘当阶下囚徒,以致本身被杀戮,为什么呢?中等才智以上的人尚且为他们的行为感到羞耻,何况称王道孤的人呢!他们之所以忍辱不死,没有别的缘故,由于他们的智慧、谋略高人一筹,只担心不能保全自身的性命。只要他们能掌握一点点权力,其政治风云变幻,就能施展他们的作为,因此被囚禁起来而不逃避啊。

魏咎、魏豹兄弟二人,顺应时势而为王。魏豹后来归属楚国,他的国家也就灭亡了。彭越起于昌邑,最后归降汉朝。他在楚汉之间声援相助,辗转外黄和彭城等地为汉王提供军粮。刘邦因他们作战英勇,因而征调他们的士兵,但他们都不前往应征,最后被诛杀,对汉朝也没有什么伤害。

上一节:第二十九章-张耳陈馀列传

下一节:第三十一章-黥布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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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英布者,其先岂春秋所见楚灭英、六,皋陶之後哉?身被刑法,何其拔兴之暴也!项氏之所阬杀人以千万数,而布常为首虐。功冠诸侯,用此得王,亦不免於身为世大僇。祸之兴自爱姬殖,妒媢生患,竟以灭国!

九江初筮,当刑而王。既免徒中,聚盗江上。再雄楚卒,频破秦将。病为羽疑,归受汉杖。贲赫见毁,卒致无妄。

上一节:第三十章-魏豹彭越列传

下一节:第三十二章-淮阴侯列传

英布,他的祖先难道是《春秋》所载被楚国灭亡的英国、六国皋陶的后代吗?他自身遭受黥刑,为什么他能兴起发迹的那么疾速啊!项氏击杀活埋的人千千万万,英布常常是罪魁祸首。他的功劳列于诸侯之冠,因此得以称王,也免不掉自身遭受当世最大的耻辱。祸根是由爱妾繁衍出来的,因妒嫉而酿成祸患,竟使国家灭亡。

英布刚起事的时候,正是他被处以黥刑的时候。英布免去囚徒身份后,便聚集盗贼在江上劫掠。英布又收编了楚国的逃亡士兵,多次打败秦军将领。英布托辞病重不出兵被项羽猜忌,归降汉王,又因受楚军攻击而受刘邦责打。贲赫上书告边,最终英布战败而亡。

上一节:第三十章-魏豹彭越列传

下一节:第三十二章-淮阴侯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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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吾入淮阴,淮阴人为余言,韩信虽为布衣时,其志与众异。其母死,贫无以葬,然乃行营高敞地,令其旁可置万家。余视其母冢,良然。假令韩信学道谦让,不伐己功,不矜其能,则庶几哉,於汉家勋可以比周、召、太公之徒,後世血食矣。不务出此,而天下已集,乃谋畔逆,夷灭宗族,不亦宜乎!

君臣一体,自古所难。相国深荐,策拜登坛。沈沙决水,拔帜传餐。与汉汉重,归楚楚安。三分不议,伪游可叹。

上一节:第三十一章-黥布列传

下一节:第三十三章-韩信卢绾列传

我到淮阴,淮阴人对我说,韩信即使是平民百姓时,他的心志就与众不同。他母亲去世了,家中贫困无法埋葬,可他还是到处寻找又高又宽敞的坟地,让坟墓旁可以安置万户人家。我看了他母亲的坟墓,的确如此。假使韩信能够谦恭退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那就差不多了。他在汉朝的功勋可以和周朝的周公、召公、太公这些人相比,后世子孙就可以享祭不绝。可是,他没能致力于这样做,而天下已经安定,反而图谋叛乱,诛灭宗族,不也是应该的么。

君臣一体,自古以来就很困难。韩信被萧何相国看重而极力推荐给刘邦,因自己的策略而登坛拜为大将军。潍水之战半渡而击,背水之战拔赵帜易汉帜。归于大汉一方,汉国加重了胜利的把握,归属楚国则楚国得以安定。最终却是不考虑三分天下,以至于最后落了个高祖伪游云梦被贬的结局实在令人叹息。

上一节:第三十一章-黥布列传

下一节:第三十三章-韩信卢绾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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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韩信、卢绾非素积德累善之世,徼一时权变,以诈力成功,遭汉初定,故得列地,南面称孤。内见疑彊大,外倚蛮貊以为援,是以日疏自危,事穷智困,卒赴匈奴,岂不哀哉!陈豨,梁人,其少时数称慕魏公子;及将军守边,招致宾客而下士,名声过实。周昌疑之,疵瑕颇起,惧祸及身,邪人进说,遂陷无道。於戏悲夫!夫计之生孰成败於人也深矣!

韩襄遗孽,始从汉中。剖符南面,徙邑北通。穨当归国,龙雒有功。卢绾亲爱,群臣莫同。旧燕是王,东胡计穷。

上一节:第三十二章-淮阴侯列传

下一节:第三十四章-田儋列传

韩信、卢绾并不是一向积德累善的世家,而是侥幸于一时随机应变,以欺诈和暴力获得成功,正赶上汉朝刚刚建立,所以才能够分封领土,南面为王。在内由于势力强大而被怀疑,在外倚仗着外族作援助。因此日益被皇帝疏远,自陷危境,走投无路,无计可施,最终迫不得已投奔匈奴,难道不可悲吗!陈豨是梁地人,在他年轻的时候,每每称赞,倾慕魏公子信陵君;等到后来他率领军队守卫边疆,招集宾客,礼贤下士,名声超过了实际。周昌怀疑他,许多过失也就从这里产生了,由于害怕灾祸临头,奸邪小人又乘机进说,于是终于使自己陷于大逆不道的境地。唉呀,太可悲了!由此可见,谋虑的成熟与否和成败如何,这对一个人的影响太深远了!

韩襄王的庶出孙子韩信,起初跟随汉王刘邦。汉高祖与他剖符为信,封他为韩王,封地在颍川,后又让他迁移到太原以北地区。韩信功高盖主,应当归还封国,在龙雒立下战功。卢绾受到刘邦的宠爱,各诸侯王都比不上他。最开始时被封为燕王,匈奴却算计他而没有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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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三十四章-田儋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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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甚矣蒯通之谋,乱齐骄淮阴,其卒亡此两人!蒯通者,善为长短说,论战国之权变,为八十一首。通善齐人安期生,安期生尝干项羽,项羽不能用其筴。已而项羽欲封此两人,两人终不肯受,亡去。田横之高节,宾客慕义而从横死,岂非至贤!余因而列焉。不无善画者,莫能图,何哉?

秦项之际,天下交兵。六国树党,自置豪英。田儋殒寇,立市相荣。楚封王假,齐破郦生。兄弟更王,海岛传声。

上一节:第三十三章-韩信卢绾列传

下一节:第三十五章-樊郦滕灌列传

蒯通的谋略太厉害了,扰乱了齐国,又使淮阴侯骄纵,其结果害死了这两个人。蒯通善于进行长短之说,议论战国的权宜机变,写有八十一篇文章。蒯通跟齐国人安期生友好,安期生曾经有求于项羽,但项羽没采用他的计谋。后来,项羽想封赏这两个人,两人始终不肯接受,就逃离了。田横的高风亮节,使宾客仰慕高义随从田横而死节,难道不是极为贤能的人吗!我因此列举他的事迹。天下不是没有善于绘画的人,但竟然没有人去画田横和他的门徒慕义死节的事,这是什么原因呢?

在秦朝和项羽交战的时候,天下都兵革不断。六国各自树立党羽,各自安置英雄豪杰。田儋杀敌立功,被立为王。楚国支持田假为君王,齐国烹杀了郦生。田横兄弟轮番为主,居于小岛高祖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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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三十五章-樊郦滕灌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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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吾適丰沛,问其遗老,观故萧、曹、樊哙、滕公之家,及其素,异哉所闻!方其鼓刀屠狗卖缯之时,岂自知附骥之尾,垂名汉廷,德流子孙哉?余与他广通,为言高祖功臣之兴时若此云。

圣贤影响,云蒸龙变。屠狗贩缯,攻城野战。扶义西上,受封南面。郦况卖交,舞阳内援。滕灌更王,奕叶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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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三十六章-张丞相列传

三年以后,绛侯周勃免除丞相职务回到自己封地上去了,灌婴担任丞相,撤销了太尉之职。这一年,匈奴大举入侵北地、上郡,皇帝命丞相灌婴带领骑兵八万五千人,前去迎击匈奴。匈奴逃跑之后,济北王刘兴居造反,皇帝下命令灌婴收兵回京。又过了一年多,灌婴死在丞相任上,谥号为懿侯。儿子平侯灌阿继承了侯位。二十八年以后死去,儿子灌强继承侯位。十三年之后,因为灌强有罪,侯位中断了两年。元光三年(前132),天子封灌婴的孙子灌贤为临汝侯,让他作为灌婴的继承人。八年之后,灌贤因犯行贿罪,封国被撤消。

太史公说:我曾经到过丰沛,访问当地的遗老,观看原来萧何、曹参、樊哙、滕公居住的地方,打听他们当年的有关故事,所听到的真是令人惊异呀!当他们操刀杀狗或贩卖丝缯的时候,难道他们就能知道日后能附骥尾,垂名汉室,德惠传及子孙吗?我和樊哙的孙子樊他广有过交往,他和我谈的高祖的功臣们开始起家时的事迹,就是以上我所记述的这些。

圣贤的影响,如同云蒸龙变,难以预测。樊哙、彭越等屠狗贩缯之徒,也可攻城野战,立下汗马功劳。刘邦率军一路西上,项羽受封于南面称王。郦寄出卖朋友,而舞阳侯樊哙则从内部援助刘邦。夏侯婴、灌婴更替称王,子孙后代也得以繁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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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张苍文学律历,为汉名相,而绌贾生、公孙臣等言正朔服色事而不遵,明用秦之颛顼历,何哉?周昌,木彊人也。任敖以旧德用。申屠嘉可谓刚毅守节矣,然无术学,殆与萧、曹、陈平异矣。

孝武时丞相多甚,不记,莫录其行起居状略,且纪征和以来。

有车丞相,长陵人也。卒而有韦丞相代。韦丞相贤者,鲁人也。以读书术为吏,至大鸿胪。有相工相之,当至丞相。有男四人,使相工相之,至第二子,其名玄成。相工曰:“此子贵,当封。”韦丞相言曰:“我即为丞相,有长子,是安从得之?”後竟为丞相,病死,而长子有罪论,不得嗣,而立玄成。玄成时佯狂,不肯立,竟立之,有让国之名。後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韦丞相卒,有魏丞相代。

魏丞相相者,济阴人也。以文吏至丞相。其人好武,皆令诸吏带剑,带剑前奏事。或有不带剑者,当入奏事,至乃借剑而敢入奏事。其时京兆尹赵君,丞相奏以免罪,使人执魏丞相,欲求脱罪而不听。复使人胁恐魏丞相,以夫人贼杀待婢事而私独奏请验之,发吏卒至丞相舍,捕奴婢笞击问之,实不以兵刃杀也。而丞相司直繁君奏京兆尹赵君迫胁丞相,诬以夫人贼杀婢,发吏卒围捕丞相舍,不道;又得擅屏骑士事,赵京兆坐要斩。又有使掾陈平等劾中尚书,疑以独擅劫事而坐之,大不敬,长史以下皆坐死,或下蚕室。而魏丞相竟以丞相病死。子嗣。後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为关内侯,失列侯,得食其故国邑。魏丞相卒,以御史大夫邴吉代。

邴丞相吉者,鲁国人也。以读书好法令至御史大夫。孝宣帝时,以有旧故,封为列侯,而因为丞相。明於事,有大智,後世称之。以丞相病死。子显嗣。後坐骑至庙,不敬,有诏夺爵一级,失列侯,得食故国邑。显为吏至太仆,坐官毛乱,身及子男有奸赃,免为庶人。

邴丞相卒,黄丞相代。长安中有善相工田文者,与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微贱时会於客家,田文言曰:“今此三君者,皆丞相也。”其後三人竟更相代为丞相,何见之明也。

黄丞相霸者,淮阳人也。以读书为吏,至颍川太守。治颍川,以礼义条教喻告化之。犯法者,风晓令自杀。化大行,名声闻。孝宣帝下制曰:“颍川太守霸,以宣布诏令治民,道不拾遗,男女异路,狱中无重囚。赐爵关内侯,黄金百斤。”徵为京兆尹而至丞相,复以礼义为治。以丞相病死。子嗣,後为列侯。黄丞相卒,以御史大夫于定国代。于丞相已有廷尉传,在张廷尉语中。于丞相去,御史大夫韦玄成代。

韦丞相玄成者,即前韦丞相子也。代父,後失列侯。其人少时好读书,明於诗、论语。为吏至卫尉,徙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君免,为御史大夫。于丞相乞骸骨免,而为丞相,因封故邑为扶阳侯。数年,病死。孝元帝亲临丧,赐赏甚厚。子嗣後。其治容容随世俗浮沈,而见谓谄巧。而相工本谓之当为侯代父,而後失之;复自游宦而起,至丞相。父子俱为丞相,世间美之,岂不命哉!相工其先知之。韦丞相卒,御史大夫匡衡代。

丞相匡衡者,东海人也。好读书,从博士受诗。家贫,衡佣作以给食饮。才下,数射策不中,至九,乃中丙科。其经以不中科故明习。补平原文学卒史。数年,郡不尊敬。御史徵之,以补百石属荐为郎,而补博士,拜为太子少傅,而事孝元帝。孝元好诗,而迁为光禄勋,居殿中为师,授教左右,而县官坐其旁听,甚善之,日以尊贵。御史大夫郑弘坐事免,而匡君为御史大夫。岁馀,韦丞相死,匡君代为丞相,封乐安侯。以十年之间,不出长安城门而至丞相,岂非遇时而命也哉!

太史公曰:深惟士之游宦所以至封侯者,微甚。然多至御史大夫即去者。诸为大夫而丞相次也,其心冀幸丞相物故也。或乃阴私相毁害,欲代之。然守之日久不得,或为之日少而得之,至於封侯,真命也夫!御史大夫郑君守之数年不得,匡君居之未满岁,而韦丞相死,即代之矣,岂可以智巧得哉!多有贤圣之才,困戹不得者众甚也。

张苍主计,天下作程。孙臣始绌,秦历尚行。御史亚相,相国阿衡。申屠面折,周子廷争。其他娖々,无所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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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三十七章-郦生陆贾列传

张苍的文章学问、音乐历法都很精通,是汉朝的一代名相。但是他却把贾生、公孙臣等人提出的采用正朔、改变服色的主张抛在了一边,而不加以实行,却偏偏采用秦朝所实行的颛顼(zhuān xū)历,这是为什么呢?周昌这个人质朴、刚强、正直,是个像木石一般倔强的人。而任敖则是靠旧日他对吕后有恩德才被重用。申屠嘉可以说是刚正坚毅、品德高尚的人,但是他却既不懂权术又没有学问,和萧何、曹参、陈平这些前辈丞相相比,恐怕就要逊色一些啦。

汉武帝时丞相很多,就不一一记名了,也不记录他们的出身、籍贯、生卒年以及品行、事迹等等,暂且记下武帝征和年间以来的丞相。

车千秋丞相是长陵人,他去世之后由韦丞相接替。韦丞相名贤,是鲁国人。他因为谙于读书而担任小吏,然后逐渐升官到大鸿胪之职。曾经有相面的人给他相面,说他可以官至丞相。他有四个儿子,也让相面的人给他们相面,相到第二个名叫韦玄成的儿子时,相面的人说:“这个孩子有贵相,日后可以封侯。”韦丞相说道:“即使我当了丞相,被封为侯,继承侯位的是大儿子,这二儿子怎么会封侯呢?”后来,韦玄果然当了丞相,因病逝失,而他的大儿子因为犯罪,按照当时的法律,是不能继承侯位的,因此立韦玄成。韦玄成当时假装精神失常,不肯为继承人,但是最终朝廷还是让他继承了侯位,还赢得了封侯将临而让给别人的好名声。后来因为骑着马径直闯进宗庙,被判为不敬之罪,皇帝下诏,降爵一级,成为关内侯,失去了列侯的爵位,但以前的封邑依然享有。在韦丞相去世之后,由魏丞相接替他的职位。

魏丞相名字叫魏相,是阴济人。由文职小吏升到丞相之职,但是他这人喜好,他要求自己的部下都要佩带宝剑,并且规定只有佩带着宝剑才能上前奏事。若是有没带宝剑的下属官吏,有事需要入内汇报,以至于要向他人借一把宝剑带上,才敢进府。当时的京兆尹是赵君广汉,魏丞相上奏皇帝,说赵广汉犯了应该撤职的罪过,赵广汉派人挟制魏丞相,想得到免罪的许诺,但是魏丞相坚决不答应。然后赵广汉又派人威胁魏丞相,把丞相夫人涉嫌杀死侍从婢女一事抬了出来,私下里奏请重新追查,并且派遣下属官吏士卒到丞相住宅,逮捕丞相府的家奴婢女严刑拷打,追查此事。最后问出的结果是死去的婢女并非是魏夫人用利器所杀。这样,丞相的司直繁先生就上奏皇帝,说京兆尹赵广汉威胁丞相,诬告丞相夫人残杀婢女,派遣官吏士卒包围搜查丞相住宅,逮捕丞相家人,犯下了残害无辜的不道之罪。同时又查出赵广汉擅自逐遣骑士的情事。因罪行重大,赵广汉被判处腰斩的死刑。其后又有掾使陈平等人揭发检举中尚书,涉嫌擅自劫持、威胁当事人,被判为不敬之罪,致使长史以下数名官员都被处死,还有一些人被处以宫刑,下蚕室。而魏丞相最后在丞相的职位上因病去,他的儿子继承了爵位,后来也是因为骑马闯进宗庙,犯下了不敬之罪,皇帝下诏,降爵一级,成为关内侯,失去了列侯的爵位,但依然享有以前的故地封邑。魏丞相死去之后,御史大夫邴(bǐng)吉接替了他的职位。

邴丞相的名字叫邴吉,是鲁国人。因为喜欢读书和好法令而官至御史大夫。在孝宣帝时,因为和皇帝有故旧的情谊,被封为列侯,接着又做了丞相。他明事理,而且有超乎常人的聪明和智慧,被后世所称颂。他在担任丞相期间因病去世,儿子邴显继承了爵位。后来邴显也是因为骑马闯进宗庙,犯下了不敬之罪,皇帝下诏,降爵一级,成为关内侯,失去列侯的爵位,但依然享有以前的故地封邑。邴显做官一直到太仆之职,因为为官昏乱不明,自己和儿子都有营私舞弊、贪赃不法的行为,被免官,降为平民。

邴吉丞相去世以后,由黄丞相接替他的职务。从前长安城中有个善于看面相的人,名字叫田文,他和当时都未做高官的韦丞相、魏丞相、邴丞相在一家作客时见了面,田文说道:“现在这里的三位先生,将来都能做丞相。”后来,这三个人果然相继为丞相。这人怎会有如此先见之明啊!

黄丞相名字叫黄霸,是淮阴人。因为喜欢读书做了官,官至颍川太守。治理颍川时,用礼义条例和教令来教喻感化百姓。若是犯有重罪应当斩首的,晓之以理让他自杀。教化大行于世,名声远近皆知。孝宣帝特意为此下了一道制书,称:“颍川太守黄霸,用宣传法令治理百姓,因而路上遗物无人拾取,男女各行其道,在监狱之中没有犯重罪的囚犯这种地步。特赐给关内侯的爵位,黄金一百斤。”这样,他就被皇帝征调到京城任京兆尹,后来官至丞相。在担任丞相期间,还是以礼义治理国家,最后病死在丞相任上。死后,他的儿子继承了爵位,后来被封为列侯。黄丞相去世之后,皇帝任命御史大夫于定国接替了他的职位。于定国丞相已经有廷尉传,在《张廷尉》一传的叙述之中。于丞相去职以后,御史大夫韦玄成接替了他的职位。

韦玄成丞相,就是前边所说的那个韦贤丞相的儿子。他继承了父亲的封爵,后来因犯法失去了列侯的爵位。韦玄成从小就喜欢读书,对于《经》和《论语》都很精熟。做官到卫尉之职时,升任为太子太傅。御史大夫薛先生被免职之后,韦玄成担任了御史大夫。在于丞相请求告老还乡,皇帝答应他离职之后,韦玄成又成为丞相。皇帝以他旧日的封邑扶阳为名,封他为扶阳侯。数年之后,因病去世,孝元帝亲自参加他的丧礼,给与的赏赐特别丰厚。韦玄成治理国家和同不立异,能够随从世俗、上下浮沉,但是有人称他是阿谀奉承,投机取巧。相面的人很早就说他应当代替其父,继承侯位,但是他得到侯位之后又失去了。接着,他又再次游宦,东山再起,官至丞相。同时,他们父子两个人都做丞相。他们父子都为丞相,当时人们都传为美谈,这难道不是命运的安排吗?相面的人事先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韦丞相去世之后,御史大夫匡衡接替了他的职位。

丞相匡衡是东海人。他爱好读书,曾经跟随博士学习《诗经》。因家境贫寒,需要靠给人做工来糊口。他才能低下,多次参加朝廷选拔人才的考试,但是都没考中,等考到第九次时才凑合着考中了丙科。对于经书,由于他多次应考不中的缘故,所以非常谙熟。后来,他做了候补平原郡文学卒史。又过了好几年,郡里的人都对他不尊敬。这时,御史征调他进京,以候补百石官属的身份被荐举做郎官,补做博士,拜为太子少傅,侍奉孝元帝。孝元帝喜欢《诗经》,就升任匡衡为光禄勋,让他在宫中担任老师,教授皇帝的侍臣,而皇帝也坐在他的身边听讲,非常赞赏他,因此,他的地位也就一天比一天高贵起来。御史大夫郑弘因为犯法被免官,匡衡先生就继任为御史大夫。一年多之后,韦玄成丞相逝世,匡先生又继任为丞相,被封为乐安侯。在十年之间,他不出长安城门而官至丞相,这难道不是遇到好机会和命中注定吗?

太史公说:我曾经反复地思索,读书人四海游宦,以求取高官厚禄,但是能够得到封侯的人实在太少了!大多数人做到了御史大夫这个职位也就下台了事。这些人已经做了御史大夫,离丞相的位置就还有一步之遥了,他们心里希望丞相立刻死去,自己好取而代之。还有些人大搞阴谋诡计,暗中诋毁中伤,想以此来登上相位。但有的人等了好久,却得不到它;而有的人没等多久就登上相位,被封为列侯:这也许真是命运的安排吧!御史大夫郑先生等了许多年没有登上相位,而匡先生却担任御史大夫未满一年,韦丞相就去世了,立刻他就取而代之,难道这个位置是可以用智巧得到的吗?而那些有圣贤一般才能的人,穷困潦倒多年而不受用,这实在是太多了!

张苍担任主计,为天下立法度,做准则;公孙臣被罢免后,秦国仍在沿用他的历法。御史大夫职位仅次于丞相,丞相的职责是治理国家。正直的申屠嘉在当面批评邓通,周昌在朝廷上谏诤。其它官员则拘谨平庸,没有什么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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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三十七章-郦生陆贾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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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世之传郦生书,多曰汉王已拔三秦,东击项籍而引军於巩洛之间,郦生被儒衣往说汉王。乃非也。自沛公未入关,与项羽别而至高阳,得郦生兄弟。余读陆生新语书十二篇,固当世之辩士。至平原君子与余善,是以得具论之。

广野大度,始冠侧注。踵门长揖,深器重遇。说齐历下,趣鼎何惧。陆贾使越,尉佗慑怖,相说国安,书成主悟。

上一节:第三十六章-张丞相列传

下一节:第三十八章-傅靳蒯成列传

今天世上流传的写郦生的传记,大多这样说,汉王在平定了三秦之后,回军向东攻打项羽,带领军队活动在巩、洛之间时,郦生才身穿儒衣前去向汉王游说。这种说法是错误的。实际情况是在沛公攻入函谷关之前,与项羽分手,来到高阳,在这时得到了郦生兄弟二人。我读陆贾的《新语》十二篇,可以看出他真正是当代少有的大辩士。而平原君的儿子和我关系很好,因此才能详细地把上述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郦食其胸怀开阔,气量宽宏,开始时戴着名为侧注帽的儒冠。他以平等的礼节——长揖,拜见沛公,深深器重被人敬重。他游说齐国,没有什么让他惧怕。陆贾带着赐给尉他的南越王之印前去南越任命,尉佗威摄南越。陆贾出使南越,赵佗感到恐惧,陆贾游说公卿大臣,都心悦诚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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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三十八章-傅靳蒯成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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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皆高爵,从高祖起山东,攻项籍,诛杀名将,破军降城以十数,未尝困辱,此亦天授也。蒯成侯周緤操心坚正,身不见疑,上欲有所之,未尝不垂涕,此有伤心者然,可谓笃厚君子矣。

阳陵、信武,结发从汉。动叶人谋,功实天赞。定齐破项,我军常冠,蒯成委质,夷险不乱。主上称忠,人臣鸧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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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三十九章-刘敬叔孙通列传

阳陵侯傅宽、信武侯靳歙都获得了很高的爵位,跟随高祖从山东起兵,攻打项羽,斩杀名将,击败敌军几十次,降伏城邑数十座,而不曾遭到挫折和困厄,这也是上天赐给的啊。蒯成侯周緤心地坚定忠良,从不被人怀疑,高祖每有出征的行动,他不曾不流泪哭泣,这只有心里十分痛苦的人才能做到,可以说是个忠诚厚道的君子啦。

阳陵侯傅宽和信武侯靳歙,从一开始就跟随了沛公。这些地方的行动都合乎人们的期望,实际效果也得到了上天的帮助。平定齐国、击破项羽的军队,汉军从来没有比他们更威武的了。蒯成公把身家性命都献给了高祖,在艰难危险中镇定自若。高祖称他忠厚贤良,为天下人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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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三十九章-刘敬叔孙通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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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语曰“千金之裘,非一狐之腋也;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也;三代之际,非一士之智也”。信哉!夫高祖起微细,定海内,谋计用兵,可谓尽之矣。然而刘敬脱輓辂一说,建万世之安,智岂可专邪!叔孙通希世度务,制礼进退,与时变化,卒为汉家儒宗。“大直若诎,道固委蛇”,盖谓是乎?

厦藉众幹,裘非一狐。委辂献说,釂蕝陈书。皇帝始贵,车驾西都。既安太子,又和匈奴。奉春、稷嗣,其功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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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章-季布栾布列传

有道是“价值千金的皮裘衣,不是一只狐狸的腋皮;楼台亭榭的椽子,不是一棵树上的枝条;夏、商、周三代的当时业绩,也不是一个贤士的才智”。确实如此呀!高祖从低微的平民起事,平定了天下,谋划大计,用兵作战,可以说极尽能事了。然而刘敬摘下拉车的横木去见皇帝一次进言,便建立了万代相传的稳固大业,才能智慧怎么能会少数人专有呀!叔孙通善于看风使舵,度量事务,制定礼仪法规或取或舍,能够随着时世来变化,最终成了汉代儒家的宗师。“最正直的好似弯曲,事理本来就是曲折向前的”,大概说的就是这类事情吧?

大厦依靠众多的支柱,一件皮衣不是一只狐狸的皮毛所能做成。刘敬摘下拉车的横木向皇帝进言。皇帝开始尊贵,乘车西行到关中建都。叔孙通向皇帝进谏规劝安定了太子,刘敬献计策与匈奴和亲。刘敬与叔孙通,他们的功业可以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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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於楚,身屦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能勇也,其计画无复之耳。栾布哭彭越,趣汤如归者,彼诚知所处,不自重其死。虽往古烈士,何以加哉!

季布、季心,有声梁、楚。百金然诺,十万致距。出守河东,股肱是与。栾布哭越,犯禁见虏。赴鼎非冤,诚知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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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一章-袁盎晁错列传

以项羽那种气慨,季布靠勇敢在楚地扬名,他亲身消灭敌军,拔取敌人军旗多次,可算得上是好汉了。然而他遭受刑罚,给人做奴仆不肯死去,显得多么卑下啊!他一定是自负有才能,这才蒙受屈辱而不以为羞耻,以期发挥他未曾施展的才干,所以终于成了汉朝的名将。贤能的人真正能够看重他的死,至于奴婢、姬妾这些低贱的人因为感愤而自杀的,算不得勇敢,那是因为他们认为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栾布痛哭彭越,把赴汤镬就死看得如同回家一样,他真正晓得要死得其所,而不是吝惜自己的生命。即使古代重义轻生的人,又怎么能超过他呢!

季布、季心兄弟,在梁、楚一带很有声望。他们为人重信义,能答应人家以百金为酬谢的事,必然会以十万金来作响应。季布曾任河东太守,是朝廷的得力辅佐。栾布哭悼彭越,犯了擅自举哀的禁令,被捉住送给皇帝。他蒙受冤枉,却能知道该怎样自处。

上一节:第三十九章-刘敬叔孙通列传

下一节:第四十一章-袁盎晁错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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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袁盎虽不好学,亦善傅会,仁心为质,引义慷慨。遭孝文初立,资適逢世。时以变易,及吴楚一说,说虽行哉,然复不遂。好声矜贤,竟以名败。晁错为家令时,数言事不用;後擅权,多所变更。诸侯发难,不急匡救,欲报私雠,反以亡躯。语曰“变古乱常,不死则亡”,岂错等谓邪!

袁丝公直,亦多附会。揽辔见重,卻席翳赖。晁错建策,屡陈利害。尊主卑臣,家危国泰。悲彼二子,名立身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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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二章-张释之冯唐列传

袁盎虽然不好学,可是他善于领会贯通,他以仁爱之心为本体,常常称引大义,慷慨激昂。赶上汉文帝刚刚继位,他的才智恰好碰上了适宜的时代,因此能得以施展。时局不断地在变动,等到吴楚反叛时,建议诛杀晁错。虽然他的建议被采纳实行,然而他以后不再被朝廷所用。爱好名声夸耀才能,终于因为追求名声而招致祸患。晁错做太子家令的时候,多次进言而不被采用。后来擅权,修改了国家的许多法令。诸侯发动叛乱,晁错不急于匡正挽救这个危机,却想报个人的私仇,反而因此招来杀身之祸。俗话说:“改变古法,搞乱常规,不是身死,就是逃亡”,难道说的就是晁错这类人吗?

袁盎心性正直,也不善于附和巴结别人。他努力谏止君王履险,却遭受到排斥和埋没。晁错出谋献策,多次陈述利害关系。他尊敬君王而轻视臣子,使家庭遭受危难而国家却安泰。可悲啊,这两个人,大名显扬却身败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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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二章-张释之冯唐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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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张季之言长者,守法不阿意;冯公之论将率,有味哉!有味哉!语曰“不知其人,视其友”。二君之所称诵,可著廊庙。书曰“不偏不党,王道荡荡;不党不偏,王道便便”。张季、冯公近之矣。

张季未偶,见识袁盎。太子惧法,啬夫无状。惊马罚金,盗环悟上。冯公白首,味哉论将。因对李齐,收功魏尚。

上一节:第四十一章-袁盎晁错列传

下一节:第四十三章-万石张叔列传

张释之谈论长者的一番话,和他严守法度不迎合皇帝心意的事;以及冯公的谈论任用将帅,有味啊!有味啊!俗话说:“不了解那个人,看看他结交的朋友就可知道。”他们两位所赞许长者将帅的话,应该标著于朝廷。《尚书》说:“不偏私不结党,王道才会平坦宽广;不结党不偏私,王道才能明辩。”张季与冯公近似于这种说法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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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讷於言而敏於行”,其万石、建陵、张叔之谓邪?是以其教不肃而成,不严而治。塞侯微巧,而周文处讇,君子讥之,为其近於佞也。然斯可谓笃行君子矣!

万石孝谨,自家形国。郎中数马,内史匍匐。绾无他肠,塞有阴德。刑名张欧,垂涕恤狱。敏行讷言,俱嗣芳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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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四章-田叔列传

孔子曾经有过这样一句话:“君子要言语迟钝而做事敏捷”,这句话说的是万石君、建陵侯和张叔吧!因此他们做事不峻急却能使事情成功,措施不严厉而能使社会安定。塞侯直不疑过于巧诈,而周文失于卑恭谄媚,君子讥讽他们,因为他们形近谄佞。但他们也可算是行为敦厚的君子了。

万石君一家凭着孝敬谨严而闻名于各郡各国。他的大儿子石庆做太仆,为皇帝驾车外出,皇帝问他驾车的马有几匹,石庆用马鞭一一点数;做内史的儿子石庆酒醉回家进入里门也不能不下车。他为人忠厚老实,遇事只打腹稿,说话不善言辞,却能继承前人的美德。张叔精通法令条文,做御史大夫时,遇到不能退回重审的,因事不得已,就流着眼泪亲自看着封好文书。他们勉力修身,言谈迟钝,后代子嗣都继承了他们的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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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四章-田叔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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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孔子称曰“居是国必闻其政”,田叔之谓乎!义不忘贤,明主之美以救过。仁与余善,余故并论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闻之曰田仁故与任安相善。任安,荥阳人也。少孤贫困,为人将车之长安,留,求事为小吏,未有因缘也,因占著名数。武功,扶风西界小邑也,谷口蜀刬道近山。安以为武功小邑,无豪,易高也,安留,代人为求盗亭父。後为亭长。邑中人民俱出猎,任安常为人分麋鹿雉兔,部署老小当壮剧易处,众人皆喜,曰:“无怂也,任少卿分别平,有智略。”明日复合会,会者数百人。任少卿曰:“某子甲何为不来乎?”诸人皆怪其见之疾也。其後除为三老,举为亲民,出为三百石长,治民。坐上行出游共帐不办,斥免。

乃为卫将军舍人,与田仁会,俱为舍人,居门下,同心相爱。此二人家贫,无钱用以事将军家监,家监使养恶齧马。两人同床卧,仁窃言曰:“不知人哉家监也!”任安曰:“将军尚不知人,何乃家监也!”卫将军从此两人过平阳主,主家令两人与骑奴同席而食,此二子拔刀列断席别坐。主家皆怪而恶之,莫敢呵。

其後有诏募择卫将军舍人以为郎,将军取舍人中富给者,令具鞍马绛衣玉具剑,欲入奏之。会贤大夫少府赵禹来过卫将军,将军呼所举舍人以示赵禹。赵禹以次问之,十馀人无一人习事有智略者。赵禹曰:“吾闻之,将门之下必有将类。传曰‘不知其君视其所使,不知其子视其所友’。今有诏举将军舍人者,欲以观将军而能得贤者文武之士也。今徒取富人子上之,又无智略,如木偶人衣之绮绣耳,将柰之何?”於是赵禹悉召卫将军舍人百馀人,以次问之,得田仁、任安,曰:“独此两人可耳,馀无可用者。”卫将军见此两人贫,意不平。赵禹去,谓两人曰:“各自具鞍马新绛衣。”两人对曰:“家贫无用具也。”将军怒曰:“今两君家自为贫,何为出此言?鞅鞅如有移德於我者,何也?”将军不得已,上籍以闻。有诏召见卫将军舍人,此二人前见,诏问能略相推第也。田仁对曰;“提桴鼓立军门,使士大夫乐死战斗,仁不及任安。”任安对曰:“夫决嫌疑。定是非,辩治官,使百姓无怨心,安不及仁也。”武帝大笑曰:“善。”使任安护北军,使田仁护边田穀於河上。此两人立名天下。

其後用任安为益州刺史,以田仁为丞相长史。

田仁上书言:“天下郡太守多为奸利,三河尤甚,臣请先刺举三河。三河太守皆内倚中贵人,与三公有亲属,无所畏惮,宜先正三河以警天下奸吏。”是时河南、河内太守皆御史大夫杜父兄子弟也,河东太守石丞相子孙也。是时石氏九人为二千石,方盛贵。田仁数上书言之。杜大夫及石氏使人谢,谓田少卿曰:“吾非敢有语言也,原少卿无相诬汙也。”仁已刺三河,三河太守皆下吏诛死。仁还奏事,武帝说,以仁为能不畏彊御,拜仁为丞相司直,威振天下。

其後逢太子有兵事,丞相自将兵,使司直主城门。司直以为太子骨肉之亲,父子之间不甚欲近,去之诸陵过。是时武帝在甘泉,使御史大夫暴君下责丞相“何为纵太子”,丞相对言“使司直部守城门而开太子”。上书以闻,请捕系司直。司直下吏,诛死。

是时任安为北军使者护军,太子立车北军南门外,召任安,与节令发兵。安拜受节,入,闭门不出。武帝闻之,以为任安为详邪,不傅事,何也?任安笞辱北军钱官小吏,小吏上书言之,以为受太子节,言“幸与我其鲜好者”。书上闻,武帝曰:“是老吏也,见兵事起,欲坐观成败,见胜者欲合从之,有两心。安有当死之罪甚众,吾常活之,今怀诈,有不忠之心。”下安吏,诛死。

夫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也。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祸积为祟。故范蠡之去越,辞不受官位,名传後世,万岁不忘,岂可及哉!後进者慎戒之。

田叔长者,重义轻生。张王既雪,汉中是荣。孟舒见废,抗说相明。按梁以礼,相鲁得情。子仁坐事,刺举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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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五章-扁鹊仓公列传

孔子用称赞口气说“住到这个国家一定参与它的政务”,这样的话说的也是田叔吧!他有节义而不忘贤德,使君王之美发扬光大,还能纠正君王的过失,田仁和我关系很好,我所以把田叔田仁放在一起进行叙述。

褚先生说:我做侍郎时,听到说田仁早先就和任安关系很好。任安是荥阳人。幼小时就成了孤儿,生活贫困,给别人驾驭车子到了长安,留了下来,想做一个小吏,没有机会,就了解估算一些地方著录户籍的情况及人口的多少等。武功是在扶风西边的小县,山谷口*山处有通往蜀地的栈道。任安认为武功是一个小县,没有豪门大族,容易提高自己的地位,就留居下来,代替别人做求盗,亭父。后来做了亭长。县里的百姓都出城打猎、任安常常给人们分配麋鹿、野鸡、野兔等猎获物,合理安排老人、孩子和壮丁到或难或易的地方,大家都很高兴,说:“没有关系,任少卿分析辩别事情公平,有智谋。”明天又集合开会,聚会的有几百人。任少卿说:“某某的儿子名叫甲的,为什么不来呢?”大家都惊讶他认识人的迅速。后来他被任命为乡中的三老,举荐为亲民之吏,主持乡邑之事,后

又被任命为享受三百石俸禄的官长,管理百姓。由于皇帝出巡时陈设帷帐供给使用的事情没有做,被罢免官职。

这以后就做了卫青将军的家臣,和田仁在一起,都做家臣,住在将军府里,二人知心友爱。这二人家中都很贫困,没有钱财事奉将军的管家,管家让他们喂养主人的烈马。两人同床而眠,田仁悄悄地说:“太不了解人了,这个管家!”任安说:“将军尚且不了解人,何况是管家呢?”一次卫将军让他俩跟随自己拜访平阳公主,公主家的人让他们俩和骑奴同在一张席子上吃饭,这两人拔刀割裂席子和骑奴分席而坐。公主家的人都惊异而厌恶他俩,也没有谁敢大声喝斥。后来皇帝下诏书征募选拔卫将军的家臣做自己的侍从官,将军挑选了门客中富裕的人,让他们准备好鞍马、绛衣和用玉装饰的剑,准备入宫上奏。正好贤能的大夫、少府赵禹前来拜访卫将军,将军召集所举荐的家臣给赵禹看。赵禹依次考问他们,十多个人中没有一个通晓事理有智谋的。赵禹说:“我听说,将军家中一定有可以当将官的人。古书说:‘不了解那个国君,就看一看他任用的人,不了解那个人,就看一看他结交的朋友。’现在皇帝下诏书命令举荐将军家臣的原因,想要以此看一看将军能够得到怎样贤德的人和文武人才。现在只是挑选有钱人的子弟上报,这些人没有智谋,就像木偶人穿上锦绣衣服罢了,你准备怎么办呢?”于是赵禹召集卫将军的全部门客一百多人,又依次考问他们,发现了田仁,任安,说:“只有这两个人行啊,其余的都没有能够任用的。”卫将军看到这两个人贫困,心里不高兴。赵禹走后,对他们俩人说:“各人自己去准备鞍子和新绛衣等。”两人回答说:“家中贫穷,无法准备这些东西。”卫将军发怒说:“现在您两位自己是贫穷的,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呢?愤愤不平的样子好像对我有过恩德,这是为什么?”卫将军出于无可奈何,只得写了报告让皇帝闻知。皇帝下达诏书召集卫将军的门客,这两个人前去拜见,皇帝召见时询问他们的才智情况让他们互相推举评价。田仁回答说:“手执鼓槌,站立军门,使部下甘心情愿为战斗而死,我不如任安。”任安回答说:“决断嫌疑,评判是非,辨别属下的官员,使百姓没有怨恨之心,我不如田仁。”汉武帝大笑着说:“好!”让任安监护北军,让田仁到黄河边上监护边塞的屯田和生产谷物的事情。这两人马上名扬天下。

后来,让任安做了益州刺史,让田仁做了丞相长史。

田仁曾上书给皇帝说:“天下各郡太守中有很多人已不法手段谋取私利,三河地区(河西,河东,河内)尤为严重,臣请求首先侦视督察山河地区。三河的太守全都在京城内倚靠朝廷中的显贵,和三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有亲属关系,没有什么畏惧的,应该先肃正三河来警告天下行为不轨的官吏。”当时,河西郡、河内郡太守都是御史大夫杜周的亲属,河东郡太守是丞相石庆的后代。这时石家有九人担任享受二千石俸禄的官吏,正处在兴盛显赫的势头上。田仁多次上书谈及此事。御使大夫杜周和石氏派人来道歉,对田少卿说:“我不敢有什么话要讲,希望少卿不要诬告玷污我们。”田仁侦视督察三河后,三河太守都被送交法官审理后处以死刑。田仁回朝报告,汉武帝很高兴,认为田仁有才干,不畏惧横暴有权势的人,任命田仁做了丞相司直,声威震动天下。

后来田仁遇上太子谋反事发,丞相亲自率领军队,命令司直田仁守卫城门。田仁认为太子和皇帝是骨肉之亲,不想卷进他们父子之间的冲突,就离开城门到各个陵寝去,使太子得以逃出城门。这时汉武帝正在甘泉宫,派御史大夫暴胜之前来责问丞相:“为什么放走太子?”丞相回答说:“我命令司直守卫城门他却开门放了太子。”御史大夫上报给皇帝,请求批准逮捕司直。司直被送交法官审问后处死。

这时任安担任北军使者护军,太子在北军的南门外停下车,召见任安,把符节给他,命他调动北军。任安下拜接受符节,进去后,把军门关上不再出来。汉武帝听说后,既认为任安是假装受节,不肯附和太子,又心怀疑惑?任安曾笞打羞辱北军掌管钱财的小吏,小吏趁机上书报告,揭发他接受太子符节,及太子还说:“希望把好的军队交给我的事”。上书被皇上看到,武帝说:“这是个圆滑的官吏,看到太子谋反的事发生,想要坐观胜败,看到谁胜利就附和顺从谁,有二心。任安犯有判死刑的罪很多,我常常让他活下来,现在竟心怀欺诈,有不忠之心。”把任安交法官审判判处了死刑。

月亮圆了就会亏缺,事物极盛就会衰弱,这是天地间万物的规律。只知进取却不知后退,长时间居于富贵之位,也会因灾殃积累而给人带来祸难。所以范蠡离开越国,不肯接受官职爵位,才名声传于后世,万年不被人遗忘,一般人哪能比得上他呢!后来者千万要以田仁、任安为借鉴。

田叔是位长者,重道义而轻生死。赵王张敖得到昭雪后,汉中也因此荣耀起来。孟舒被废后,他挺身而出为他辩解。他按照礼仪为梁国举荐人才,辅佐鲁国得到了好的名声。田叔的儿子纵太子事被处死,他因而受到非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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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五章-扁鹊仓公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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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女无美恶,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故扁鹊以其伎见殃,仓公乃匿迹自隐而当刑。缇萦通尺牍,父得以後宁。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岂谓扁鹊等邪?若仓公者,可谓近之矣。

上池祕术,长桑所传。始候赵简,知梦钧天。言占虢嗣,尸蹶起焉。仓公赎罪,阳庆推贤。效验多状,式具于篇。正义胃大一尺五寸,径五寸,长二尺六寸,横尺,受水穀三斗五升,其中常留穀二斗,水一斗五升。小肠大二寸半,径八分分之少半,长三丈二尺,受穀二斗四升,水六升三合合之大半。回肠大四寸,径一寸半,长二丈二尺,受穀一斗,水七升半。广肠大八寸,径二寸半,长二尺八寸,受穀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故肠胃凡长五账八尺四寸,合受水穀八斗七升六合八分合之一,此肠胃长短受水穀之数也。肝重四斤四两,左三叶,右四叶,凡七叶,主藏魂。心重十二两,中有七孔,三毛,盛精汁三合,主藏神。脾重二斤三两,扁广三寸,长五寸,有散膏半斤,主血温五藏,主藏意#肺重三斤三两,六叶两耳,凡八叶,主藏魂魄。肾有两枚,重一斤一两,主藏志。胆在肝之短叶间,重三两三铢,盛精汁三合。胃重二斤十四两,纡曲屈申,长二尺六寸,大一尺五寸,径五寸,盛穀二斗,水一斗五升。小肠重二斤十四两,长三丈二尺,广二寸半,径八分分之少半,回积十六曲,盛穀二斗四升,水六升三合合之大半。大肠重三斤十二两,长二丈一尺,广四寸,径一寸半,当齐,右回十六曲,盛穀一斗水七升半。膀胱重九两二铢,纵广九寸,盛溺九升九合。口广二寸半。脣至齿长九分。齿已後至会厌,深三寸半,大容五合也。舌重十两,长七寸,广二寸半。咽门重十两,广二寸半,至胃长一尺六寸。喉咙重十二两,广二寸,长一尺二寸九节。肛门重十二两,大八寸,径二寸太半,长二尺八寸,受穀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

上一节:第四十四章-田叔列传

下一节:第四十六章-吴王濞列传

“女人无论美与丑,住进宫中就会被人嫉妒;士人无论贤与不贤,进入朝廷就会遭人疑忌。所以扁鹊因为他的医术遭殃,太仓公于是自隐形迹还被判处刑罚。缇萦上书皇帝,她的父亲才得到后来的平安。所以老子说‘美好的东西都是不吉祥之物’,哪里说的是扁鹊这样的人呢?象太仓公这样的人,也和这句话所说的意思接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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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六章-吴王濞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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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吴王之王,由父省也。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卒亡其本;亲越谋宗,竟以夷陨。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说,初宠後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盖谓吴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错邪?

吴楚轻悍,王濞倍德。富因采山,衅成提局。憍矜贰志,连结七国。婴命始监,错诛未塞。天之悔祸,卒取奔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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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七章-魏其武安侯列传

“吴王刘濞所以被封吴王,由于父亲被贬谪的缘故。吴王能够免除赋税,支使民众,是因他拥有铜矿海盐的便利。叛逆作乱的念头是因儿子的被打死萌生的。因下棋争执而发难,最后国灭身亡;亲近外族的越人而谋害同宗,最后自己死亡。晁错为国家深谋远虑,灾祸反而降临自己的身上。袁盎善于权变游说,最初受到宠信,最后遭受屈辱。所以古时候诸侯土地不超过百里,山海也不分封给诸侯。”不亲近夷狄,以致疏远宗亲”,大概是对吴王说的吧?“不要做出谋划策的人,反而会受到惩罚”,岂不是说的袁盎、晁错吗?

吴楚两国轻浮强悍,吴王刘濞背弃恩德。他因搜刮铜山,埋下了叛乱的祸根。他骄傲自大而有二心,联合七国叛乱。窦婴领命驻扎在荥阳,监视齐、赵两军,晁错被诛,吴楚七国的溃败逃往,是上天对其的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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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七章-魏其武安侯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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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魏其、武安皆以外戚重,灌夫用一时决筴而名显。魏其之举以吴楚,武安之贵在日月之际。然魏其诚不知时变,灌夫无术而不逊,两人相翼,乃成祸乱。武安负贵而好权,杯酒责望,陷彼两贤。呜呼哀哉!迁怒及人,命亦不延。众庶不载,竟被恶言。呜呼哀哉!祸所从来矣!

窦婴、田蚡,势利相雄。咸倚外戚,或恃军功。灌夫自喜,引重其中。意气杯酒,辟睨两宫。事竟不直,冤哉二公!

上一节:第四十六章-吴王濞列传

下一节:第四十八章-韩长孺列传

魏其侯和武安侯都凭外戚的关系身居显要职位,灌夫因为一次下定决心冒险立功而显名于当时。魏其侯的被重用,是由于平定吴、楚七国叛乱;武安侯的显贵,则是由于利用了皇帝刚刚即位,王太后掌权的机会。然而魏其侯实在是太不懂时势的变化,灌夫不学无术又不谦逊,两人互相庇护,酿成了这场祸乱。武安侯依仗显贵的地位而且喜欢玩弄权术;由于一杯酒的怨愤,陷害了两位贤人。可悲啊!田蚡把对灌夫的愤怒转移到窦婴身上,以致自己的性命也不长久。灌夫受不到百姓的拥戴,终究落了坏名声。可悲啊!由此可知灌夫灾祸的根源啦!

窦婴、田蚡,势力相等,地位相抗衡。全都依靠外戚的势力,或仗着军功。灌夫自我欣赏,得到了窦婴的器重。意气风发,杯酒之间,却斜眼看人。事情的结果很不公正,窦婴、田蚡死得很冤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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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四十八章-韩长孺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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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余与壶遂定律历,观韩长孺之义,壶遂之深中隐厚。世之言梁多长者,不虚哉!壶遂官至詹事,天子方倚以为汉相,会遂卒。不然,壶遂之内廉行脩,斯鞠躬君子也。

安国忠厚,初为梁将。因事坐法,免徒起相。死灰更然,生虏失防。推贤见重,贿金贻谤。雪泣悟主,臣节可亮。

上一节:第四十七章-魏其武安侯列传

下一节:第四十九章-李将军列传

我和壶遂审定律历,观察韩长孺的行事得体,从壶遂的深沉含藏厚道来看,世人都说梁国多忠厚长者,这话确实不错啊!壶遂做官做到詹事,天子正要倚仗他来做汉朝丞相,偏偏又碰上壶遂去世。不然的话,以壶遂廉洁的品行和端正的行为,这真是一个谦恭谨慎的君子啊。

韩安国为人忠实厚道,最初是梁国的一位将军。因一些事情触犯法律被判罪,后又被免去劳役重新做了内史。他经历了从死刑犯到重新做官的巨变,被朝廷俘虏时失去了人身自由。他推举贤能的人而受到别人的敬重,因贪嗜钱财遭到别人的诽谤。他因流泪而使君主醒悟,因而尽到了做臣子的本分。

上一节:第四十七章-魏其武安侯列传

下一节:第四十九章-李将军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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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传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其李将军之谓也?余睹李将军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及死之日,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彼其忠实心诚信於士大夫也?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此言虽小,可以谕大也。

猿臂善射,实负其能。解鞍卻敌,圆阵摧锋。边郡屡守,大军再从。失道见斥,数奇不封。惜哉名将,天下无双!

上一节:第四十八章-韩长孺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章-匈奴列传

《论语》里说,“在上位的人自身行为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能实行;自身行为不正,发下命令也没人听从。”这就是说的李将军吧!我所看到的李将军,老实厚道像个乡下人,开口不善讲话,可在他死的那天,天下人不论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都为他尽情哀痛。他那忠实的品格确实得到了将士们的信赖呀!谚语说:“桃树李树不会讲话,树下却自然地被人踩出一条小路。”这话虽然说的是小事,但可以用来比喻大道理呀。

李广手臂矫健灵活,如同猿猴手臂一样,非常擅长射箭,凭借自己的能力达到高超的水平。解开马鞍迎击敌人,圆形的战阵冲锋陷阵。多次守卫边郡安宁,又多次率领大军跟随出征。迷失道路被斥责,命运不好不能封赏。可惜啊这般名将,实是天下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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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五十章-匈奴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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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孔氏著春秋,隐桓之间则章,至定哀之际则微,为其切当世之文而罔襃,忌讳之辞也。世俗之言匈奴者,患其徼一时之权,而务纳其说,以便偏指,不参彼己;将率席中国广大,气奋,人主因以决策,是以建功不深。尧虽贤,兴事业不成,得禹而九州宁。且欲兴圣统,唯在择任将相哉!唯在择任将相哉!

獫狁、薰粥,居于北边。既称夏裔,式憬周篇。颇随畜牧,屡扰尘烟。爰自冒顿,尤聚控弦。虽空帑藏,未尽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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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五十一章-卫将军骠骑列传

孔子著《春秋》,对于鲁隐公、鲁桓公时期的事情写得显著明白,到了鲁定公和鲁衰公时期,则记述得隐晦含蓄,因为这是切近当代政治而又没有什么可褒扬的文字,是忌讳的文辞。世俗人中那些谈论匈奴问题的人,错误就在于他们想侥幸获得一时的权势,因而致力于进献谄言,使其偏面的观点有利,而不考虑匈奴和汉朝的实际情况。将帅们对付匈奴只是依仗着中国土地的广大,士气的雄壮,天子就根据这些来制定对策,所以建立的功业不深广。尧虽然贤明,却未能凭自己的力量完成大业,在得到大禹以后,全中国才得以安宁。要想发扬光大圣王的传统,只在于选择任用将相啊!只在于选择任用将相啊!

犬戎、熏鬻,居住在北边一带。既是夏朝的后代,又震惊周朝的史篇。他们常常随着畜牧,多次搅起战乱尘烟。从冒顿开始,尤其聚集了精兵强将。虽然使国库空虚,但并没有完全失去中央的权威。

上一节:第四十九章-李将军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一章-卫将军骠骑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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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原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招士!””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君子豹变,贵贱何常。青本奴虏,忽升戎行。姊配皇极,身尚平阳。宠荣斯僭,取乱彝章。嫖姚继踵,再静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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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五十二章-平津侯主父列传

苏建曾对我说:“我曾经责备大将军卫青极尊贵,而全国的贤士大夫却不称赞他,希望将军能够效法古代那些招选贤人的名将,努力去做吧。大将军拒绝说:‘自从魏其侯窦婴和武安侯田蚡厚待宾客,皇帝常切齿痛恨。那亲近和安抚士大夫,招选贤才,废除不肖者的事,是国君的权柄。当大臣的只须遵守法度干好本职的工作,何必参与招选贤士的事呢?’”骠骑将军霍去病也仿效这种想法,他们当将军的做法就是这样。

君子豹变,贵贱哪有什么常规。卫青本是奴仆出身,忽然间升任军职。姐姐配婚皇帝,自己迎娶了平阳公主。受宠幸而荣耀都超越了本分,扰乱了等级制度。霍去病接连升任,多次平定边境。

上一节:第五十章-匈奴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二章-平津侯主父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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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公孙弘行义虽脩,然亦遇时。汉兴八十馀年矣,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弘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

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於节俭。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於礼’ 。‘礼,与奢也宁俭’ 。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於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後圣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优矣,莫高於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 。‘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著明,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宾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馀。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於制度而可施行者也。德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襃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 。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子度嗣爵,後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弘後子孙之次当为後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徵诣公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

班固称曰:公孙弘、卜式、兒宽皆以鸿渐之翼困於燕雀,远迹羊豕之间,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馀载,海内乂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见主父而叹息。群臣慕乡,异人并出。卜式试於刍牧,弘羊擢於贾竖,卫青奋於奴仆,日磾出於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之得人,於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兒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硃买臣,历数则唐都、落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馀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後世莫及。孝宣承统,纂脩洪业,亦讲论六,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襃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於後。累其名臣,亦其次也。

上一节:第五十一章-卫将军骠骑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三章-南越列传

“公孙弘的品德行为虽然美好,但是也因为他遇到了好时机。汉朝建国八十余年了,皇上正崇尚儒家学说,招揽才能超群的人才,以发展儒家和墨家学说,公孙弘是一个被选拔出来的人。主父偃身居要职,诸位朝中高官都称赞他,待到他名声败坏,自身被杀,士人都争着讲他的坏处,真是可悲呀!

太皇太后王政君向大司徒马宫和大司空甄丰下诏书说:“听说治理国家之道,首先要使百姓富裕起来;使百姓富裕的关键,在于节俭。《孝经》上说:‘使皇上平安,治理百姓,没有比用礼更好的了’。‘礼,如其奢侈,宁愿节俭。’从前,管仲当齐桓公的相,使齐桓公称霸诸侯,有九合诸侯,匡正天下的大功,然而仲尼说他不知礼,这是因为他奢侈过度而同国君相比拟的缘故。夏禹住矮小的房屋,穿粗劣的衣服,后代圣人不遵循他的做法。由此可以说,国家政治隆盛时,君王的德行优厚,却没有高过节俭的。用节俭的美德教化俗民,那么尊卑的次序就会形成,而父母兄弟间的骨肉恩情就会更加亲密,纷争诉讼的根源就会消失。这就是家给人足,不用刑罚就能治好国家的根本啊,怎可不努力实践呢!那三公是百官的统帅,是万民的表率。没有树立起垂直标帜却得到弯曲影子的情况。孔子不是说过吗:‘你领着走正路,谁敢不走正路?’‘选拔贤能的人,教育能力差的人,那么人们就能得到鼓励。’汉朝兴盛以来,作为皇上股肱之臣的宰相都能亲身实行节俭,轻视钱财,重视道义,表现得非常突出的,没有象从前的丞相平津侯公孙弘的了。他身居丞相的高官地位却盖着布被,吃粗糙饭食,每顿只不过吃一个肉菜。但对老朋友和他喜欢的宾客,却都分出一部分自己的俸禄供给他们,自己没有剩余的钱财。他确实能够内心自我克制约束,而外表上却依据法律行事。汲黯诘难他,这些事情才被皇上知道,这可以说是比制度规定的要降低一些,但却是可以施行的。德行优厚就去做,否则就不去做,这同背地里奢侈而外表上假装节俭,以此沽名钓誉的人不同。他以有病为由要求退职回家,汉武帝马上下令说:‘奖赏有功的,表扬有德的,喜欢好人、讨厌坏人,这是你应当知道的。希望你少用心思,保养精神,再用医药辅助治疗。’恩准假期,让他治病,赏赐他牛酒和各种布帛。过了几个月,公孙弘的病好了,就上朝办公。到元狩二年,他终于在丞相的官位上寿终正寝。了解大臣的没有超过国君的了,这就是例证。公孙弘的儿子公孙度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后来当了山阳太守,因犯法失掉侯爵。表彰道德大义,是为了引导时俗之人,勉励教化,这是圣王的制度,不可改变的道理。将恩赐公孙弘后代子孙中的嫡系者以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户,用公车把他们送到京城,将他们的名字报到尚书那里,朕要亲临现场授予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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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五十三章-南越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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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嚣。遭汉初定,列为诸侯。隆虑离湿疫,佗得以益骄。瓯骆相攻,南越动摇。汉兵临境,婴齐入朝。其後亡国,徵自樛女;吕嘉小忠,令佗无後。楼船从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穷,智虑愈殖,因祸为福。成败之转,譬若纠墨。

中原鹿走,群雄莫制。汉事西驱,越权南裔。陆贾骋说,尉他去帝。嫪后内朝,吕嘉狼戾。君臣不协,卒从剿弃。

上一节:第五十二章-平津侯主父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四章-东越列传

“尉佗当上南越王,本是由于任嚣的提拔和劝说。正赶上汉朝初步安定,他被封为诸侯。隆虑侯领兵伐南越,碰上酷暑潮湿的气侯,士卒多染上疾病,无法进军,致使赵佗越发骄傲。由于同瓯骆互相攻击,南越国势动摇。汉朝的大军压境,南越太子婴齐只得前往长安当宿卫。后来南越亡国,征兆就在婴齐娶了樛氏女。吕嘉小小的忠诚,致使赵佗断绝了王位的继承人。楼船将军放纵欲望,变得怠惰傲慢,放荡惑乱。伏波将军大志不顺,智谋思虑越来越丰富,因祸得福。可见成败的转换,就同纠墨一样,难以预料。

中原群雄逐鹿,没有办法制服。汉朝的势力向西驱赶,越过正常的权力范围到了南方。陆贾施展他的游说之才,说服尉他放弃帝位。王太后想要除掉吕嘉,使得吕嘉行为凶暴。君臣之间不和谐,最终只能进行剿灭抛弃。

上一节:第五十二章-平津侯主父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四章-东越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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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越虽蛮夷,其先岂尝有大功德於民哉,何其久也!历数代常为君王,句践一称伯。然馀善至大逆,灭国迁众,其先苗裔繇王居股等犹尚封为万户侯,由此知越世世为公侯矣。盖禹之馀烈也。

句践之裔,是曰无诸。既席汉宠,实因秦馀。驺、骆为姓,闽中是居。王摇之立,爰处东隅。後嗣不道,自相诛锄。

上一节:第五十三章-南越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五章-朝鲜列传

“越国虽然是蛮夷,他的祖先难道对民众曾经有过很大的功德?不然,为何世代相传得那么久远?经历了几代都常常当君王,而勾践竟一度称霸。然而馀善竟然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国家被消灭,百姓被迁徙。他们祖先的后代子孙繇王居股等还被封为万户侯,由此可知,东越世世代代都当公侯。大概这就是大禹所留下的功业吧。

勾践的后代,名叫无诸。已经得到了汉朝的宠信,实际上是因为承袭了秦朝的余威。以驺、骆作为姓氏,居住在闽中地区。王摇被立为王,住在东南一隅。他们的后代不守道义,胡作非为,自相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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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五十五章-朝鲜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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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右渠负固,国以绝祀。涉何诬功,为兵发首。楼船将狭,及难离咎。悔失番禺,乃反见疑。荀彘争劳,与遂皆诛。两军俱辱,将率莫侯矣。

卫满燕人,朝鲜是王。王险置都,路人作相。右渠首差,涉何俱上。兆祸自斯,狐疑二将。山、遂伏法,纷纭无状。

上一节:第五十四章-东越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六章-西南夷列传

朝鲜王右渠依仗地势的险固,国家因此被灭绝。涉何骗取功劳,成为发兵攻打朝鲜的开端。楼船将军行事心胸狭小,遇到危难就遭受祸殃。后悔曾经在攻陷番禺时失了利,却反而被人怀疑要造反。荀彘争功,同公孙遂都被斩杀。征讨朝鲜的杨仆和荀彘的两支军队都遭受困辱,将帅没有被封侯。

卫满原是燕国人,后成为朝鲜王。将王险城设置为都城,路人被任命为宰相。右渠被相参杀死,涉何涉何骗取功劳还升迁。这为祸乱埋下了伏笔,两位将军疑虑不安。卫山和公孙遂被处以死刑,情况复杂难以理清。

上一节:第五十四章-东越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六章-西南夷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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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楚之先岂有天禄哉?在周为文王师,封楚。及周之衰,地称五千里。秦灭诸候,唯楚苗裔尚有滇王。汉诛西南夷,国多灭矣,唯滇复为宠王。然南夷之端,见枸酱番禺,大夏杖、邛竹。西夷後揃,剽分二方,卒为七郡。

西南外徼,庄蹻首通。汉因大夏,乃命唐蒙。劳洸、靡莫,异俗殊风。夜郎最大,邛、筰称雄。及置郡县,万代推功。

上一节:第五十五章-朝鲜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七章-司马相如列传

楚国的祖先难道有上天赐给的禄位吗?在周朝时,他们的先祖鬻熊当了周文王的老师,后来的熊绎又被周成王封到楚蛮之地而立国。等到周朝衰微之时,楚国领土号称五千里。秦国灭亡诸侯,唯独楚国的后代子孙还有滇王存在。汉朝诛杀西南夷,那里的国家多半被消灭,只有滇王又受到汉天子的宠爱。但是平定南夷的开始,是在番禺见到了枸酱,在大夏看到了邛竹杖。西夷后来被分割,分成西、南两方,最后被汉王分设为七个郡。

西南与外界相通的道路,由庄蹻最先开通。汉朝因为蜀地有大夏泽,就任命唐蒙为蜀郡太守。唐蒙辛劳地开发,使靡莫之地的风俗与中原不同。夜郎的领土最大,邛、筰的势力称雄于四周。到设置郡县时,千秋万代都称赞这是功德。

上一节:第五十五章-朝鲜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七章-司马相如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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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之以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杨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雅,不已亏乎?余采其语可论者著于篇。

相如纵诞,窃赀卓氏。其学无方,其才足倚。子虚过吒,上林非侈。四马还邛,百金献伎。惜哉封禅,遗文卓尔。

上一节:第五十六章-西南夷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八章-淮南衡山列传

《春秋》能推究到事物的极隐微处,《易经》原本隐微却能阐释得浅显,《大雅》说的是王公大人却德及黎民百姓,《小雅》讥刺卑微作者的得失,其流言却能影响朝廷政治。所以言辞的外在表现虽然不同,但是其和柔的教化作用却是一致的。相如的文章虽然多假托的言词和夸张的说法,但其主旨却归于节俭,这同《诗经》讽谏之旨有何不同?扬雄认为相如的华丽辞赋,鼓励奢侈的言词与倡言节俭的言词是一百比一的关系,这就如同尽情演奏郑、卫之音,而在曲终之时演奏一点雅乐一样。这不是减损了相如的辞赋价值吗?我采录了他的一些可以论述的文字,写在这篇文章中。

司马相如行为恣肆放诞,盗取卓文君的财产。他的学问没有固定的方向,但他的才能足以倚靠。他写《子虚赋》言过其实,写的《上林赋》又并不奢靡。他回到临邛,用百金买琴献给卓文君。为他写的《封禅书》感到遗憾,文采卓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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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五十八章-淮南衡山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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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淮南多横,举事非正。天子宽仁,其过不更。轞车致祸,斗粟成咏。王安好学,女陵作诇。兄弟不和,倾国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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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五十九章-循吏列传

《诗经》上说“抗击戎狄,惩治楚人”,此话不假啊!淮南王、衡山王虽是骨肉至亲,拥有千里疆土,封为诸侯,但是不致力于遵守藩臣的职责去辅助天子,反而一味心怀邪恶之计,图谋叛逆,致使父子相继二次亡国,人人都不得尽享天年,而受到天下人耻笑。这不只是他们的过错,也是当地习俗浇薄和居下位的臣子影响不良的结果。楚国人轻捷勇猛凶悍,喜好作乱,这是早自古代就记载于书的了。

淮南王刘长为人骄横而多有奸谋,行事乖张。虽然天子宽厚仁慈,对他的过失既往不咎,但最终还是招致了灾祸,斗粟引起风波。淮南王刘安喜爱学习,他的女儿刘陵在长安刺探朝中内情。兄弟间的和睦,最终导致国家倾覆,身死魂消。

上一节:第五十七章-司马相如列传

下一节:第五十九章-循吏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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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孙叔敖者,楚之处士也。虞丘相进之於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

庄王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不定。”相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相曰:“罢,吾今令之复矣。”後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今市令来言曰“市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

楚民俗好庳车,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困。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子产者,郑之列大夫也。郑昭君之时,以所爱徐挚为相,国乱,上下不亲,父子不和。大宫子期言之君,以子产为相。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二年,市不豫贾。三年,门不夜关,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兒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安归?”

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士工女安所雠其货乎”?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职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李离者,晋文公之理也。过听杀人,自拘当死。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子则自以为有罪,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故使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剑而死。

太史公曰: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

奉职循理,为政之先。恤人体国,良史述焉。叔孙、郑产,自昔称贤。拔葵一利,赦父非。李离伏剑,为法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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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六十章-汲郑列传

“法令用以引导民众向善,刑罚用以阻止民众作恶。文法与刑律不完备时,善良的百姓依然心存戒惧地自我约束修身,是因为居官者行为端正不曾违乱纲纪。只要官吏奉公尽职按原则行事,就可以用它做榜样治理好天下,为什么非用严刑峻法不可呢?

孙叔敖是楚国的隐士。国相虞丘把他举荐给楚庄王,想让他接替自己职务。孙叔敖为官三月就升任国相,他施政教民,使得官民之间和睦同心,风俗十分淳美。他执政宽缓不苛却有禁必止,官吏不做邪恶伪诈之事,民间也无盗贼出现。秋冬两季他鼓励人们进山采伐林木,春夏时便借上涨的河水把木材运出山外。百姓各有便利的谋生之路,都生活得很安乐。

庄王认为楚国原有的钱币太轻,就下令把小钱改铸为大钱,百姓用起来很不方便,纷纷放弃了自己的本业。管理市场的长官向国相孙叔敖报告说:“市场乱了,老百姓无人安心在那里做买卖,秩序很不稳定。”孙叔敖问:“这种情况有多久了?”市令回答:“已经有三个月。”孙叔敖说:“不必多言,我现在就设法让市场恢复原状。”五天后,他上朝向庄王劝谏说:“先前更改钱币,是认为旧币太轻了。现在市令来报告说‘市场混乱,百姓无人安心在那里谋生,秩序很不稳定’。我请求立即下令恢复旧币制。”庄王同意了,颁布命令三天,市场就恢复得像原来一样。

楚国的民风是喜欢坐矮车,楚王认为矮车不便于驾马,想下令把矮车改高。国相孙叔敖说:“政令屡出,使百姓无所适从,这不好。如果您一定想把车改高,臣请求让乡里人家加高门槛。乘车人都是有身分的君子,他们不能为过门槛频繁下车,自然就会把车的底座造高了。”楚王答应了他的请求。过了半年,上行下效,人们都自动加高了自己的车子。

这就是孙叔敖不用下令管束百姓就自然顺从了他的教化,身边的人亲眼看到他的言行便效仿他,离得远的人观望四周人们的变化也跟着效法他。所以孙叔敖三次荣居相位并不沾沾自喜,他明白这是自己凭借才干获得的;三次离开相位也并无悔恨,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过错。

子产,是郑国的大夫。郑昭君在位时,曾任用自己宠信的徐挚做国相,国政昏乱,官民不和睦,父子不亲和。大宫子期把这些情况告诉郑昭君,昭君就改任子产为国相。子产执政一年,浪荡子不再轻浮嬉戏,老年人不必手提负重,儿童也不用下田耕种。二年之后,市场上买卖公平,不预定高价了。三年过去,人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四年后,农民收工不必把农具带回家,五年后,男子无需服兵役,遇有丧事则自觉敬执丧葬之礼。子产治理郑国二十六年就去世了,青壮年痛哭失声,老人像孩童一样哭泣,说:“子产离开我们死去了啊,老百姓将来依*谁!”

公仪休,是鲁国的博士。由于才学优异做了鲁国国相。他遵奉法度,按原则行事,丝毫不改变规制,因此百官的行为自行端正。他命令为官者不许和百姓争夺利益,做大官的不许占小便宜。

有位客人给国相公仪休送鱼上门,他不肯收纳。客人说:“听说您极爱吃鱼才送鱼来,为什么不接受呢?”公仪休回答说:“正因为很爱吃鱼,才不能接受啊。现在我做国相,自己能够买得起鱼;如果因为今天收下你的鱼而被免官,今后谁还肯给我送鱼?所以我不能收下。”

公仪休吃了蔬菜觉得味道很好,就把自家园中的冬葵菜都拔下来扔掉。他看见自家织的布好,就立刻把妻子逐出家门,还烧毁了织机。他说:“难道要让农民和织妇无处卖掉他们生产的货物吗?”

石奢,是楚昭王的国相,他为人刚强正直廉洁公正,既不阿谀逢迎,也不胆小避事。一次出行视察各属县,恰逢途中有凶手杀人,他追捕凶犯,竟是自己的父亲。他放走父亲,归来便把自己囚禁起来。他派人告诉昭王说:“杀人凶犯,是为臣的父亲。若以惩治父亲来树立政绩,这是不孝;若废弃法度纵容犯罪,又是不忠;因此我该当死罪。”昭王说:“你追捕凶犯而没抓获,不该论罪伏法,你还是去治理国事吧。”石奢说:“不偏袒自己父亲,不是孝子;不遵守王法,不是忠臣。您赦免我的罪责,是主上的恩惠;服刑而死,则是为臣的职责。”于是石奢不听从楚王的命令,刎颈而死。

李离,是晋文公的法官。他听察案情有误而枉杀人命,发觉后就把自己拘禁起来判以死罪。文公说:“官职不一,刑罚也轻重有别。这是你手下官吏有过失,不是你的罪责。”李离说:“臣担当的官职是长官,不曾把高位让给下属;我领取的官俸很多,也不曾把好处分给他们。如今我听察案情有误而枉杀人命,却要把罪责推诿于下属,我没有听过这样的道理。”他拒绝接受文公的命令。文公说:“你认定自己有罪,那么我也有罪吗?”李离说:“法官断案有法规,错判刑就要亲自受刑,错杀人就要以死偿命。您因为臣能听察细微隐情事理,决断疑难案件,才让我做法官。现在我听察案情有误而枉杀人命,应该判处死罪。”于是不接受晋文公的赦令,伏剑自刎而死。

太史公说:“孙叔敖口出一言,郢都的市场秩序得以恢复。子产病逝,郑国百姓失声痛哭。公仪休看到妻子织出的布好就把她赶出家门。石奢放走父亲而自杀顶罪,使楚昭王树立了美名。李离错判杀人罪而伏剑身亡,帮助晋文公整肃了国法。

恪尽职守,循理而为,是治理政事的首要条件。体恤百姓,治理国家,好的史官会详细记述。孙叔敖、郑国子产,自古以来就被人称为贤者。公仪休拔葵以利民,石奢则代父认罪,刎颈而死。李离错判杀人罪而伏剑身亡,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公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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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六十章-汲郑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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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乃大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郑亦云,悲夫!

河南矫制,自古称贤。淮南卧理,天子伏焉。积薪兴叹,伉直愈坚。郑庄推士,天下翕然。交道势利,翟公怆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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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六十一章-儒林列传

凭着汲黯、郑当时为人那样贤德,有权势时宾客十倍,无权势时情形就全然相反,他们尚且如此,更何况一般人呢!下邽县翟公曾说过,起初他做廷尉,家中宾客盈门;待到一丢官,门外便冷清得可以张罗捕雀。他复官后,宾客们又想往见,翟公就在大门上写道:“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汲黯、郑庄也有此不幸,可悲啊!

汲黯路过河南矫正君王的过失,自古以来被称道为贤臣。淮南王说他政事清简,很难用不正当的事情诱惑他,天子都为他忧虑。积薪叹息,正直的品德更加坚定。郑当时推荐贤才,天下的人都称颂他。交朋友之道就是这般势力,翟公为此哀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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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六十一章-儒林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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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於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彊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於是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適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馀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後世学者多录焉。

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於齐。如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之属,皆受业於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後陵迟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於战国,懦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於威、宣之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於当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坑术士,六艺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礼器往归陈王。於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適戍,旬月以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於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後诸儒始得脩其经艺,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於是喟然叹兴於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徵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於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是之後,言诗於鲁则申培公,於齐则辕固生,於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自鲁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於齐鲁自胡毋生,於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愍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化,以广贤材焉’ 。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脩礼,崇化厉贤,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艺以上,补文学掌故缺;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通一艺,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艺以上,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著功令。佗如律令。”制曰:“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馀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则阙不传。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於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馀,老,对曰:“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後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弟子为博士者十馀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於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言诗虽殊,多本於申公。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黄生曰:“冠虽敝,必加於首;履虽新,必关於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位,非邪?”於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愚。”遂罢。是後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徵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馀矣。固之徵也,薛人公孙弘亦徵,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学以阿世!”自是之後,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後,而燕赵间言诗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馀,老,不能行,於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後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兒宽。兒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兒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间行佣赁,以给衣食。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於文,口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兒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见问,说之。张汤死後六年,兒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於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以治尚书徵,不能明也。

自此之後,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馀篇,盖尚书滋多於是矣。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益多,於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

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延、徐襄。襄,其天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後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徵,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於杨何之家。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於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著灾异之记。是时辽东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於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於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异。

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胶西王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脩学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於春秋,其传公羊氏也。

胡毋生,齐人也。孝景时为博士,以老归教授。齐之言春秋者多受胡毋生,公孙弘亦颇受焉。

瑕丘江生为穀梁春秋。自公孙弘得用,尝集比其义,卒用董仲舒。

仲舒弟子遂者:兰陵褚大,广川殷忠,温吕步舒。褚大至梁相。步舒至长史,持节使决淮南狱,於诸侯擅专断,不报,以春秋之义正之,天子皆以为是。弟子通者,至於命大夫;为郎、谒者、掌故者以百数。而董仲舒子及孙皆以学至大官。

孔氏之衰,经书绪乱。言诸六学,始自炎汉。著令立官,四方鸧腕。曲台坏壁,书礼之冠。传易言诗,云蒸雾散。兴化致理,鸿猷克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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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阅读朝廷考选学官的法规,读到广开勉励学官兴办教育之路时,总是禁不住放下书本而慨叹,说道:唉,周王室衰微了,讽刺时政的《关雎》诗就出现了;周厉王、周幽王的统治衰败了,礼崩乐坏,诸侯便恣意横行,政令全由势力强大的国家发布。所以孔子担忧王道废弛邪道兴起,于是编定《诗》《书》,整理礼仪音乐。他到齐国听到了美妙的《韶》乐,便沉迷不已,三个月品尝不出肉的美味。他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后,开始校正音乐,使《雅》《颂》乐歌各归其位,有条不紊。由于世道混乱污浊,无人起用他,因此孔子周游列国向七十几位国君求官都得不到知遇。他感慨地说:“要是有人肯用我,只需一年就可以治理好国政了。”鲁国西郊有人猎获了麒麟,孔子闻知后哀叹“我的理想不能实现了”,于是他借助鲁国已有的历史记录撰写《春秋》,用它来表现天子的王法,其文辞精约深隐而寓意丰富博大,后代学者很多人都学习传录它。

自孔子逝世后,他的七十余名好学生纷纷四散去交游诸侯,成就大的当了诸侯国君的老师和卿相,成就小的结交、教导士大夫,有的则隐居不仕。所以子路在卫国做官,子张在陈国做官,澹台子羽住在楚国,子夏在西河教授,子贡终老于齐。像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这些人,都曾受业于子夏之辈,然后当了诸侯国君的老师。那时只有魏文侯最虚心求教于儒学,后来儒学渐趋衰颓直到在秦始皇手中遭受灭顶之灾。战国时期天下群雄并争,儒学已经收到了排挤,但是在齐国和鲁国一带,学习研究它的人独独不曾废弃。在齐威王、齐宣王当政时期,孟子、荀子等人,都继承了孔子的事业而发扬光大,凭自己的学说显名于当世。

到了秦朝末年,秦始皇焚烧《诗》《书》,坑杀儒生,儒家典籍六艺从此残缺。陈涉起事反秦,自立为王,鲁地的儒生们携带孔子家传的礼器去投奔他。于是孔甲当了陈涉的博士,最终和他一同死了。陈涉起步于普通百姓,驱使一群戍边的乌合之众,一个月内就在楚地称了王,而不到半年竟又复归灭亡。他的事业十分微小浅薄,可是士大夫们却背负着孔子的礼器去追随归顺向他称臣,为什么呢?因为秦王朝焚毁了他们的书籍学业,积下了仇怨,这迫使他们投奔陈王来发泄满腔的愤懑。

到高祖皇帝杀死项籍,率兵包围了鲁国,鲁国中的儒生们仍在讲诵经书演习礼乐,弦歌之声不绝于耳,这难道不是古代圣人遗留的风范,难道不是一个深爱礼乐的国家吗?所以孔子出游到陈国后,说:“回去吧!回去吧,我们乡里的青年人志向高远,文采熠熠如锦绣,我不知怎么教导他们才好。”齐鲁一带重视爱好文化仪典,自古以来就是如此,这已成为自然风尚。汉朝建立后,儒生们开始获得重新研究经学的机会,又讲授演习起了大射和乡饮的礼仪。叔孙通制定汉廷礼仪后,做了太常官,和他一同制定礼仪的儒生弟子们,也都被选为朝官,于是人们喟然感叹,对儒学产生了兴趣。但是,当时天下战乱尚未止息,皇上忙于平定四海,还无暇顾及兴办学校之事。孝惠帝、吕后当政时,公卿大臣都是武艺高强战功卓著的人。孝文帝时略微起用儒生为官,但是孝文帝原本只爱刑名学说。等到孝景帝当政,不用儒生,而且窦太后又喜好道家思想,因此列位博士官职只是备员待诏,徒有其名,儒生无人进身受到重用。

直到当今皇上即位,赵绾(wǎn)、王臧(zāng)等人深明儒学,而皇上也心向往之,于是朝廷下令举荐品德贤良方正而且通晓经学的文士学者。从此以后,讲《诗》的在鲁地有申培公,在齐地有辕因生,在燕地则有韩太傅。讲《尚书》的有济南伏生。讲《礼》的有鲁地高堂生。讲《春秋》的在齐鲁两地有胡毋生,在赵地有董仲舒。到窦太后去世,武安侯田蚡(fén,坟)做了丞相,他废弃道家,刑名家等百家学说,延请治经学的儒生数百人入朝为官,而公孙弘竟以精通《春秋》步步高升,从一介平民荣居天子左右的三公尊位,封为平津侯。从此,天下学子莫不心驰神往,潜心钻研儒学了。

公孙弘曾拜为博士,他害怕儒学被阻滞得不到传扬,当了丞相后就上奏请求说:“丞相御史启禀皇上:陛下曾下令说 ‘听说为政者应该用礼仪教导百姓,用音乐感化他们。婚姻之事,乃是夫妇间最重要的伦理关系。如今礼乐被破坏废弃了,我深感忧虑。所以大力延请天下品德方正学识广博的人都来入朝做官。我下令礼官勤奋学习,讲论儒术,要学识渊博,复兴礼乐,以此作为天下人的表率。又命太常商议,给博士配置弟子员生,使民间都崇尚教化,来开拓培养贤才的道路’。根据陛下旨意。臣与太常孔臧、博士平等认真商议决定:听说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是乡里之间都有教育的场所,夏代称校、殷代称序,周代称庠(xiáng,详)。他们勉励为善者,就让他在朝中显达扬名;惩治作恶者,就施以刑罪。所以教化的实施,要首先从京城开始树立榜样,再从京城推广到地方。如今陛下已经明示无上的恩德,放射出日月般的光辉,它符合天地之大道,是以整饬人伦为根本,鼓励术学,讲究礼仪,崇尚教化,奖励贤良,以此使海内四方从风向善,这正是实现太平之治的本原啊!古代的政治教化不协和,礼仪不完备,现在请求借助原有的官职来兴盛它。请为博士官配置弟子五十人,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让太常从百姓中挑选十八岁以上仪表端正的人,补充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中有喜好经学,尊敬长上,严守政教,友爱乡邻,出入言行皆不违背所学教诲的人,县令、侯国相、县长、县丞要向上级郡守和诸侯王国相举荐,经其认真察看合格者,应与上计吏同赴京师太常处,接受和博士弟子相同的教育。他们学满一年都要考试,能够精通一种经书以上的人,补充文学掌故的缺官;其中成绩好名次高的可以任用为郎中,由太常造册上奏。若是特别优异出众的,可直接将其姓名向上呈报。那些不努力学习才能低下者,和不能通晓一种经学的人,就要罢斥,并惩罚举荐他们的不称职的官吏。臣认真领会陛下所下达的诏书和律令,它们阐明了天道和人道关系,贯通了自古及今的治国义理,文章雅正、教诲之辞含义深刻丰富,它恩德无量将深深造福于社稷百姓。但是小官吏们见识浅陋,不能透彻地讲解诏书律令,无法明白地将陛下的旨意传布晓喻天下。而治礼、掌故之职,是由懂经学礼仪的人担当的,他们的升迁很缓慢造成了人才积压。因此请求挑选其中官秩比同二百石以上的人,和百石以上能通晓一种经学的小吏,升补左右内史、大行卒史;挑选比同百石以下的人补郡太守卒史:各郡定员二人,边郡定员一人。优先选用熟知经书能大量讲诵的人,若人数不够,就选用掌故补中二千石的属吏,选用文学掌故补郡国的属吏,将人员备齐。请把这些记入考选学官的法规。其它仍依照律令。”皇上批示说:“准奏。”从此以后,公卿大夫和一般士吏中就有很多文质彬彬的经学儒生了。

申公,是鲁国人。高祖经过鲁国,申公以弟子身分跟随老师到鲁国南宫去拜见他。吕太后时期,申公到长安交游求学,和刘郢同在老师浮丘伯门下受业。毕业后刘郢封为楚王,便让申公当他的太子刘戊的老师。刘戊不好学习,憎恨申公,等到楚王刘郢去世,刘戊立为楚王,就把申公禁锢起来。申公感到耻辱,便回到鲁地,在家中教书,终身不出家门,又谢绝一切宾客,唯有鲁恭王刘余招请他才前往。从远方慕名而来向他求学的弟子有百余人。申公教授《诗经》,只讲解词义,而无阐发经义的著述,凡有疑惑处,便阙而存之,不强作传授。

兰陵人王臧向申公学《诗》之后,用它事孝景皇帝,当了太子少傅,后免官离朝。当今皇上刚即位,王臧就上书请求入宫为皇上值宿警卫。他不断得到升迁,一年里就做到了郎中令。而代国人赵绾也曾向申公学习《诗经》,他当了御史大夫。赵绾、王臧请示天子,想建造明堂用来召集诸侯举行朝会。他们不能说服皇上同意此事,就举荐老师申公。于是皇上派遣使臣携带贵重的礼物束帛和玉璧,驾着驷马安车去迎请申公,赵绾、王臧二位弟子则乘坐着普通的驿车随行。申公来到京师,拜见天子。天子向他询问社稷安危之事,申公当时已年高八十多岁,年纪很大了,他回答说:“当政的人不必多说话,只看尽力把事做得如何罢了。”这时天子正喜好文词夸饰,见申公如此答对,默然不乐。但是已经把申公招到朝中,就让他做了太中大夫,住在鲁邸,商议修建明堂的事宜。太皇窦太后喜好老子学说,不喜欢儒术,她找出赵绾、王臧的过失来责备皇上,皇上因此停止商议建造明堂的事,把赵绾、王臧都交付法官论罪,后二人皆自杀。申公也以病免官返回鲁国,数年后逝世。

申公弟子中拜为博士者有十几人:孔安国官至临淮太守,周霸官至胶西内史,夏宽官至城阳内史,砀鲁赐官至东海太守,兰陵人缪生官至长沙内史,徐偃官至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官至胶东内史。他们管理官吏和百姓都廉洁有节操,人们称赞他们好学。其他的学官弟子,品行虽不完美,但是官至大夫、郎中和掌故的人也有百余。他们讲解《诗经》虽然有所不同。但是大多都依循申公的见解。

清河王刘承的太傅辕固生,是齐国人。因为研究《诗经》,孝景帝时拜为博士。他和黄生在景帝面前争论。黄生说:“汤王、武王并不是秉承天命继位天子,而是弑君篡位。”辕固生反驳说:“不对。那夏桀、殷纣暴虐昏乱,天下人的心都归顺商汤、周武,商汤、周武赞同天下人的心愿而杀死桀、纣,桀、纣的百姓不肯为他们效命而心向汤、武,汤、武迫不得已才立为天子,这不是秉承天命又是什么?”黄生说:“帽子虽然破旧,但是一定戴在头上;鞋虽然新,但是必定穿在脚下。为什么呢?这正是上下有别的道理。桀、纣虽然无道,但是身为君主而在上位;汤、武虽然圣明,却是身为臣子而居下位。君主有了过错,臣子不能直言劝谏纠正它来保持天子的尊严,反而借其有过而诛杀君主,取代他自登南面称王之位,这不是弑君篡位又是什么?”辕固生答道:“如果非按你的说法来断是非,那么这高皇帝取代秦朝即天子之位,也不对吗?”于是景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知肉的美味;谈学问的人不谈汤、武是否受天命继位,不算愚笨。”于是争论止息。此后学者再无人胆敢争辩汤、武是受天命而立还是放逐桀纣篡夺君权的问题了。

窦太后喜欢《老子》这本书,召来辕固生问他读此书的体会。辕固生说:“这不过是普通人的言论罢了。”窦太后恼怒道:“它怎么能比得上管制犯人似的儒家诗书呢!”于是让辕固入兽圈刺杀野猪。景帝知道太后发怒了而辕固直言并无罪过,就借给他锋利的兵器。他下到兽圈内去刺杀野猪,正中其心,一刺,野猪便应手倒地。太后默不作声,没理由再治他的罪,只得作罢。过不久,景帝认为辕固廉洁正直,拜他为清河王刘承的太傅。过了很长时间,他因病免官。

当今皇上刚即位,又以品德贤良征召辕固入朝。那些喜好阿谀逢迎的儒生们多有嫉妒诋毁辕固之语,说“辕固老了”,于是他被罢官遣归。这时辕固已经九十多岁了。他被征召时,薛邑人公孙弘也被征召,却不敢正视辕固。辕固对他说:“公孙先生,务必以正直的学问论事,不要用邪曲之说去迎合世俗。”自此之后,齐人讲《诗经》都依据辕固生的见解。一些齐人因研究《诗经》有成绩而仕途显贵,他们都是辕固的弟子。

韩生,是燕郡人。孝文帝时当博士,景帝时任常山王刘舜的太傅。韩生推究《诗》的旨意而撰述了《内传》《外传》达几万字,书中的用语和齐、鲁两地颇为不同,但是旨归是一致的。淮南贲生受业于他。自此之后,燕赵一带讲《诗》的人都因循韩生的见解。韩生的孙子韩商是当今皇上委任的博士。

伏生,是济南郡人。先前做过秦朝博士。孝文帝时,他想找到能研究《尚书》的人,遍寻天下不得,后听说伏生会讲授,就打算召用他。当时伏生已年寿九十余岁,人很老了,不能行走,于是文帝就下令太常派掌故晁错前往伏生处向他学习。秦朝焚烧儒书时,伏生把《尚书》藏在墙壁里。后来战乱大起,伏生出走流亡,汉朝平定天下后,他返回寻找所藏的《尚书》,已丢失了几十篇,只得到二十九篇,于是他就在齐鲁一带教授残存的《尚书》。自此学者们都很会讲解《尚书》,殽山以东诸位著名学者无不涉猎《尚书》来教授学生了。

伏生教济南人张生和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人宽。宽精通《尚书》之后,凭借经学方面的成绩参加郡中选举,前往博士官门下学习,从师于孔安国。兒宽家贫没有资财,时常当学生们的厨工,还经常偷偷外出做工挣钱,来供给自己的衣食之需。他外出时常常看经书、休息时就朗读温习它。依照考试成绩的名次,他补了延尉史的缺官。当时张汤正爱好儒学,就让兒宽做自己的掾(yuàn)吏,负责呈报案情。兒宽根据经义古法论事判决疑难大案,因而张汤很宠用他。兒宽为人温和善良,有廉洁的操守和聪敏的智慧,能把握自己的言行,而且擅长著书、起草奏章,文思敏捷,但是口拙不会阐述。张汤认为他是忠厚之人,多次赞扬他。等到张汤当了御史大夫,就让兒宽当掾吏,向天子举荐他。天子召见询问兒宽后,很喜欢他。张汤死后六年,兒宽便官至御史大夫,在职九年去世。兒宽位列三公,由于性情谦和驯良,能顺从皇上之意,善于调解纠纷,而得以官运久长,但是他没有匡正劝谏过皇上的过失。居官期间,属下的官员轻视他,不为他尽力。张生也当了博士官。而伏生的孙子也因研究《尚书》被征召,但是他并不能阐明《尚书》的经义。

从此以后,鲁人周霸、孔安国,洛阳人贾嘉,都很会讲授《尚书》的内容。孔家有用先秦古文撰写的《尚书》,而孔安国用时下隶书字体把它们重新摹写讲读,因此就兴起了他自己的学术流派。孔安国得到了《尚书》中失传的十几篇,《尚书》大概从这时起逐渐增多篇目了。

许多学者都解说《礼经》,而鲁郡人高堂生的见解是最切近本义的。《礼经》本来自孔子时起就不完整,到了秦始皇焚书后,此书散失的篇目更多,今日只有《士礼》存,高堂生能讲解它。

鲁国徐生善于演习礼仪。孝文帝时期,徐生以此出任礼官大夫。他传习礼仪于儿子至孙子徐延、徐襄。徐襄,天性便善于演习礼仪,但是不能通晓《礼经》;徐延很通晓《礼经》,却不善于演习礼节仪式。徐襄以擅长演习礼节仪式当了汉王朝的礼官大夫,官至广陵内史。徐延及徐家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都曾出任汉朝的礼官大夫。而瑕丘人萧奋以通晓《礼经》当了淮阳太守。此后能够讲解《礼经》并演习礼节仪式的人,都出自徐氏一家。

自从鲁国商瞿从师孔子学习《易经》,孔子死后,商瞿便教授《易经》,历经六代而传至齐郡人田何,田何字子庄,而后汉朝建立。田何传授于东武人王同字子仲,子仲传授给菑川人杨何。杨何因通晓《易经》,于元光元年(前134)被朝廷征召,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成因通晓《易经》官至城阳国相。广川人孟但因通晓《易经》当了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jǔ)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都是因通晓《易经》官至二千石。但是对《易经》能讲授得精当的,是源自于杨何一家的学说。

董仲舒,是广川郡人。因研究《春秋》,孝景帝时曾拜为博士。他居家教书,上门求学的人很多,不能一一亲授,弟子之间便依学辈先后辗转相传,有的人甚至没见过他的面。董仲舒足不出户,三年间不曾到屋旁的园圃观赏,他治学心志专一到了如此程度。他出入时的仪容举止,无一不合乎礼仪的矩度,学生们师法、敬重他。当今皇上即位后,他出任江都国相。他依据《春秋》记载的自然灾害和特异现象的变化来推求阴阳之道交替运行的原因,因而求雨时关闭种种阳气,放出种种阴气,止雨时的方法与此相反。这种做法在江都国实行,无不实现了预期的效果。后来他被贬为中大夫,居家写作了《灾异之记》。这时辽东高帝庙发生火灾,主父偃嫉妒他,就窃取了他的书上奏天子。天子召集众儒生把书拿给他们看,儒生们认为其中含有指责讥讽朝政之意。董仲舒的学生吕步舒不知道这是自己老师的著作,认为它愚蠢至极,于是把董仲舒交法官论罪,判处死刑,但是皇上降诏赦免了他。于是董仲舒始终不敢再讲论灾异之说。

董仲舒为人廉洁正直。这一时期朝廷正用兵向外排除四方边境内外少数民族的侵扰,公孙弘研究《春秋》成就不及董仲舒,但是他行事善于迎合世俗,因此能身居高位做了公卿大臣。董仲舒认为公孙弘为人阿谀逢迎。公孙弘憎恨他,就对皇上说:“只有董仲舒可以担当胶西王的国相。”胶西王为人狠毒暴戾,但是一向听说董仲舒有美德,也很好地礼遇他。董仲舒害怕居官日久会惹祸上身,就称病辞官回家。直至逝世,他始终不曾营治私产,而一心以研究学问写作论著为本职。所以自汉朝开国以来历经五朝,期间只有董仲舒对《春秋》最为精通,名望甚高,他师承传授的是《春秋》公羊学。

胡毋生,是齐郡人。孝景帝时拜为博士,后因年老返归故里讲授《春秋》。齐地讲论《春秋》的人很多受教于胡毋生,公孙弘也受过他的教诲。

瑕丘人江生研究《春秋》谷粱学。自从公孙弘受到重用,他曾收集比较了谷粱学和公羊学的经义,最后采用了董仲舒所传授的公羊氏的学说。

董仲舒的弟子中有成就的人是:兰陵人褚大,广川人殷忠,温人吕步舒。褚大官至粱王国相。吕步舒官至长史,手持符节出使去决断淮南王刘安谋反的罪案,对诸侯王敢于自行裁决,而不加请示。他根据《春秋》经义公正断案,天子都认为很对。弟子中官运通达的,做到了大夫之职;谒者、掌故的则有百余人。而董仲舒的儿子和孙子也都因精通儒学做了高官。

孔氏一族衰落,经书文献便错乱。六经学说,开始于汉武帝时期。朝廷设立博士官位,从各地选拔人才。曲台石室是藏书的地方,上面保存着珍贵的文献。经书有不同的解释和传闻,易经和诗经的解读也有很多变化。儒家思想广泛传播,对于国家的治理有很大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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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孔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老氏称:“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法令滋章,盗贼多有。”太史公曰:信哉是言也!法令者治之具,而非制治清浊之源也。昔天下之网尝密矣,然奸伪萌起,其极也,上下相遁,至於不振。当是之时,吏治若救火扬沸,非武健严酷,恶能胜其任而愉快乎!言道德者,溺其职矣。故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下士闻道大笑之”。非虚言也。汉兴,破觚而为圜,斫雕而为朴,网漏於吞舟之鱼,而吏治烝烝,不至於奸,黎民艾安。由是观之,在彼不在此。

高后时,酷吏独有侯封,刻轹宗室,侵辱功臣。吕氏已败,遂夷侯封之家。孝景时,晁错以刻深颇用术辅其资,而七国之乱,发怒於错,错卒以被戮。其後有郅都、宁成之属。

郅都者,杨人也。以郎事孝文帝。孝景时,都为中郎将,敢直谏,面折大臣於朝。尝从入上林,贾姬如厕,野彘卒入厕。上目都,都不行。上欲自持兵救贾姬,都伏上前曰:“亡一姬复一姬进,天下所少宁贾姬等乎?陛下纵自轻,柰宗庙太后何!”上还,彘亦去。太后闻之,赐都金百斤,由此重郅都。

济南瞷氏宗人三百馀家,豪猾,二千石莫能制,於是景帝乃拜都为济南太守。至则族灭瞷氏首恶,馀皆股栗。居岁馀,郡中不拾遗。旁十馀郡守畏都如大府。

都为人勇,有气力,公廉,不发私书,问遗无所受,请寄无所听。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

郅都迁为中尉。丞相条侯至贵倨也,而都揖丞相。是时民朴,畏罪自重,而都独先严酷,致行法不避贵戚,列侯宗室见都侧目而视,号曰“苍鹰”。

临江王徵诣中尉府对簿,临江王欲得刀笔为书谢上,而都禁吏不予。魏其侯使人以间与临江王。临江王既为书谢上,因自杀。窦太后闻之,怒,以危法中都,都免归家。孝景帝乃使使持节拜都为雁门太守,而便道之官,得以便宜从事。匈奴素闻郅都节,居边,为引兵去,竟郅都死不近雁门。匈奴至为偶人象郅都,令骑驰射莫能中,见惮如此。匈奴患之。窦太后乃竟中都以汉法。景帝曰:“都忠臣。”欲释之。窦太后曰:“临江王独非忠臣邪?”於是遂斩郅都。

宁成者,穰人也。以郎谒者事景帝。好气,为人小吏,必陵其长吏;为人上,操下如束湿薪。滑贼任威。稍迁至济南都尉,而郅都为守。始前数都尉皆步入府,因吏谒守如县令,其畏郅都如此。及成往,直陵都出其上。都素闻其声,於是善遇,与结驩。久之,郅都死,後长安左右宗室多暴犯法,於是上召宁成为中尉。其治效郅都,其廉弗如,然宗室豪桀皆人人惴恐。

武帝即位,徙为内史。外戚多毁成之短,抵罪髡钳。是时九卿罪死即死,少被刑,而成极刑,自以为不复收,於是解脱,诈刻传出关归家。称曰:“仕不至二千石,贾不至千万,安可比人乎!”乃贳贷买陂田千馀顷,假贫民,役使数千家。数年,会赦。致产数千金,为任侠,持吏长短,出从数十骑。其使民威重於郡守。

周阳由者,其父赵兼以淮南王舅父侯周阳,故因姓周阳氏。由以宗家任为郎,事孝文及景帝。景帝时,由为郡守。武帝即位,吏治尚循谨甚,然由居二千石中,最为暴酷骄恣。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诛灭之。所居郡,必夷其豪。为守,视都尉如令。为都尉,必陵太守,夺之治。与汲黯俱为忮,司马安之文恶,俱在二千石列,同车未尝敢均茵伏。

由後为河东都尉,时与其守胜屠公争权,相告言罪。胜屠公当抵罪,义不受刑,自杀,而由弃市。

自宁成、周阳由之後,事益多,民巧法,大抵吏之治类多成、由等矣。

赵禹者,斄人。以佐史补中都官,用廉为令史,事太尉亚夫。亚夫为丞相,禹为丞相史,府中皆称其廉平。然亚夫弗任,曰:“极知禹无害,然文深,不可以居大府。”今上时,禹以刀笔吏积劳,稍迁为御史。上以为能,至太中大夫。与张汤论定诸律令,作见知,吏传得相监司。用法益刻,盖自此始。

张汤者,杜人也。其父为长安丞,出,汤为兒守舍。还而鼠盗肉,其父怒,笞汤。汤掘窟得盗鼠及馀肉,劾鼠掠治,传爰书,讯鞫论报,并取鼠与肉,具狱磔堂下。其父见之,视其文辞如老狱吏,大惊,遂使书狱。父死後,汤为长安吏,久之。

周阳侯始为诸卿时,尝系长安,汤倾身为之。及出为侯,大与汤交,遍见汤贵人。汤给事内史,为宁成掾,以汤为无害,言大府,调为茂陵尉,治方中。

武安侯为丞相,徵汤为史,时荐言之天子,补御史,使案事。治陈皇后蛊狱,深竟党与。於是上以为能,稍迁至太中大夫。与赵禹共定诸律令,务在深文,拘守职之吏。已而赵禹迁为中尉,徙为少府,而张汤为廷尉,两人交驩,而兄事禹。禹为人廉倨。为吏以来,舍毋食客。公卿相造请禹,禹终不报谢,务在绝知友宾客之请,孤立行一意而已。见文法辄取,亦不覆案,求官属阴罪。汤为人多诈,舞智以御人。始为小吏,乾没,与长安富贾田甲、鱼翁叔之属交私。及列九卿,收接天下名士大夫,己心内虽不合,然阳浮慕之。

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奏谳疑事,必豫先为上分别其原,上所是,受而著谳决法廷尉,絜令扬主之明。奏事即谴,汤应谢,乡上意所便,必引正、监、掾史贤者,曰:“固为臣议,如上责臣,臣弗用,愚抵於此。”罪常释。即奏事,上善之,曰:“臣非知为此奏,乃正、监、掾史某为之。”其欲荐吏,扬人之善蔽人之过如此。所治即上意所欲罪,予监史深祸者;即上意所欲释,与监史轻平者。所治即豪,必舞文巧诋;即下户羸弱,时口言,虽文致法,上财察。於是往往释汤所言。汤至於大吏,内行脩也。通宾客饮食。於故人子弟为吏及贫昆弟,调护之尤厚。其造请诸公,不避寒暑。是以汤虽文深意忌不专平,然得此声誉。而刻深吏多为爪牙用者,依於文学之士。丞相弘数称其美。及治淮南、衡山、江都反狱,皆穷根本。严助及伍被,上欲释之。汤争曰:“伍被本画反谋,而助亲幸出入禁闼爪牙臣,乃交私诸侯如此,弗诛,後不可治。”於是上可论之。其治狱所排大臣自为功,多此类。於是汤益尊任,迁为御史大夫。

会浑邪等降,汉大兴兵伐匈奴,山东水旱,贫民流徙,皆仰给县官,县官空虚。於是丞上指,请造白金及五铢钱,笼天下盐铁,排富商大贾,出告缗令,鉏豪彊并兼之家,舞文巧诋以辅法。汤每朝奏事,语国家用,日晏,天子忘食。丞相取充位,天下事皆决於汤。百姓不安其生,骚动,县官所兴,未获其利,奸吏并侵渔,於是痛绳以罪。则自公卿以下,至於庶人,咸指汤。汤尝病,天子至自视病,其隆贵如此。

匈奴来请和亲,群臣议上前。博士狄山曰:“和亲便。”上问其便,山曰:“兵者凶器,未易数动。高帝欲伐匈奴,大困平城,乃遂结和亲。孝惠、高后时,天下安乐。及孝文帝欲事匈奴,北边萧然苦兵矣。孝景时,吴楚七国反,景帝往来两宫间,寒心者数月。吴楚已破,竟景帝不言兵,天下富实。今自陛下举兵击匈奴,中国以空虚,边民大困贫。由此观之,不如和亲。”上问汤,汤曰:“此愚儒,无知。”狄山曰:“臣固愚忠,若御史大夫汤乃诈忠。若汤之治淮南、江都,以深文痛诋诸侯,别疏骨肉,使蕃臣不自安。臣固知汤之为诈忠。”於是上作色曰:“吾使生居一郡,能无使虏入盗乎?”曰:“不能。”曰:“居一县?”对曰:“不能。”复曰:“居一障间?”山自度辩穷且下吏,曰:“能。”於是上遣山乘鄣。至月馀,匈奴斩山头而去。自是以後,群臣震慴。

汤之客田甲,虽贾人,有贤操。始汤为小吏时,与钱通,及汤为大吏,甲所以责汤行义过失,亦有烈士风。

汤为御史大夫七岁,败。

河东人李文尝与汤有卻,已而为御史中丞,恚,数从中文书事有可以伤汤者,不能为地。汤有所爱史鲁谒居,知汤不平,使人上蜚变告文奸事,事下汤,汤治论杀文,而汤心知谒居为之。上问曰:“言变事纵迹安起?”汤详惊曰:“此殆文故人怨之。”谒居病卧闾里主人,汤自往视疾,为谒居摩足。赵国以冶铸为业,王数讼铁官事,汤常排赵王。赵王求汤阴事。谒居尝案赵王,赵王怨之,并上书告:“汤,大臣也,史谒居有病,汤至为摩足,疑与为大奸。”事下廷尉。谒居病死,事连其弟,弟系导官。汤亦治他囚导官,见谒居弟,欲阴为之,而详不省。谒居弟弗知,怨汤,使人上书告汤与谒居谋,共变告李文。事下减宣。宣尝与汤有卻,及得此事,穷竟其事,未奏也。会人有盗发孝文园瘗钱,丞相青翟朝,与汤约俱谢,至前,汤念独丞相以四时行园,当谢,汤无与也,不谢。丞相谢,上使御史案其事。汤欲致其文丞相见知,丞相患之。三长史皆害汤,欲陷之。

始长史硃买臣,会稽人也。读春秋。庄助使人言买臣,买臣以楚辞与助俱幸,侍中,为太中大夫,用事;而汤乃为小吏,跪伏使买臣等前。已而汤为廷尉,治淮南狱,排挤庄助,买臣固心望。及汤为御史大夫,买臣以会稽守为主爵都尉,列於九卿。数年,坐法废,守长史,见汤,汤坐床上,丞史遇买臣弗为礼。买臣楚士,深怨,常欲死之。王朝,齐人也。以术至右内史。边通,学长短,刚暴彊人也,官再至济南相。故皆居汤右,已而失官,守长史,诎体於汤。汤数行丞相事,知此三长史素贵,常凌折之。以故三长史合谋曰:“始汤约与君谢,已而卖君;今欲劾君以宗庙事,此欲代君耳。吾知汤阴事。”使吏捕案汤左田信等,曰汤且欲奏请,信辄先知之,居物致富,与汤分之,及他奸事。事辞颇闻。上问汤曰:“吾所为,贾人辄先知之,益居其物,是类有以吾谋告之者。”汤不谢。汤又详惊曰:“固宜有。”减宣亦奏谒居等事。天子果以汤怀诈面欺,使使八辈簿责汤。汤具自道无此,不服。於是上使赵禹责汤。禹至,让汤曰:“君何不知分也。君所治夷灭者几何人矣?今人言君皆有状,天子重致君狱,欲令君自为计,何多以对簿为?”汤乃为书谢曰:“汤无尺寸功,起刀笔吏,陛下幸致为三公,无以塞责。然谋陷汤罪者,三长史也。”遂自杀。

汤死,家产直不过五百金,皆所得奉赐,无他业。昆弟诸子欲厚葬汤,汤母曰:“汤为天子大臣,被汙恶言而死,何厚葬乎!”载以牛车,有棺无椁。天子闻之,曰:“非此母不能生此子。”乃尽案诛三长史。丞相青翟自杀。出田信。上惜汤。稍迁其子安世。

赵禹中废,已而为廷尉。始条侯以为禹贼深,弗任。及禹为少府,比九卿。禹酷急,至晚节,事益多,吏务为严峻,而禹治加缓,而名为平。王温舒等後起,治酷於禹。禹以老,徙为燕相。数岁,乱悖有罪,免归。後汤十馀年,以寿卒于家。

义纵者,河东人也。为少年时,尝与张次公俱攻剽为群盗。纵有姊姁,以医幸王太后。王太后问:“有子兄弟为官者乎?”姊曰:“有弟无行,不可。”太后乃告上,拜义姁弟纵为中郎,补上党郡中令。治敢行,少蕴藉,县无逋事,举为第一。迁为长陵及长安令,直法行治,不避贵戚。以捕案太后外孙脩成君子仲,上以为能,迁为河内都尉。至则族灭其豪穰氏之属,河内道不拾遗。而张次公亦为郎,以勇悍从军,敢深入,有功,为岸头侯。

宁成家居,上欲以为郡守。御史大夫弘曰:“臣居山东为小吏时,宁成为济南都尉,其治如狼牧羊。成不可使治民。”上乃拜成为关都尉。岁馀,关东吏隶郡国出入关者,号曰“宁见乳虎,无值宁成之怒”。义纵自河内迁为南阳太守,闻宁成家居南阳,及纵至关,宁成侧行送迎,然纵气盛,弗为礼。至郡,遂案宁氏,尽破碎其家。成坐有罪,及孔、暴之属皆饹亡,南阳吏民重足一迹。而平氏硃彊、杜衍、杜周为纵牙爪之吏,任用,迁为廷史。军数出定襄,定襄吏民乱败,於是徙纵为定襄太守。纵至,掩定襄狱中重罪轻系二百馀人,及宾客昆弟私入相视亦二百馀人。纵一捕鞠,曰“为死罪解脱”。是日皆报杀四百馀人。其後郡中不寒而栗,猾民佐吏为治。

是时赵禹、张汤以深刻为九卿矣,然其治尚宽,辅法而行,而纵以鹰击毛挚为治。後会五铢钱白金起,民为奸,京师尤甚,乃以纵为右内史,王温舒为中尉。温舒至恶,其所为不先言纵,纵必以气凌之,败坏其功。其治,所诛杀甚多,然取为小治,奸益不胜,直指始出矣。吏之治以斩杀缚束为务,阎奉以恶用矣。纵廉,其治放郅都。上幸鼎湖,病久,已而卒起幸甘泉,道多不治。上怒曰:“纵以我为不复行此道乎?”嗛之。至冬,杨可方受告缗,纵以为此乱民,部吏捕其为可使者。天子闻,使杜式治,以为废格沮事,弃纵市。後一岁,张汤亦死。

王温舒者,阳陵人也。少时椎埋为奸。已而试补县亭长,数废。为吏,以治狱至廷史。事张汤,迁为御史。督盗贼,杀伤甚多,稍迁至广平都尉。择郡中豪敢任吏十馀人,以为爪牙,皆把其阴重罪,而纵使督盗贼,快其意所欲得。此人虽有百罪,弗法;即有避,因其事夷之,亦灭宗。以其故齐赵之郊盗贼不敢近广平,广平声为道不拾遗。上闻,迁为河内太守。

素居广平时,皆知河内豪奸之家,及往,九月而至。令郡具私马五十匹,为驿自河内至长安,部吏如居广平时方略,捕郡中豪猾,郡中豪猾相连坐千馀家。上书请,大者至族,小者乃死,家尽没入偿臧。奏行不过二三日,得可事。论报,至流血十馀里。河内皆怪其奏,以为神速。尽十二月,郡中毋声,毋敢夜行,野无犬吠之盗。其颇不得,失之旁郡国,黎来,会春,温舒顿足叹曰:“嗟乎,令冬月益展一月,足吾事矣!”其好杀伐行威不爱人如此。天子闻之,以为能,迁为中尉。其治复放河内,徙诸名祸猾吏与从事,河内则杨皆、麻戊,关中杨赣、成信等。义纵为内史,惮未敢恣治。及纵死,张汤败後,徙为廷尉,而尹齐为中尉。

尹齐者,东郡茌平人。以刀笔稍迁至御史。事张汤,张汤数称以为廉武,使督盗贼,所斩伐不避贵戚。迁为关内都尉,声甚於宁成。上以为能,迁为中尉,吏民益凋敝。尹齐木彊少文,豪恶吏伏匿而善吏不能为治,以故事多废,抵罪。上复徙温舒为中尉,而杨仆以严酷为主爵都尉。

杨仆者,宜阳人也。以千夫为吏。河南守案举以为能,迁为御史,使督盗贼关东。治放尹齐,以为敢挚行。稍迁至主爵都尉,列九卿。天子以为能。南越反,拜为楼船将军,有功,封将梁侯。为荀彘所缚。居久之,病死。

而温舒复为中尉。为人少文,居廷惛惛不辩,至於中尉则心开。督盗贼,素习关中俗,知豪恶吏,豪恶吏尽复为用,为方略。吏苛察,盗贼恶少年投缿购告言奸,置伯格长以牧司奸盗贼。温舒为人,善事有埶者;即无埶者,视之如奴。有埶家,虽有奸如山,弗犯;无埶者,贵戚必侵辱。舞文巧诋下户之猾,以焄大豪。其治中尉如此。奸猾穷治,大抵尽靡烂狱中,行论无出者。其爪牙吏虎而冠。於是中尉部中中猾以下皆伏,有势者为游声誉,称治。治数岁,其吏多以权富。

温舒击东越还,议有不中意者,坐小法抵罪免。是时天子方欲作通天台而未有人,温舒请覆中尉脱卒,得数万人作。上说,拜为少府。徙为右内史,治如其故,奸邪少禁。坐法失官。复为右辅,行中尉事。如故操。

岁馀,会宛军发,诏徵豪吏,温舒匿其吏华成,及人有变告温舒受员骑钱,他奸利事,罪至族,自杀。其时两弟及两婚家亦各自坐他罪而族。光禄徐自为曰:“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温舒死,家直累千金。後数岁,尹齐亦以淮阳都尉病死,家直不满五十金。所诛灭淮阳甚多,及死,仇家欲烧其尸,尸亡去归葬。

自温舒等以恶为治,而郡守、都尉、诸侯二千石欲为治者,其治大抵尽放温舒,而吏民益轻犯法,盗贼滋起。南阳有梅免、白政,楚有殷中、杜少,齐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属。大群至数千人,擅自号,攻城邑,取库兵,释死罪,缚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为檄告县趣具食;小群以百数,掠卤乡里者,不可胜数也。於是天子始使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之。犹弗能禁也,乃使光禄大夫范昆、诸辅都尉及故九卿张德等衣绣衣,持节,虎符发兵以兴击,斩首大部或至万馀级,及以法诛通饮食,坐连诸郡,甚者数千人。数岁,乃颇得其渠率。散卒失亡,复聚党阻山川者,往往而群居,无可柰何。於是作“沈命法”,曰群盗起不发觉,发觉而捕弗满品者,二千石以下至小吏主者皆死。其後小吏畏诛,虽有盗不敢发,恐不能得,坐课累府,府亦使其不言。故盗贼浸多,上下相为匿,以文辞避法焉。

减宣者,杨人也。以佐史无害给事河东守府。卫将军青使买马河东,见宣无害,言上,徵为大厩丞。官事辨,稍迁至御史及中丞。使治主父偃及治淮南反狱,所以微文深诋,杀者甚众,称为敢决疑。数废数起,为御史及中丞者几二十岁。王温舒免中尉,而宣为左内史。其治米盐,事大小皆关其手,自部署县名曹实物,官吏令丞不得擅摇,痛以重法绳之。居官数年,一切郡中为小治辨,然独宣以小致大,能因力行之,难以为经。中废。为右扶风,坐怨成信,信亡藏上林中,宣使郿令格杀信,吏卒格信时,射中上林苑门,宣下吏诋罪,以为大逆,当族,自杀。而杜周任用。

杜周者,南阳杜衍人。义纵为南阳守,以为爪牙,举为廷尉史。事张汤,汤数言其无害,至御史。使案边失亡,所论杀甚众。奏事中上意,任用,与减宣相编,更为中丞十馀岁。

其治与宣相放,然重迟,外宽,内深次骨。宣为左内史,周为廷尉,其治大放张汤而善候伺。上所欲挤者,因而陷之;上所欲释者,久系待问而微见其冤状。客有让周曰:“君为天子决平,不循三尺法,专以人主意指为狱。狱者固如是乎?”周曰:“三尺安出哉?前主所是著为律,後主所是疏为令,当时为是,何古之法乎!”

至周为廷尉,诏狱亦益多矣。二千石系者新故相因,不减百馀人。郡吏大府举之廷尉,一岁至千馀章。章大者连逮证案数百,小者数十人;远者数千,近者数百里。会狱,吏因责如章告劾,不服,以笞掠定之。於是闻有逮皆亡匿。狱久者至更数赦十有馀岁而相告言,大抵尽诋以不道以上。廷尉及中都官诏狱逮至六七万人,吏所增加十万馀人。

周中废,後为执金吾,逐盗,捕治桑弘羊、卫皇后昆弟子刻深,天子以为尽力无私,迁为御史大夫。家两子,夹河为守。其治暴酷皆甚於王温舒等矣。杜周初徵为廷史,有一马,且不全;及身久任事,至三公列,子孙尊官,家訾累数巨万矣。

太史公曰:自郅都、杜周十人者,此皆以酷烈为声。然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张汤以知阴阳,人主与俱上下,时数辩当否,国家赖其便。赵禹时据法守正。杜周从谀,以少言为重。自张汤死後,网密,多诋严,官事浸以秏废。九卿碌碌奉其官,救过不赡,何暇论绳墨之外乎!然此十人中,其廉者足以为仪表,其污者足以为戒,方略教导,禁奸止邪,一切亦皆彬彬质有其文武焉。虽惨酷,斯称其位矣。至若蜀守冯当暴挫,广汉李贞擅磔人,东郡弥仆锯项,天水骆璧推咸,河东褚广妄杀,京兆无忌、冯翊殷周蝮鸷,水衡阎奉朴击卖请,何足数哉!何足数哉!

太上失德,法令滋起。破觚为圆,禁暴不止。奸伪斯炽,惨酷爰始。乳兽扬威,苍鹰侧视。舞文巧诋,怀生何恃!

上一节:第六十一章-儒林列传

下一节:第六十三章-大宛列传

孔子说;“用政治法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约束百姓,百姓可以免于犯罪,但却没有羞耻之心。如果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仪来约束百姓,那么百姓就会有羞耻之心,并且改过自新。”老子说:“具有高尚道德的人,不表现在形式上的德,因此才有德;道德低下的人,执守着形式上的德,因此没有实际的德。”“法令越是严酷,盗贼反而更多。”太史公说:这些话可信啊!汉令是政治的工具,而不是管理政治清浊的根源。从前天下的法网是很密的,但是*邪诈伪的事情却产生出来,这情况发展到最严重的时候,官吏和百姓竟然相互欺骗,达到国家一蹶不振的地步。在这个时候,官吏管理政事就象抱薪救火,扬汤止沸一样,如果不用强健有力的人和严酷的 法令,怎么能胜其任而愉快呢?如果让倡言道德的人来干这些事,一定会失职的。所以孔子说:“审理诉讼,我同别人一样;一定要有不同,那就让人们不要再发生诉讼的事。”老子说:“愚蠢浅漏的人听到道德之言,就会大笑起来。”这些话并不是虚妄之言。汉朝建立后,破坏了方形的,换成圆形的,对秦朝法律作了较大变动,如同砍掉外部的雕饰,露出质朴自然的本质一样,法律由繁苛而至宽简,就像可以漏掉吞舟之鱼的鱼网,然而官吏的治绩纯厚美盛,不至于做出*邪之事,百姓也都平安无事。由此可见,国家政治的美好,在于君王的宽厚,而不在法律的严酷。

高后时代,酷吏只有侯封,苛刻欺压皇族,侵犯侮辱有功之臣。诸吕彻底失败后,朝廷就杀了侯封的全家。孝景帝时代,晁错用心苛刻严酷,多用法术来施展他的才能,因而吴、楚等七国叛乱,把愤怒发泄到晁错身上,晁错因此被杀。这以后有郅都和宁成之辈。

郅都是杨县人,以郎官的身份服事孝文帝。景帝时代,郅都当了中郎将,敢于向朝廷直言进谏,在朝廷上当面使人折服。他曾经跟随天子到上林苑,贾姬到厕所去,野猪突然闯进厕所。皇上用眼示意郅都,郅都不肯行动。皇上想亲自拿着武器去救贾姬,郅都跪在皇上面前说:“失掉一个姬妾,还会有个姬妾进宫,天下难道会缺少贾姬这样的人吗?陛下纵然看轻自已,而祖庙和太后怎么办呢?”皇上回转身来,野猪也离开了。太后听说了这件事,赏赐郅都黄金百斤,从此重视郅都。

济南姓的宗族共有三百多家,强横*滑,济南太守不能治服他们,于是汉景帝就任命郅都当济南太守。郅都来到济南郡所,就把氏家族首恶分子的全家都杀了,其余姓坏人都吓得大腿发抖。过了一年多,济南郡路不拾遗。周围十多个郡的郡守畏惧郅都就象畏惧上级官府一样。

郅都为人勇敢,有气力,公正廉洁,不翻开私人求情的信,送礼,他不接受,私人的请托他不听。他常常自己说:“已经背离父母而来当官,我就应当在官位上奉公尽职,保持节操而死,终究不能顾念妻子儿女。”

郅都调升中尉之官,丞相周亚夫官最高而又傲慢,而郅都见到他只是作揖,并不跪拜。这时,百姓质朴,怕犯罪,都守法自重,郅都却自首先施行严酷的刑法,以致执法不畏避权贵和皇亲,连列侯和皇族之人见到他,都要侧目而视,称呼他为“苍鹰”。

临江王被召到中尉府受审问,临江王想得到书写工具,给皇上写信,表示谢罪,郅都却告诉官吏不给他书写工具。魏其侯派人暗中给临江王送去书写工具。临江王给皇上写了谢罪的信,于是就自杀了。窦太后听到这个消息,发怒了,用严法中伤郅都,郅都被免官归家。汉景帝就派使者拿着符节任命郅都为雁门太守,并让他乘便取道上路,直接去雁门上任,根据实际情况独立处理政事。匈奴人一向听说郅都有操节,现在由他守卫边境,所以匈奴人便领兵离开汉朝边境,直到郅都死去时,一直没敢*近雁门。匈奴甚至做了像郅都模样的木偶人,让骑兵们奔跑射击,没有人能射中,害怕郅都到了如此的程度。匈奴人以郅都为祸患。窦太后最后竟以汉朝法律中伤郅都,景帝说:“郅都是忠臣。”想释放他。窦太后说:“临江王难道就不是忠臣吗?”于是就把郅都杀了。

宁成是穰县人,做侍卫随从之官服事汉景帝。他为人好胜,做人家的小官时,一定要欺陵他的长官;做了人家的长官,控制下就象捆绑湿柴一样随便。他狡猾凶残,任性使威,逐渐升官,当了济南都尉,这时郅都是济南太守。在此之前的几个都尉都是步行走入太守府,通过下级官吏传达,然后进见太守,就象县令进见太守一样,他们畏惧郅都就是这个样子。等到宁成前来,却一直越过郅都,走到他的上位。郅都一向听说过他的名声,于是很好地对待他,同他结成友好关系。过了好久,郅都死去,后来长安附近皇族中的好多人凶暴犯法,于是皇上召来宁成当了中尉,他的治理办法仿效郅都,他的廉洁不如郅都,但是皇族豪强人人都恐惧不宁。

汉武帝即位,宁成改任为内史。外戚们多诽谤宁成的缺点,他被依法叛处剃发和以铁缚脖子的刑罚,这时九卿犯罪该处死的就处死,很少遭受一般刑罚,而宁成却遭受极重的刑罚,他自己认为朝廷不会再用他当官,于是就解脱刑具,私刻假的有关文件,出了函谷关回到家中。他杨言说;“当官做不到二千石一级的高官,经商挣不到一千万贯钱,怎能同别人相比呢?”于是他借钱买了一千多顷可灌溉的土地,出租给贫苦的百姓,给他种地受奴役的有几千家。几年以后,遇上大赦。他已有了几千斤黄金的家产,专好抱打不平,掌握官吏们的短处,出门时有几十个骑马的人跟随其后。他驱使百姓的权威比郡守还大。

周阳由,他父亲赵兼以淮南王刘长舅父的身份被封为周阳侯,所以姓周阳。周阳由因为是外戚被任命为郎官,服事孝文帝和孝景帝。景帝时,周阳由当了郎官。汉武帝即位后,官员处理政事,崇尚遵循法度,谨慎行事,然而周阳由在二千石一级的官员中,是最暴虐残酷、骄傲放纵的人。他所喜爱的,如果犯了死罪,就曲解法律使那人活下来;他所憎恶的,他就歪曲法令把他杀死。他在哪个郡当官,就一定要消灭那个郡的豪门。他当郡太守,就把都尉视同县令一般。他当都尉,必定欺凌太守,侵夺他的权力。他和汲黯都属于强狠之人,还有司马安善用法令条文害人,都身居二千石官员的行列,可是汲黯与司马安若与周阳由同车都不敢和周阳由均分坐垫与同伏车栏。

周阳由后来当了河东郡的都尉,经常同郡太守申屠公争权,互相告状,结果申公被判决有罪,但他坚持道义,不肯接受刑罚而自杀,周阳由被处以弃市之刑。

从宁成、周阳由之后,政事更加繁杂,百姓用巧诈的手段对付法律,多数官吏治理政事都象宁成和周阳由一样。

赵禹是斄(taí)县人,以佐史的身份补任京城官府的官员,因为廉洁升为令史,服事周亚夫。周亚夫当丞相,赵禹当丞相史,丞相府中的人都称赞他廉洁公平。但周亚夫不重用他,说:“我很知道赵禹有杰出无比的才干,但他执法森严酷苛,不能在上层官府当官。”武帝时代,赵禹因为从事文书工作而积累功劳,逐渐升为御史。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又升到太史大夫。他和张汤共同制定各种法令,制作“见知法”,让官吏互相监视,相互检举。汉朝法律越发严厉,大概就从这时候开始的。

张汤是杜县人。他父亲当长安县丞,有一次出门去,张汤当时是小孩,父亲就让他在家看门。父亲回家后,看到老鼠偷了肉,就对张汤发怒,用鞭子打了他。张汤掘开鼠洞,找到偷肉的老鼠和没吃完的肉,就举告老鼠的罪行,加以拷打审问,记录审问过程,反复审问,把判决的罪状报告上级,并且把老鼠和剩肉取来,当堂最后定案,把老鼠分尸处死。他父亲看到这情景,又看到那判决辞像老练的法官所写,特别惊讶,于是就让他学习邢狱文书。父亲死后,张汤就当了长安的官员,做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阳侯田胜开始做九卿之官时,曾经被拘禁在长安,张汤竭尽全力加以解救。待田胜出狱封了侯,与张汤密切交往,并把当朝权贵一一介绍给张汤,让张汤同他们相识。张汤在内史任职,担任宁成的属官,因为张汤才能无人可比,宁成就向上级官府推荐,张汤被调升为茂陵尉,主持陵墓土建工程。

武安侯田蚡当了丞相,征召张汤做内史,经常向天子推荐他,被任命为御史,让他查验办理狱事。他主持处理陈皇后巫蛊案件时,深入追究同党。于是汉武帝认为他有办事能力,逐步提拔他当了太中大夫。他与赵禹一起制定各种法律条文,务求苛刻严峻,约束在职的官吏。不久,赵禹提升为中尉又改任少府,而张汤当了廷尉,两人友好交往,张汤以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赵禹。赵禹为人廉洁傲慢,当官以来,家中没有食客。三公九卿前来拜访他,赵禹却始终不回访答谢,务求断绝与知心朋友和宾客的来往,独自一心一意地处理自己的公务。他看到法令条文就取来,也不去复查,以求追究从属官员的隐秘的罪过。张汤为人狡诈,善施智谋控制别人。他开始当小官时,就喜欢以权谋私,曾与长安富商田甲、鱼翁叔之流勾结。等到他位列九卿时,便结交天下名士大夫,自己内心虽然同他们不合,但表面却装出仰慕他们的样子。

这时,汉武帝正心向儒家学说,张汤判决大案,就想附会儒家观点,因此就请博士弟子们研究《尚书》《春秋》,他担任廷尉史,就请他们评判法律的可疑之处。每次上报判决的疑难案件,都预先给皇上分析事情的原委,皇上认为对的,就接受并记录下来,作为判案的法规,以廷尉的名义加以公布,颂扬皇上的圣明。如果奏事遭到谴责,张汤就认错谢罪,顺着皇上的心意,一定要举出正、左右监和贤能的属吏,说:“他们本来向我提议过,就像皇上责备我的那样,我没采纳,愚蠢到这种地步。”因此,他的罪常被皇上宽恕不究。他有时向皇上呈上奏章,皇上认为好,他就说:“臣不知道这奏章,是正、左右监和属官们写的。”他想推荐官吏,表扬人家的好处,掩蔽别人的过错,常常这样做。他所处理的案件,如果是皇上想要加罪的,他就交给执法严酷的监史去办理;要是皇上想宽恕的,他就交给执法轻而公平的监史去办理。他所处理的如果是豪强,则一定要玩弄法律条文,巧妙地进行诬陷。如果是平民百姓和瘦弱的人,则常常用口向皇上陈述,虽然按法律条文应当判刑,但请皇上明察裁定。于是,皇上往往就宽释了张汤所说的人。张汤虽做了大官,自身修养很好,与宾客交往,同他们喝酒吃饭,对于老朋友当官的子弟以及贫穷的兄弟们,照顾得尤其宽厚。他拜问三公,不避寒暑。所以张汤虽然执法严酷,内心嫉妒,处事不纯正公平,却得到了好名声。那些执法酷烈刻毒的官吏都被他用为属吏,又都依从于儒学之士。丞相公孙弘屡次称赞他的美德。待到他处理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案件,都能穷追到底。严助和伍被,皇上本想宽恕他们,张汤争辩说:“伍被本来是策划谋反的人,严助是皇上亲近宠幸的人,是出入宫廷禁门的护卫之臣,竟然这样私交诸侯,如不杀他,以后就不好管理臣下了。”于是,皇上同意对他们的判决。他处理案子打击大臣,自己邀功的情况,多半如此。于是,张汤更加受到尊宠和信任,升为御史大夫。

正巧赶上匈奴浑邪王等投降汉朝,汉朝出动大军讨伐匈奴,山东遇到水涝和干旱的灾害,贫苦百姓流离失所,都依靠国家供应衣食,国家因此仓库空虚。于是张汤按皇上旨意,请铸造银钱和五铢钱,垄断天下的盐铁经营权,打击富商大贾,发布告缗令,剷除豪强兼并之家的势力,玩弄法律条文巧言诬陷,来辅助法律的推行。张汤每次上朝奏事,谈论国家的财用情况,一直谈到傍晚,天子也忘记了吃饭时间。丞相无事可做,空占相位,天下的事情都取决于张汤。致使百姓不能安心生活,骚动不宁,国家兴办的事,得不到利益,而贪官污吏却一起侵夺盗窃,于是就彻底以法惩办。从三公九卿以下,直到平民百姓,都指责张汤。张汤曾经生病,天子亲自前去看望他,他的高贵达到这种地步。

匈奴来请求和亲,大臣们在皇上面前讨论。博士狄山说:“和亲有利。”皇上问他有利的道理,狄山说:“兵器是凶器,不要轻易屡次动用。高帝要攻打匈奴,被围困在平城,于是就缔结和亲。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安定和乐。到孝文帝想要对付匈奴,北方边境骚扰不宁,人民苦于战争了。孝景帝时,吴、楚等七国反叛,景帝在两宫之间往来商讨,几个月忧心忡忡。吴、楚已被打败,景帝到死都不再谈论战争,天下富裕充实。如今从陛下派兵攻打匈奴以来,国内因此空虚,边境百姓十分窘困贫苦。由此看来,不如和亲。”皇上问张汤,张汤说:“这是愚蠢的儒生,无知。”狄生说:“我确实是愚忠,像御史大夫张汤却是伪忠。像张汤处理淮南王、江都王的案件,用严酷的法律来放肆地诋毁诸侯王,离间疏远皇上的至亲,因而使各封国国王自感不安。我本来就知道张汤是伪忠。”于是皇上变了脸色说:“我派你驻守一个郡,能够不让胡虏进来掠夺吗?”狄山说:“不能。”皇上说:“驻守一个县呢?”回答说:“不能。”皇上又说:“驻守一个要塞城堡呢?”狄山自己估计辩词穷尽将要交给司法官治罪,就说:“能够。”于是皇上派狄山登上边塞的一个城堡。过了一个多月,匈奴人砍下狄山的头而离去。从这以后,大臣们震惊恐惧。

张汤的宾客田甲,虽然是商人,但有贤良的节操。当初张汤做小官时,和他以钱财相交,等到张汤当大官,田甲责备张汤品行道义方面的过错,也有忠义慷慨之士的风度。

张汤当了七年御史大夫,失败了。

河东人李文曾经同张汤有嫌隙,以后他当了御史中丞,心中怨恨张汤,屡次从宫中文书里寻找可以用来伤害张汤的材料,不留余地。张汤有个喜爱的下属叫鲁谒居,知道张汤对此心中不平,就让人以告发急变的文向皇上密告李文的坏事,而这事正好交给张汤处理,张汤就判决李文死罪,把他杀了,他也知道这事是鲁谒居干的。皇上问道:“匿名上告李文的事是怎样发生的?”张汤假装惊讶地说:“这大概是李文的老朋友怨恨他。”后来鲁谒居病倒在同乡主人家里,张汤亲自去看望他的病情,替鲁谒居按摩腿脚。赵国人以冶炼铸造为职业,赵王刘彭祖屡次同朝廷派来主管铸铁的官员打官司,张汤常常打击赵王。赵王寻找张汤的阴私事。鲁谒居曾经检举过赵王,赵王怨恨他,于是一并上书告发,说:“张汤是大臣,其属官鲁谒居有病,张汤竟然给他按摩脚,我怀疑两人必定一同做了大的坏事。”这事交给廷尉处理,鲁谒居病死了,事情牵连到他的弟弟,就把他弟弟拘禁在导官署。张汤也到导官署审理别的囚犯,看到鲁谒居的弟弟,想暗中帮助他,所以假装不察看他。鲁谒居的弟弟不知道这个情况,怨恨张汤,因此就让人上告张汤和鲁谒居搞阴谋,共同匿名告发了李文。这事交给减宣处理。减宣曾同张汤有嫌隙,待他接受了这案子,把案情查得水落石出,没有上报。正巧有人偷挖了孝文帝陵园里的殉葬钱,丞相庄青翟上朝,同张汤约定一同去谢罪,到了皇上面前,张汤想只有丞相必须按四季巡视陵园,丞相应当谢罪,与我张汤没关系,不肯谢罪。丞相谢罪后,皇上派御史查办此事。张汤想按法律条文判丞相明知故纵的罪过,丞相忧虑此事。丞相手下的三个长史都忌恨张汤,想陷害他。

最初,长史朱买臣是会稽人,攻读《春秋》。庄助让人向皇帝推荐朱买臣,朱买臣因为熟悉《楚辞》的缘故,同庄助都得到皇上的宠幸,从侍中升为太中大夫,当权。这时张汤只是个小官,在朱买臣等面前下跪听候差遣。不久,张汤当了廷尉,办理淮南王案件,排挤庄助,朱买臣心里本来怨恨张汤。待张汤当了御史大夫,朱买臣从会稽太守的职位上调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之中。几年后,因犯法罢官,代理长史,去拜见张汤,张汤坐在日常所坐的椅子上接见朱买臣,他的丞史一类的属官也不以礼对待朱买臣。朱买臣是楚地士人,深深怨恨张汤,常想把他整死。王朝是齐地人,凭着儒家学说当了右内史。边通,学习纵横家的思想学说,是个性格刚强爆裂的强悍之人。当官,两次做济南王的丞相。从前,他们都比张汤的官大,不久丢了官,代理长史,对张汤行屈体跪拜之礼。张汤屡次兼任丞相的职务,知道这三个长史原来地位很高,就常常欺负压制他们。因此,三位长史合谋并对庄青翟说:“开始张汤同你约定一起向皇上谢罪,紧接着就出卖了你;现在又用宗庙之事控告你,这是想代替你的职位。我们知道张汤的不法隐私。”于是就派属吏逮捕并审理张汤的同案犯田信等人,说张汤将要向皇上奏请政事,田信则预先就知道,然后囤积物资,发财致富,同张汤分脏,还有其他坏事。有关此事的供辞被皇上听到了,皇上向张汤说:“我所要做的事,商人则预先知道此事,越发囤积那些货物,这好象有人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们一样。”张汤不谢罪,却又假装惊讶地说:“应该说一定有人这样做了。”这时减宣也上奏书报告张汤和鲁谒居的犯法之事。天子果然以为张汤心怀巧诈,当面欺骗君王,派八批使者按记录在案的罪证审问张汤。张汤自己说没有这些罪过,不服。于是皇上派赵禹审问张汤。赵禹来了以后,责备张汤说:“皇上怎能不知道情况呢?你办理案件时,被夷灭家族的有多少人呢?如今人家告你的罪状都有证据,天子难以处理你的案子,想让你自己想法自杀,何必多对证答辩呢?”张汤就写信谢罪说:“张汤没有尺寸之功,起初只当文书小吏,陛下宠幸我,让我位列三公之位,无法推御罪责,然而阴谋陷害张汤的罪人是三位长史。”张汤于是就自杀了。

张汤死时,家产总值不超过五百金,都是所得的俸禄和皇上的赏赐,没有其他的产业。张汤兄弟和儿子们仍想厚葬张汤,他母亲说:“张汤是天子的大臣,遭受恶言诬告而死,何必厚葬呢?”于是就用牛车拉着棺材,没有外椁。天子听到这情况后,说:“没有这样的母亲,生不出这样的儿子。”就穷究此案,把三个长史全都杀了。丞相庄青翟也自杀。田信被释放出去。皇上怜惜张汤,逐渐提拔他的儿子张安世。

赵禹中途被罢官,不久当了廷尉。最初,条侯周亚夫认为赵禹残酷阴谋,不肯重用。待赵禹当了少府,与九卿并列。赵禹做事严酷急躁,到晚年时,国家事情越来越多,官吏致力于施行严刑峻法,而赵禹却执法清援,被称为平和。无温舒等人是后起之官,执法比赵禹严酷。因为赵禹年老,改任燕国丞相。几年后,犯有昏乱背逆之罪,被免官,在张汤死后十余年,老死在家中。

义纵是河东人。少年时代,曾与张次公一块抢劫,结为强盗团伙。义纵有个姐姐叫姁,凭医术受到太后的宠幸。王太后问姁说:“你有儿子和兄弟当官吗?”义纵的姐姐说:“有个弟弟,品行不好,不能当官。”太后就告诉皇上,任义姁的弟弟义纵为中郎,改任上党郡中某县的县令。义纵执法严酷,很少有宽和包容的情形,因此县里没有逃亡的事,被推荐为第一。后来改任长陵和长安的县令,依法办理政事,不回避贵族和皇亲。因为逮捕审讯太后的外孙脩成君的儿子仲,皇上认为他有能力,任为河内都尉。到任后,他就把当地豪强穰氏之流灭了族,使河内出现道不拾遗的局面。张次公也当了郎官,凭着他的勇敢骠悍当了兵,因为作战敢于深入敌军,获得军功,封为岸头侯。

宁成在家闲居时,皇帝想让他当太守。御史大夫公孙弘说:“我在山东当小官时,宁成做济南都尉,他处理政事就象狼牧羊一样凶。宁成不可以用来治理百姓。”皇上就任命宁成当关都尉。一年以后,关东郡国的官吏察看郡国中出入关口的人,都扬言说:“宁肯看到幼崽哺乳的母虎,也不要遇到宁成发怒。”义纵从河内调任南阳太守,听说宁成在南阳家中闲居,等到义纵到达南阳关口,宁成跟随身后,往来迎送,但是义纵盛气凌人,不以礼相待。到了郡府,义纵就审理宁氏家的罪行,完全粉碎了有罪的宁氏家族。宁成也被株连有罪,至于孔姓和暴姓之流的豪门都逃亡而去,南阳的官吏百姓都怕得谨慎行动,不敢有错。平氏县的朱强、杜衍县的杜周都是义纵的得力属官,受到重用,升为廷史。这时汉朝军队屡次从定襄出兵打匈奴,定襄的官吏和百姓人心散乱、世风败坏,朝廷于是改派义纵做定襄太守。义纵到任后,捕取定襄狱中没有戴刑具的重罪犯人二百人,以及他们的宾客兄弟私自探监的也有二百余人。义纵把他们全部逮捕起来加以审讯,罪名是“为死罪解脱”。这天都上报杀人数目,共四百余人。这之后,郡中人都不寒而栗,连刁猾之民也辅佐官吏治理政事。

这时,赵禹、张汤都因执法严酷而当了九卿之官,但是他们的治理办法还算宽松,都以法律辅助行事,而义纵却以酷烈凶狠治理政事。后来正赶上五铢钱和白金起用,豪民乘机施展*诈手段,京城尤其严重,朝廷就用义纵做右内史,王温舒当中尉。王温舒极凶恶,他所做的事若不预先告知义纵,义纵必定施展个人义气欺凌他,破坏他干的事。他治理政事,杀的人很多,但是急促治理,非但成效不大,反而*邪之事越来越多,因而直指之官开始出现了。官吏治理政事以斩杀和捆缚为主要任务,阎奉以凶恶被任用。义纵廉洁,他治理政事仿效郅都。皇上驾幸鼎湖,病了好长一段时间,病好了突然驾幸甘泉宫,所行之路多半没有修整,皇上发怒说:“义纵以为我不再走这条路了吧?”心中怀恨义纵。到了冬天,杨可正受命主持处理“告缗”案件,义纵以为这将扰乱百姓,部署官吏逮捕那些替杨可出去干事的人。天子听说了这件事,派杜式去处理,认为义纵的做法,是废弃了敬君之礼,破坏了君王要办的事,将义纵弃市。过了一年,张汤也死了。

王温舒是阳陵人。年轻时做盗墓等坏事。不久,当了县里的亭长,屡次被免职。后来当了小官,因善于处理案件升为廷史。服事张汤,升为御史。他督捕盗贼,杀伤的人很多,逐渐升为广平都尉。他选择郡中豪放勇敢的十余人当属官,让他们做得力帮手,掌握他们每个人的隐秘的重大罪行,从而放手让他们去督捕盗贼。如果谁捕获盗贼使王温舒很满意,此人虽然有百种罪恶也不加惩治;若是有所回避,就依据他过去所犯的罪行杀死他,甚至灭其家族。因为这个原因,齐地和赵地乡间的盗贼不敢接近广平郡,广平郡有了道不拾遗的好名声。皇上听说后,升任王温舒为河内太守。

王温舒以前居住在广平时,完全熟悉河内的豪强*猾的人家,待他前往广平,九月份就上任了。他下令郡府准备私马五十匹,从河内到长安设置了驿站,部署手下的官吏就象在广平时所用的办法一样,逮捕郡中豪强*猾之人,郡中豪强*猾相连坐犯罪的有一千余家。上书请示皇上,罪大者灭族,罪小者处死,家中财产完全没收,偿还从前所得到的赃物。奏书送走不过两三日,就得到皇上的可以执行的答复。案子判决上报,竟至于流血十余里。河内人都奇怪王温舒的奏书,以为神速。十二月结束了,郡里没有人敢说话,也无人敢夜晚行走,郊野没有因盗贼引起狗叫的现象。那少数没抓到的罪犯,逃到附近的郡国去了,待到把他们追捕抓回来,正赶上春天了,王温舒跺脚叹道:“唉!如果冬季再延长一个月,我的事情就办完了。”他喜欢杀伐、施展威武及不爱民就是这个样子。天子听了,以为他有才能,升为中尉。他治理政事还是效仿河内的办法,调来那些著名祸害和*猾官吏同他一起共事,河内的有杨皆与、麻戊,关中的有杨赣和成信等。因为义纵当内史,王温舒怕他,因此还未敢恣意地实行严酷之政。等到义纵死去,张汤失败之后,王温舒改任廷尉,尹齐当了中尉。

尹齐是东郡茌平人,从文书小吏升为御史。服事张汤,张汤屡次称赞他廉洁勇敢,派他督捕盗贼,所要斩杀的人不回避权贵皇亲。他升为关内都尉,好名声超过宁成。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升他为中尉,而官吏和平民生活更加困苦不堪。尹齐处事死板,不讲求礼仪,强悍凶恶的官吏隐藏起来,而善良的官员又不能独自有效地去处理政事,因此政事多半都废弛了,被判了罪。皇上又改任王温舒为中尉,而杨仆凭借他的严峻酷烈当了主爵都尉。

杨仆是宜阳人,以千夫的身份当了小官。河南太守考核并推荐他有才能而升为御史,派到关东去督捕盗贼。他治理政事仿效尹齐,被认为做事凶猛而有胆量。逐渐升为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之中。皇上认为他有才能,在南越反叛时,他被任命为楼船将军,因有军功,被封为将粱侯。后被荀彘所捆缚。过了很久,他得病而死。

王温舒又当了中尉,他为人缺少斯文,在朝廷办事,思想糊涂,不辨是非,到他当中尉以后,则心情开朗。他督捕盗贼,原来熟悉关中习俗,了解当地豪强和凶恶的官吏,所以豪强和凶恶官吏都愿意为他出力,为他出谋划策。官吏严苛侦察,盗贼和凶恶少年就用投书和检举箱的办法,收买告发罪恶的情报,设置伯格长以督察*邪之人和盗贼。王温舒为人谄媚,善于巴结有权势的人,若是没有权势的人,他对待他们就象对待奴仆一样。有权势的人家,虽然*邪之事堆积如山,他也不去触犯。无权势的,就是高贵的皇亲,他也一定要欺侮。他玩弄法令条文巧言诋毁*猾的平民,而威迫大的豪强。他当中尉时就这样处理政事,对于*猾之民,必定穷究其罪,大多都被打得皮开肉绽,烂死狱中,判决有罪的,没有一个人走出狱中。他的得力部下都象戴着帽子的猛虎一样。于是在中尉管辖范围的中等以下的*猾之人,都隐伏不敢出来,有权势的都替他宣扬名声,称赞他的治绩。他治理了几年,他的属官多因此而富有。

王温舒攻打东越回来后,议事不合天子的旨意,犯了小法被判罪免官。这时,天子正想修建通天台,还没人主持这事,王温舒请求考核中尉部下逃避兵役的人,查出几万人可去参加劳动。皇上很高兴,任命他为少府,又改任右内吏,处理政事同从前一样,*邪之事稍被禁止。后来犯法丢掉官职,不久又被任命为右辅,代理中尉的职务,处理政事同原来的做法一样。

一年多以后,正赶上征讨大宛的军队出发,朝廷下令征召豪强官吏,王温舒把他的属官华成隐藏起来。待到有人告发王温舒接受在额骑兵的赃款和其他的坏事,罪行之重应当灭族,他就自杀了。这时,他的两个弟弟以及两个姻亲之家,各自都犯了其他的罪行而被灭族。光禄徐自为说:“可悲啊,古代有灭三族的事,而王温舒犯罪竟至于同时夷灭五族!”

王温舒死后,他的家产价值累积有一千金。以后好多年,尹齐也在淮阳都尉的任上病死,他的家产价值不足五十金。他所杀的淮阳人很多,待到他死了,怨仇之家想烧他的尸体,家属偷偷地把他的尸体运回来安葬。

自从王温舒用严酷凶恶手段处理政事,其后郡守、都尉、诸侯和二千石的官员想要治理政事,他们的治理办法,大都效法王温舒,然而官吏和百姓越发轻易犯法,盗贼越来越多起来。南阳有梅免、白政,楚地有殷中、杜少,齐地有徐勃,燕赵之间有坚卢、范生之流。大的团伙多达数千人,擅自称王称号,攻打城邑,夺取武器库中的兵器,释放判死罪的犯人,捆缚侮辱郡太守、都尉,杀二千石的官员,发布檄文,催促各县为他们所准备粮食。小的团伙有几百人,抢劫乡村的数也数不过来。于是天子开始派御史中丞、丞相长史督办剿灭之事。但还是不能禁止,就派光禄大夫范昆、诸位辅都尉及原九卿张德等人,穿着绣衣,拿着符节和虎符,发兵攻击,对于大的团伙杀头的竟多至一万多人,以及按法律杀死那些给作乱者送去饮食的人。诛连数郡、被杀的多达数千人。几年后,才捕到他们的大首领。但是走散的士卒逃跑了,又聚集成党,占据险要的山川作乱,往往群居一处,对他们无可奈何。于是朝廷颁行“沈命法”,说群盗产生而官吏没有发觉,或发觉却没有捕捉到规定的数额、有关的二千石以下至小的官员,凡主持此事的都要处死。这以后,小官员怕被诛杀,纵然有盗贼也不敢上报,害怕捕不到,犯法被判刑又连累上级官府,上级官府也让他们不要上报。所以盗贼更加多起来,上下互相隐瞒,玩弄文辞,逃避法律制裁。

减宣是杨县人,因为当佐史无比能干,被调到河东太守府任职。将军卫青派人到河东买马,看到减宣能干无比,就向皇上推荐,被征召到京城当了大厩丞。当官做事很公平,逐渐升任御史和中丞。皇上派他处理主父偃和淮南王造反的案件,他用隐微的法律条文深究诋毁,所以被杀的人很多,被称赞为敢于判决疑难案件。他屡次被免官又屡次被起用,当御史及中丞之官差不多有二十年。王温舒免去中尉之官,而减宣当左内史。他管理米和盐的事,无论事大或事小都要亲自经手,自己安排县中各具体部门的财产器物,官吏中县令和县丞也不得擅自改动,甚至用重法来管制他们。当官几年,其他各郡都办好了一些小事而已,但是唯独减宣却能从小事办到大事,能凭借他的力量加以推行,当然他的办法也难以当做常法。他中途被罢官,后来又当了右扶风,因为怨恨他的属官成信,成信逃走藏到上林苑中,减宣派郿县县令击杀成信。官吏和士卒射杀成信时,射中了上林苑的门,减宣被交付法官判罪,法官认为他犯大逆不道的罪,判定为灭族,减宣就自杀了。杜周得到任用。

杜周是南阳杜衍人。义纵当南阳太守,把杜周当做得力助手,荐举他当廷尉史。他服事张汤,张汤屡次说他才能无比,官职升到御史。派他审理边境士卒逃亡的事,被判死刑的很多。他上奏的事情合乎皇上的心意,被任用,同减宣相接替,改任中丞十多年。

杜周治理政事与减宣相仿佛,但是处事慎重,决断迟缓,外表宽松,内心深刻切骨。减宣当左内史,杜周当廷尉,他治理政事仿效张汤,而善于窥测皇上的意图。皇上想要排挤的,就趁机加以陷害;皇上想要宽释的,就长期囚禁待审,暗中显露他的冤情。门客有人责备杜周说:“为皇上公平断案,不遵循五尺法律,却专以皇上的意旨来断案。法官本来应当这样吗?”杜周说:“三尺法律是怎样产生的?从前的国君认为对的就写成法律,后来的国君认为对的就记载为法令。适合当时的情况就是正确的、何必要遵循古代法律呢?”

待到杜周当了廷尉,皇上命令办的案子也越发多了。二千石一级的官员被拘捕的新旧相连,不少于一百人。郡国官员和上级官府送交尉办的案件,一年中多达一千多个。每个奏章所举报的案子,大的要逮捕有关证人数百人,小的也要逮捕数十人;这些人,远的几千里,近的数百里。案犯被押到京师会审时,官吏就要求犯人象奏章上说的那样来招供,如不服,就用刑具拷打定案。于是人们听到逮捕人的消息,都逃跑和藏匿起来。案件拖得久的,甚至经过几次赦免,十多年后还会被告发,大多数都以大逆不道以上的罪名加以诬陷。廷尉及中都官奉诏办案所逮捕的人多达六、七万,属官所捕又要增加十多万。

杜周中途被罢官,后来当了执金吾,追捕盗贼,逮捕查办桑弘羊和卫皇后兄弟的儿子,严苛酷烈,天子认为他尽职而无私,升任御史大夫。他的两个儿子,分别当了河内和河南太守。他治理政事残暴酷烈比王温舒等更厉害。杜周开始当廷史时,只有一匹马,而且配备也不全;等到他长久当官,位列三公,子孙都当了高官,家中钱财积累数目多达好多万。

太史公说:从郅都到杜周十个人,都以严酷暴烈而闻名。但郅都刚烈正直,辩说是非,争与国家有益的重大原则。张汤因为懂得观察君王的喜怒哀乐而投其所好,皇上与他上下配合,当时屡次辩论国家大事的得失,国家*他而得到益处。赵禹时常依据法律坚持正道。杜周则顺从上司的意旨、阿谀奉承,以少说话为重要原则。从张汤死后,法网严密,办案多诋毁严酷,政事逐渐败坏荒废。九卿之官碌碌无为,只求保护官职,他们防止发生过错尚且来不及,哪有时间研究法律以外的事情呢?但是这十个人中,那廉洁的完全可以成为人们的表率,那污浊的足以做人们的鉴戒,他们谋划策略,教导人们,禁止*邪,一切作为,斯文有礼,恩威并施。执法虽然严酷,但这与他的职务是相称的。至于像蜀郡太守冯当凶暴地摧残人,广汉郡李贞擅自肢解百姓,东郡弥仆锯断人的脖子。天水郡骆璧椎击犯人逼供定案,河东郡褚广妄杀百姓,京兆的无忌、冯诩殷周的凶狠,水衡都尉阎奉拷打逼迫犯人出钱买得宽恕,哪里值得陈说!哪里值得陈说!

在道德沦丧的时期,法令却日益严密。将方正的酒器破为圆形,却仍不能禁止残暴的行为。奸诈虚假的现象急剧膨胀,残酷无情的风气由此开始。小人显示威势,苍鹰在一旁注视。舞文弄墨玩弄法律技巧进行诋毁,安于生计的百姓有什么可以依仗的呢?

上一节:第六十一章-儒林列传

下一节:第六十三章-大宛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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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禹本纪言“河出昆仑。昆仑其高二千五百馀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今自张骞使大夏之後也,穷河源,恶睹本纪所谓昆仑者乎?故言九州山川,尚书近之矣。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

大宛之迹,元因博望。始究河源,旋窥海上。条枝西入,天马内向。葱岭无尘,盐池息浪。旷哉绝域,往往亭障。

上一节:第六十二章-酷吏列传

下一节:第六十四章-游侠列传

《禹本纪》说:“黄河发源于昆仑。昆仑高达二千五百余里,是日月相互隐避和各自发出光明之处。昆仑之上有醴泉和瑶池。”现在从张骞出使大夏之后,最终找到了黄河的源头,从哪儿能看到《禹本纪》所说的昆仑山呢?所以谈论九州山川,《尚书》所说的是最接近实际情况的。至于《禹本纪》和《山海经》里所记载的怪物,我不敢说。

大宛这个地方,最初因博望侯张骞的出使而被发现。他曾经追寻黄河的源头,不久又窥探了大海。大宛的属地条枝向西伸展,汗血宝马也开始向内地奔跑。葱岭一带清静无尘,盐池一带平息了浪涛。辽阔的西域啊,到处都是汉朝设置的堡垒。

上一节:第六十二章-酷吏列传

下一节:第六十四章-游侠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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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且缓急,人之所时有也。太史公曰:昔者虞舜窘于井廪,伊尹负于鼎俎,傅说匿于傅险,吕尚困于棘津,夷吾桎梏,百里饭牛,仲尼畏匡,菜色陈、蔡。此皆学士所谓有道仁人也,犹然遭此菑,况以中材而涉乱世之末流乎?其遇害何可胜道哉!

鄙人有言曰:“何知仁义,已飨其利者为有德。”故伯夷丑周,饿死首阳山,而文武不以其故贬王;跖、蹻暴戾,其徒诵义无穷。由此观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侯之门仁义存”,非虚言也。

今拘学或抱咫尺之义,久孤于世,岂若卑论侪俗,与世沈浮而取荣名哉!而布衣之徒,设取予然诺,千里诵义,为死不顾世,此亦有所长,非苟而已也。故士穷窘而得委命,此岂非人之所谓贤豪间者邪?诚使乡曲之侠,予季次、原宪比权量力,效功于当世,不同日而论矣。要以功见言信,侠客之义又曷可少哉!

古布衣之侠,靡得而闻已。近世延陵、孟尝、春申、平原、信陵之徒,皆因王者亲属,藉于有土卿相之富厚,招天下贤者,显名诸侯,不可谓不贤者矣。比如顺风而呼,声非加疾,其埶激也。至如闾巷之侠,修行砥名,声施于天下,莫不称贤,是为难耳。然儒、墨皆排摈不载。自秦以前,匹夫之侠,湮灭不见,余甚恨之。以余所闻,汉兴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之徒,虽时扞当世之文罔,然其私义廉絜退让,有足称者。名不虚立,士不虚附。至如朋党宗强比周,设财役贫,豪暴侵凌孤弱,恣欲自快,游侠亦丑之。余悲世俗不察其意,而猥以朱家、郭解等令与暴豪之徒同类而共笑之也。

鲁朱家者,与高祖同时。鲁人皆以儒教,而朱家用侠闻。所藏活豪士以百数,其馀庸人不可胜言。然终不伐其能,歆其德,诸所尝施,唯恐见之。振人不赡,先从贫贱始。家无馀财,衣不完采,食不重味,乘不过軥牛。专趋人之急,甚己之私。既阴脱季布将军之戹,及布尊贵,终身不见也。自关以东,莫不延颈原交焉。

楚田仲以侠闻,喜剑,父事朱家,自以为行弗及。田仲已死,而雒阳有剧孟。周人以商贾为资,而剧孟以任侠显诸侯。吴楚反时,条侯为太尉,乘传车将至河南,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孟,吾知其无能为已矣。”天下骚动,宰相得之若得一敌国云。剧孟行大类朱家,而好博,多少年之戏。然剧孟母死,自远方送丧盖千乘。及剧孟死,家无馀十金之财。而符离人王孟亦以侠称江淮之间。

是时济南瞷氏、陈周庸亦以豪闻,景帝闻之,使使尽诛此属。其后代诸白、梁韩无辟、阳翟薛兄、陕韩孺纷纷复出焉。

郭解,轵人也,字翁伯,善相人者许负外孙也。解父以任侠,孝文时诛死。解为人短小精悍,不饮酒。少时阴贼,慨不快意,身所杀甚众。以躯借交报仇,藏命作奸剽攻,休铸钱掘冢,固不可胜数。适有天幸,窘急常得脱,若遇赦。及解年长,更折节为俭,以德报怨,厚施而薄望。然其自喜为侠益甚。既已振人之命,不矜其功,其阴贼着于心,卒发于睚眦如故云。而少年慕其行,亦辄为报仇,不使知也。解姊子负解之势,与人饮,使之嚼。非其任,强必灌之。人怒,拔刀刺杀解姊子,亡去。解姊怒曰:“以翁伯之义,人杀吾子,贼不得。”弃其尸于道,弗葬,欲以辱解。解使人微知贼处。贼窘自归,具以实告解。解曰:“公杀之固当,吾儿不直。”遂去其贼,罪其姊子,乃收而葬之。诸公闻之,皆多解之义,益附焉。

解出入,人皆避之。有一人独箕倨视之,解遣人问其名姓。客欲杀之。解曰:“居邑屋至不见敬,是吾德不修也,彼何罪!”乃阴属尉史曰:“是人,吾所急也,至践更时脱之。”每至践更,数过,吏弗求。怪之,问其故,乃解使脱之。箕踞者乃肉袒谢罪。少年闻之,愈益慕解之行。

雒阳人有相仇者,邑中贤豪居间者以十数,终不听。客乃见郭解。解夜见仇家,仇家曲听解。解乃谓仇家曰:“吾闻雒阳诸公在此间,多不听者。今子幸而听解,解柰何乃从他县夺人邑中贤大夫权乎!”乃夜去,不使人知,曰:“且无用,待我去,令雒阳豪居其间,乃听之。”

解执恭敬,不敢乘车入其县廷。之旁郡国,为人请求事,事可出,出之;不可者,各厌其意,然后乃敢尝酒食。诸公以故严重之,争为用。邑中少年及旁近县贤豪,夜半过门常十馀车,请得解客舍养之。

及徙豪富茂陵也,解家贫,不中訾,吏恐,不敢不徙。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解家遂徙。诸公送者出千馀万。轵人杨季主子为县掾,举徙解。解兄子断杨掾头。由此杨氏与郭氏为仇。

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驩解。解为人短小,不饮酒,出未尝有骑。已又杀杨季主。杨季主家上书,人又杀之阙下。上闻,乃下吏捕解。解亡,置其母家室夏阳,身至临晋。临晋籍少公素不知解,解冒,因求出关。籍少公已出解,解转入太原,所过辄告主人家。吏逐之,迹至籍少公。少公自杀,口绝。久之,乃得解。穷治所犯,为解所杀,皆在赦前。轵有儒生侍使者坐,客誉郭解,生曰:“郭解专以奸犯公法,何谓贤!”解客闻,杀此生,断其舌。吏以此责解,解实不知杀者。杀者亦竟绝,莫知为谁。吏奏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曰:“解布衣为任侠行权,以睚眦杀人,解虽弗知,此罪甚于解杀之。当大逆无道。”遂族郭解翁伯。

自是之后,为侠者极众,敖而无足数者。然关中长安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高公子,西河郭公仲,太原卤公孺,临淮儿长卿,东阳田君孺,虽为侠而逡逡有退让君子之风。至若北道姚氏,西道诸杜,南道仇景,东道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徒,此盗跖居民间者耳,曷足道哉!此乃乡者朱家之羞也。

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言语不足采者。然天下无贤与不肖,知与不知,皆慕其声,言侠者皆引以为名。谚曰:“人貌荣名,岂有既乎!”于戏,惜哉!

游侠豪倨,藉藉有声。权行州里,力折公卿。朱家脱季,剧孟定倾。急人之难,免雠于更。伟哉翁伯,人貌荣名。

上一节:第六十三章-大宛列传

下一节:第六十五章-佞幸列传

况且危急之事,是人们时常能遇到的。太史公说:“从前虞舜在淘井和修廪时遇到了危难,伊尹曾背负鼎俎当厨师,傅说曾藏身傅岩服苦役,吕尚曾在棘津遭困厄,管仲曾经戴过脚镣与手铐,百里奚曾经喂牛当奴隶,孔子曾经在匡地被围困,在陈、葵两国遭受饥饿。这些人都是儒生所称扬的有道德的仁人,尚且遭遇这样的灾难,何况是中等才能而又遇到乱世的普通人呢?他们遇到的灾难怎么可以说得完呢?

世俗人有这样的说法:“何必去区别仁义与否,已经受利的就是有德。”所以伯夷以吃周粟为可耻,竟饿死在首阳山;而文王和武王却没有因此而损害王者的声誉。盗跖和庄蹻凶暴残忍,而他们的党徒却称赞他们道义无穷。由此可见,“偷盗衣带钩的要杀头,窃取国家政权的却被封侯,受封为侯的人家就有仁义了”,这话并非虚假不实之言。

现在拘泥于偏面见闻的人,有的死守着狭隘的道理,长久地孤立于世人之外,哪能比得上以低下的观点迁就世俗,随世俗的沉浮而猎取荣耀和名声的人呢?而平民百姓之人,看重取予皆符合道义、履行诺言的美德,千里之外去追随道义,为道义而死却不顾世俗的责难,这也是他们的长处,并非随便就可做到的。所以读书人处在穷困窘迫的情况下能够委心向学而正视命运,这难道不就是人们所说的贤能豪侠中间的人吗?如果让民间游侠者与季次、原宪比较权势大小,较量才能高下,比对当今社会的贡献,是不能同日而语的。总之,从事情的显现和言必有信的角度来看,侠客的正义行为又怎么可以缺少呢!

古代的平民侠客,没有听说过。近代延陵季子、孟尝君、春申君、平原君、信陵君这些人,都因为是君王的亲属,依仗封国及卿相的雄厚财富,招揽天下的贤才,在各诸侯国中名声显赫,不能说他们不是贤才。这就比如顺风呼喊,声音没有更加宏亮,而听的人感到清楚,这是风势激荡所致。至于闾巷的布衣侠客,修行品行,磨砺名节,名声遍及天下,没有人不称赞他的贤德,这是难以做到的。然而儒家和墨家都排斥摒弃他们,不在他们的文献中加以记载。从秦朝以前,平民侠客的事迹,已经被埋没而无法见到,我十分遗憾。据我听到的情况来看,汉朝建国以来,有朱家、田仲、王公、剧孟、郭解这些人,他们虽然时常违犯当朝的法律禁令,但是他们个人的行为符合道义,廉洁而懂谦让,有值得称赞的地方。他们的名声并非虚假地树立起来的,读书人也不是没有根据地附和他们的。至于那些结成帮派的豪强,互相勾结,依仗财势奴役穷人,凭借豪强暴力欺凌孤独势弱的人,放纵欲望,自己满足取乐,这也是游侠之士认为可耻的。我哀伤世俗之人不能明察这其中的真意,却错误地把朱家和郭解等人与暴虐豪强之流的人视为同类而一同加以耻笑。

鲁国的朱家与高祖是同一时代的人。鲁国人都以儒家思想进行教育,而朱家却因为任侠而闻名。他所藏匿和救活的豪杰数以百计,被他所救的普通人不计其数。但他始终不夸耀自己的才能,不为自己的恩德沾沾自喜,那些他曾经给予过恩惠的人,唯恐再见到他们。他救济别人的困难,首先从贫贱的开始。他家中没有剩余的钱财,衣服破得没有完整的颜色,每顿饭没有两样以上的荤菜,乘坐的不过是个牛拉的车子。他一心救援别人的危难,超过为自己办私事。他曾经暗中使季布将军摆脱了被杀的厄运,待到季布将军地位尊贵之后,他却终身不肯与季布相见。从函谷关往东,人们莫不伸长脖子盼望和他结交。

楚地的田仲因为是侠客而闻名,他喜欢剑术,像服侍父亲那样服侍朱家,他认为自己的操行赶不上朱家。田仲死后,洛阳出了个剧孟。洛阳人以经商为生,而剧孟因为行侠显名于诸侯。吴、楚七国叛乱的时候,条侯周亚夫当太尉,乘坐着驿站的车子赶到洛阳,找到了剧孟,高兴地说:“吴、楚七国发动叛乱而不求剧孟相助,我知道他们是没有什么作为的。”天下动乱,太尉得到他就像得到了一个相等的国家一样。剧孟的行为大致类似朱家,但喜欢博棋,他所做的多半是少年人的游戏。但是剧孟的母亲去世时,从远方来送丧的,大概有上千辆车子。等到剧孟去世的时候,家中连十金的钱财也没有。这时符离人王孟也因为行侠闻名于长江和淮河之间。

这时,济南姓瞷的人家,陈地的周庸也因为豪侠而闻名。汉景帝听说后,派使者把这类人全都杀死了。这以后,代郡姓白的、梁地的韩无辟、阳翟的薛兄、陕地的韩孺,又纷纷出现了。

郭解是轵(zhǐ)县人,字翁伯。他是善于给人相面的许负的外孙。郭解的父亲因为行侠,在汉文帝时被杀。郭解为人个子矮小,精明强悍,不喝酒。他小时候残忍狠毒,心中愤慨不快时,亲手杀的人很多。他不惜牺牲生命去替朋友报仇,藏匿亡命之徒去犯法抢劫,停下来就私铸钱币,盗挖坟墓,他的不法活动数也数不清。但却能得上天保佑,在窘迫危急时常常脱身,或者遇到大赦。等到郭解年龄大了,就改变行为,检点自己,用恩惠报答怨恨自己的人,多多地施舍别人,而且对别人怨恨很少。但他自己喜欢行侠的思想越来越强烈。已经救了别人的生命,却不自夸功劳,但其内心仍然残忍狠毒,为小事突然怨怒行凶的事依然和以前一样。当时的少年仰慕他的行为,也常常为他报仇,却不让他知道。郭解姐姐的儿子依仗郭解的势力,同别人喝酒,让人家干杯。如果人家的酒量小,不能再喝了,他就强迫灌人家。那人发怒,拔刀剌死了郭解姐姐的儿子,就逃跑了。郭解姐姐发怒说道:“以弟弟翁伯的义气,人家杀了我的儿子,却捉不到凶手。”于是她把儿子的尸体丢弃在道上,不埋葬,想以此羞辱郭解。郭解派人暗中探知凶手的去处。凶手窘迫,自动回来把真实情况告诉了郭解。郭解说:“你杀了他本来应该,我的孩子没有道理。”于是放走了那个凶手,把罪责归于姐姐的儿子,并收尸埋葬了他。人们听到这消息,都称赞郭解的道义行为,更加依附于他。

郭解每次外出或归来,人们都躲避他,只有一个人傲慢地坐在地上看着他,郭解派人去问他的姓名。郭解的门客中有人要杀那个人,郭解说:“居住在乡里之中,竟至不被人尊敬,这是我自己道德修养得还不够,他有什么罪过。”于是他就暗中嘱托尉史说:“这个人是我最关心的,轮到他服役时,请加以免除。”以后每到服役时,有好多次,县中官吏都没找这位对郭解不礼貌的人。这个人感到奇怪,问其中的原因,原来是郭解使人免除了他的差役。于是,他就袒露身体,去找郭解谢罪。少年们听到这消息,越发的仰慕郭解的行为。

洛阳中有相互结仇的,城中有数以十计的贤人豪杰从中调解,两方面始终不听劝解。门客们就来拜见郭解,说明情况。郭解晚上去会见结仇的人家,仇家出于对郭解的尊重,委屈心意地听从了劝告,准备和好。郭解就对仇家说:“我听说洛阳诸公为你们调解,你们大都不肯听从。如今你们幸而听从了我的劝告,我怎能从别的县跑来侵夺人家城中贤豪大夫们的权利呢?”于是郭解当夜离去,不让人知道,说:“暂时不要听我的调解,等我离开后,让洛阳豪杰从中调解,你们就听他们的。”

郭解保持着恭敬待人的态度,不敢乘车进入县衙门。他到附近的郡国去替人办事,事能办成的,一定把它办成,办不成的,也要使有关方面都满意,然后才敢去吃人家酒饭。因此大家都特别尊重他,争着为他效力。城中少年及附近县城的贤人豪杰,半夜上门拜访郭解的常常有十多辆车子,请求把郭解家的门客接回自家供养。

待到汉武帝元朔二年,朝廷要将各郡国的豪富人家迁往茂陵居住,郭解家贫,不符合资财三百万的迁转标准,但迁移名单中有郭解的名字,因而官吏害怕,不敢不让郭解迁移。当时卫青将军替郭解向皇上说:“郭解家贫,不符合迁移的标准。”但是皇上说:“一个百姓的权势竟能使将军替他说话,这就说明他家不穷。”郭解家于是被迁徙到茂陵。人们为郭解送行共出钱一千余万。轵县人杨季主的儿子当县椽,是他提名迁徙郭解的。郭解哥哥的儿子砍掉了杨县椽的头。从此杨家和郭家结了仇。

郭解迁移到关中,关中的贤人豪杰无论从前是否知道郭解,如今听到他的名声,都争着与郭解结交。郭解个子矮,不喝酒,出门不乘马。后来又杀死杨季主。杨季主的家人上书告状,有人又把告状的杀死在宫门下。皇上听到这消息,就向官吏下令捕捉郭解。郭解逃跑,把他母亲安置在夏阳,自己逃到临晋。临晋籍少公与郭解素不相识,郭解冒昧会见他,顺便要求他帮助出关。籍少公把郭解送出关后,郭解辗转到太原,他所到之处,常常把自己的情况告诉留他食宿的人家。官吏追逐郭解,追踪到籍少公家里。籍少公自杀,口供断绝了。过了很久,官府才捕到郭解,并彻底深究他的犯法罪行,发现被郭解所杀之人,都发生在赦令公布之前。一次,轵县有个儒生陪同前来查办郭解案件的使者闲坐,郭解门客称赞郭解,那儒生说:“郭解专爱做奸邪犯法的事,怎能说他是贤人呢?”郭解门客听到这话,就杀了这个儒生,割下他的舌头。官吏以此责问郭解,令他交出凶手,而郭解确实不知道杀人的是谁。杀人的人始终没查出来,不知道是谁。官吏向皇上报告,说郭解无罪。御史大夫公孙弘议论道:“郭解身为一个布衣平民,却私结党羽,滥使权力,因小事而肆意杀人,郭解自己不知,这种罪行已超过了郭解知道的杀头之罪。判处郭解大逆无道之罪。”于是就诛杀了郭解全家族。

从此以后,行侠的人特别多,但都傲慢无礼没有值得称道的。但是关中长安的樊仲子、槐里赵王孙,长陵的高公子,西河的郭公仲,太原的卤公孺,临淮的兒长卿,东阳的田君孺,虽然行侠,却恭敬谨慎有谦让的君子风度。至于像北道的姚氏,西道的一些姓杜的,南道的仇景,东道的赵他、羽公子,南阳赵调之流,这些都是处在民间的盗跖罢了,哪里值得一提呢!这都是从前朱家那样的人引以为耻的。

太史公说:“我看郭解,相貌比不上中等人,语言也无可取的地方。但是天下的人们,无论是贤人还是不肖之人,无论是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都仰慕他的名声,谈论游侠的都标榜郭解以提高自己的名声。谚语说:‘人可用光荣的名声作容貌,难道会有穷尽的时候吗?’唉,可惜呀!”

游侠气概干云,名声显赫,威风凛凛。他们在州里行使权力,能够与公卿相抗衡。朱家帮助季布摆脱被杀的厄运,剧孟能使危险的局势转为稳定。他急人之难,免于被人报复。真是伟大啊,郭解,他虽然相貌平平,但声名显赫。

上一节:第六十三章-大宛列传

下一节:第六十五章-佞幸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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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甚哉爱憎之时!弥子瑕之行,足以观後人佞幸矣。虽百世可知也。

传称令色,诗刺巧言。冠璘入侍,傅粉承恩。黄头赐蜀,宦者同轩。新声都尉,挟弹王孙。泣鱼窃驾,著自前论。

上一节:第六十四章-游侠列传

下一节:第六十六章-滑稽列传

帝王宠爱和憎恶的时机太可怕了!从弥子瑕的经历完全可以看到后人佞幸之人的结局啊。哪怕是百代以后,也是可以知道的。

传记中描述了意中人,他们善于通过巧妙的言辞和外表来伪装自己,以达到自己的目的,诗经中就讽刺了这类花言巧语的人。戴着用鵕鸟羽毛装饰的帽子,系着饰有贝壳的衣带,涂脂抹粉,取悦帝王,承受到皇恩。孝文帝将蜀郡严道的铜山赐给了邓通,又让宦官赵同同乘。汉朝李延年善于创作新曲,被封为“协律都尉”,韩王信的后代韩嫣则因擅长用弹弓射猎备受宠爱。泪沾鱼筐行窃导致自取灭亡,这出自前人的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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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淳于髡者,齐之赘婿也。长不满七尺,滑稽多辩,数使诸侯,未尝屈辱。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於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不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於是乃朝诸县令长七十二人,赏一人,诛一人,奋兵而出。诸侯振惊,皆还齐侵地。威行三十六年。语在田完世家中。

威王八年,楚大发兵加齐。齐王使淳于髡之赵请救兵,赍金百斤,车马十驷。淳于髡仰天大笑,冠缨索绝。王曰:“先生少之乎?”髡曰:“何敢!”王曰:“笑岂有说乎?”髡曰:“今者臣从东方来,见道傍有禳田者,操一豚蹄,酒一盂,祝曰:‘瓯窭满篝,汙邪满车,五穀蕃熟,穰穰满家。’ 臣见其所持者狭而所欲者奢,故笑之。”於是齐威王乃益赍黄金千溢,白璧十双,车马百驷。髡辞而行,至赵。赵王与之精兵十万,革车千乘。楚闻之,夜引兵而去。

威王大说,置酒后宫,召髡赐之酒。问曰:“先生能饮几何而醉?”对曰:“臣饮一斗亦醉,一石亦醉。”威王曰:“先生饮一斗而醉,恶能饮一石哉!其说可得闻乎?”髡曰:“赐酒大王之前,执法在傍,御史在后,髡恐惧俯伏而饮,不过一斗径醉矣。若亲有严客,髡韝鞠鯱,待酒於前,时赐馀沥,奉觞上寿,数起,饮不过二斗径醉矣。若朋友交游,久不相见,卒然相睹,欢然道故,私情相语,饮可五六斗径醉矣。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髡窃乐此,饮可八斗而醉二参。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主人留髡而送客,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当此之时,髡心最欢,能饮一石。故曰酒极则乱,乐极则悲;万事尽然,言不可极,极之而衰。”以讽谏焉。齐王曰:“善。”乃罢长夜之饮,以髡为诸侯主客。宗室置酒,髡尝在侧。

其后百馀年,楚有优孟。

优孟,故楚之乐人也。长八尺,多辩,常以谈笑讽谏。楚庄王之时,有所爱马,衣以文绣,置之华屋之下,席以露床,啗以枣脯。马病肥死,使群臣丧之,欲以棺椁大夫礼葬之。左右争之,以为不可。王下令曰:“有敢以马谏者,罪至死。”优孟闻之,入殿门。仰天大哭。王惊而问其故。优孟曰:“马者王之所爱也,以楚国堂堂之大,何求不得,而以大夫礼葬之,薄,请以人君礼葬之。”王曰:“何如?”对曰:“臣请以彫玉为棺,文梓为椁,楩枫豫章为题凑,发甲卒为穿壙,老弱负土,齐赵陪位於前,韩魏翼卫其后,庙食太牢,奉以万户之邑。诸侯闻之,皆知大王贱人而贵马也。”王曰:“寡人之过一至此乎!为之柰何?”优孟曰:“请为大王六畜葬之。以垅灶为椁,铜历为棺,赍以姜枣,荐以木兰,祭以粮稻,衣以火光,葬之於人腹肠。”於是王乃使以马属太官,无令天下久闻也。

楚相孙叔敖知其贤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属其子曰:“我死,汝必贫困。若往见优孟,言我孙叔敖之子也。”居数年,其子穷困负薪,逢优孟,与言曰:“我,孙叔敖子也。父且死时,属我贫困往见优孟。”优孟曰:“若无远有所之。”即为孙叔敖衣冠,抵掌谈语。岁馀,像孙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别也。庄王置酒,优孟前为寿。庄王大惊,以为孙叔敖复生也,欲以为相。优孟曰:“请归与妇计之,三日而为相。”庄王许之。三日后,优孟复来。王曰:“妇言谓何?”孟曰:“妇言慎无为,楚相不足为也。如孙叔敖之为楚相,尽忠为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无立锥之地,贫困负薪以自饮食。必如孙叔敖,不如自杀。”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难以得食。起而为吏,身贪鄙者馀财,不顾耻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赇枉法,为奸触大罪,身死而家灭。贪吏安可为也!念为廉吏,奉法守职,竟死不敢为非。廉吏安可为也!楚相孙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穷困负薪而食,不足为也!”於是庄王谢优孟,乃召孙叔敖子,封之寝丘四百户,以奉其祀。后十世不绝。此知可以言时矣。

其后二百馀年,秦有优旃。

优旃者,秦倡侏儒也。善为笑言,然合於大道,秦始皇时,置酒而天雨,陛楯者皆沾寒。优旃见而哀之,谓之曰:“汝欲休乎?”陛楯者皆曰:“幸甚。”优旃曰:“我即呼汝,汝疾应曰诺。”居有顷,殿上上寿呼万岁。优旃临槛大呼曰:“陛楯郎!”郎曰:“诺。”优旃曰:“汝虽长,何益,幸雨立。我虽短也,幸休居。”於是始皇使陛楯者得半相代。

始皇尝议欲大苑囿,东至函谷关,西至雍、陈仓。优旃曰:“善。多纵禽兽於其中,寇从东方来,令麋鹿触之足矣。”始皇以故辍止。

二世立,又欲漆其城。优旃曰:“善。主上虽无言,臣固将请之。漆城虽於百姓愁费,然佳哉!漆城荡荡,寇来不能上。即欲就之,易为漆耳,顾难为廕室。”於是二世笑之,以其故止。居无何,二世杀死,优旃归汉,数年而卒。

太史公曰: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横行。优孟摇头而歌,负薪者以封。优旃临槛疾呼,陛楯得以半更。岂不亦伟哉!褚先生曰:臣幸得以经术为郎,而好读外家传语。窃不逊让,复作故事滑稽之语六章,编之於左。可以览观扬意,以示后世好事者读之,以游心骇耳,以附益上方太史公之三章。

武帝时有所幸倡郭舍人者,发言陈辞虽不合大道,然令人主和说。武帝少时,东武侯母常养帝,帝壮时,号之曰“大乳母”。率一月再朝。朝奏入,有诏使幸臣马游卿以帛五十匹赐乳母,又奉饮Я飧养乳母。乳母上书曰:“某所有公田,原得假倩之。”帝曰:“乳母欲得之乎?”以赐乳母。乳母所言,未尝不听。有诏得令乳母乘车行驰道中。当此之时,公卿大臣皆敬重乳母。乳母家子孙奴从者横暴长安中,当道掣顿人车马,夺人衣服。闻於中,不忍致之法。有司请徙乳母家室,处之於边。奏可。乳母当入至前,面见辞。乳母先见郭舍人,为下泣。舍人曰:“即入见辞去,疾步数还顾。”乳母如其言,谢去,疾步数还顾。郭舍人疾言骂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壮矣,宁尚须汝乳而活邪?尚何还顾!”於是人主怜焉悲之,乃下诏止无徙乳母,罚谪谮之者。

武帝时,齐人有东方生名朔,以好古传书,爱经术,多所博观外家之语。朔初入长安,至公车上书,凡用三千奏牍。公车令两人共持举其书,仅然能胜之。人主从上方读之,止,辄乙其处,读之二月乃尽。诏拜以为郎,常在侧侍中。数召至前谈语,人主未尝不说也。时诏赐之食於前。饭已,尽怀其馀肉持去,衣尽汙。数赐缣帛,檐揭而去。徒用所赐钱帛,取少妇於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於女子。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朔任其子为郎,又为侍谒者,常持节出使。朔行殿中,郎谓之曰:“人皆以先生为狂。”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於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於深山中。”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陆沈於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金马门者,宦署门也,门傍有铜马,故谓之曰“金马门”。

时会聚宫下博士诸先生与论议,共难之曰:“苏秦、张仪一当万乘之主,而都卿相之位,泽及后世。今子大夫修先王之术,慕圣人之义,讽诵诗书百家之言,不可胜数。著於竹帛,自以为海内无双,即可谓博闻辩智矣。然悉力尽忠以事圣帝,旷日持久,积数十年,官不过侍郎,位不过执戟,意者尚有遗行邪?其故何也?”东方生曰:“是固非子所能备也。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岂可同哉!夫张仪、苏秦之时,周室大坏,诸侯不朝,力政争权,相禽以兵,并为十二国,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说听行通,身处尊位,泽及后世,子孙长荣。今非然也。圣帝在上,德流天下,诸侯宾服,威振四夷,连四海之外以为席,安於覆盂,天下平均,合为一家,动发举事,犹如运之掌中。贤与不肖,何以异哉?方今以天下之大,士民之众,竭精驰说,并进辐凑者,不可胜数。悉力慕义,困於衣食,或失门户。使张仪、苏秦与仆并生於今之世,曾不能得掌故,安敢望常侍侍郎乎!传曰:‘天下无害菑,虽有圣人,无所施其才;上下和同,虽有贤者,无所立功。’ 故曰时异则事异。虽然,安可以不务修身乎?诗曰:‘鼓锺于宫,声闻于外。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苟能修身,何患不荣!太公躬行仁义七十二年,逢文王,得行其说,封於齐,七百岁而不绝。此士之所以日夜孜孜,修学行道,不敢止也。今世之处士,时虽不用,崛然独立,塊然独处,上观许由,下察接舆,策同范蠡,忠合子胥,天下和平,与义相扶,寡偶少徒,固其常也。子何疑於余哉!”於是诸先生默然无以应也。

建章宫后閤重栎中有物出焉,其状似麋。以闻,武帝往临视之。问左右群臣习事通经术者,莫能知。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原赐美酒粱饭大飧臣,臣乃言。”诏曰:“可。”已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於是朔乃肯言,曰:“所谓驺牙者也。远方当来归义,而驺牙先见。其齿前后若一,齐等无牙,故谓之驺牙。”其后一岁所,匈奴混邪王果将十万众来降汉。乃复赐东方生钱财甚多。

至老,朔且死时,谏曰:“诗云‘营营青蝇,止于蕃。恺悌君子,无信谗言。谗言罔极,交乱四国’ 。原陛下远巧佞,退谗言。”帝曰:“今顾东方朔多善言?”怪之。居无几何,朔果病死。传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此之谓也。

武帝时,大将军卫青者,卫后兄也,封为长平侯。从军击匈奴,至余吾水上而还,斩首捕虏,有功来归,诏赐金千斤。将军出宫门,齐人东郭先生以方士待诏公车,当道遮卫将军车,拜谒曰:“原白事。”将军止车前,东郭先生旁车言曰:“王夫人新得幸於上,家贫。今将军得金千斤,诚以其半赐王夫人之亲,人主闻之必喜。此所谓奇策便计也。”卫将军谢之曰:“先生幸告之以便计,请奉教。”於是卫将军乃以五百金为王夫人之亲寿。王夫人以闻武帝。帝曰:“大将军不知为此。”问之安所受计策,对曰:“受之待诏者东郭先生。”诏召东郭先生,拜以为郡都尉。东郭先生久待诏公车,贫困饥寒,衣敝,履不完。行雪中,履有上无下,足尽践地。道中人笑之,东郭先生应之曰:“谁能履行雪中,令人视之,其上履也,其履下处乃似人足者乎?”及其拜为二千石,佩青緺出宫门,行谢主人。故所以同官待诏者,等比祖道於都门外。荣华道路,立名当世。此所谓衣褐怀宝者也。当其贫困时,人莫省视;至其贵也,乃争附之。谚曰:“相马失之瘦,相士失之贫。”其此之谓邪?

王夫人病甚,人主至自往问之曰:“子当为王,欲安所置之?”对曰:“原居洛阳。”人主曰:“不可。洛阳有武库、敖仓,当关口,天下咽喉。自先帝以来,传不为置王。然关东国莫大於齐,可以为齐王。”王夫人以手击头,呼“幸甚”。王夫人死,号曰“齐王太后薨”。

昔者,齐王使淳于髡献鹄於楚。出邑门,道飞其鹄,徒揭空笼,造诈成辞,往见楚王曰:“齐王使臣来献鹄,过於水上,不忍鹄之渴,出而饮之,去我飞亡。吾欲刺腹绞颈而死。恐人之议吾王以鸟兽之故令士自伤杀也。鹄,毛物,多相类者,吾欲买而代之,是不信而欺吾王也。欲赴佗国奔亡,痛吾两主使不通。故来服过,叩头受罪大王。”楚王曰:“善,齐王有信士若此哉!”厚赐之,财倍鹄在也。

武帝时,徵北海太守诣行在所。有文学卒史王先生者,自请与太守俱,“吾有益於君”,君许之。诸府掾功曹白云:“王先生嗜酒,多言少实,恐不可与俱。”太守曰:“先生意欲行,不可逆。”遂与俱。行至宫下,待诏宫府门。王先生徒怀钱沽酒,与卫卒仆射饮,日醉,不视其太守。太守入跪拜。王先生谓户郎曰:“幸为我呼吾君至门内遥语。”户郎为呼太守。太守来,望见王先生。王先生曰:“天子即问君何以治北海令无盗贼,君对曰何哉?”对曰:“选择贤材,各任之以其能,赏异等,罚不肖。”王先生曰:“对如是,是自誉自伐功,不可也。原君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所变化也。”太守曰:“诺。”召入,至于殿下,有诏问之曰:“何於治北海,令盗贼不起?”叩头对言:“非臣之力,尽陛下神灵威武之所变化也。”武帝大笑,曰:“於呼!安得长者之语而称之!安所受之?”对曰:“受之文学卒史。”帝曰:“今安在?”对曰:“在宫府门外。”有诏召拜王先生为水衡丞,以北海太守为水衡都尉。传曰:“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君子相送以言,小人相送以财。”

魏文侯时,西门豹为鄴令。豹往到鄴,会长老,问之民所疾苦。长老曰:“苦为河伯娶妇,以故贫。”豹问其故,对曰:“鄴三老、廷掾常岁赋敛百姓,收取其钱得数百万,用其二三十万为河伯娶妇,与祝巫共分其馀钱持归。当其时,巫行视小家女好者,云是当为河伯妇,即娉取。洗沐之,为治新缯绮縠衣,间居斋戒;为治斋宫河上,张缇绛帷,女居其中。为具牛酒饭食,十馀日。共粉饰之,如嫁女床席,令女居其上,浮之河中。始浮,行数十里乃没。其人家有好女者,恐大巫祝为河伯取之,以故多持女远逃亡。以故城中益空无人,又困贫,所从来久远矣。民人俗语曰‘即不为河伯娶妇,水来漂没,溺其人民’ 云。”西门豹曰:“至为河伯娶妇时,原三老、巫祝、父老送女河上,幸来告语之,吾亦往送女。”皆曰:“诺。”

至其时,西门豹往会之河上。三老、官属、豪长者、里父老皆会,以人民往观之者三二千人。其巫,老女子也,已年七十。从弟子女十人所,皆衣缯单衣,立大巫后。西门豹曰:“呼河伯妇来,视其好丑。”即将女出帷中,来至前。豹视之,顾谓三老、巫祝、父老曰:“是女子不好,烦大巫妪为入报河伯,得更求好女,后日送之。”即使吏卒共抱大巫妪投之河中。有顷,曰:“巫妪何久也?弟子趣之!”复以弟子一人投河中。有顷,曰:“弟子何久也?复使一人趣之!”复投一弟子河中。凡投三弟子。西门豹曰:“巫妪弟子是女子也,不能白事,烦三老为入白之。”复投三老河中。西门豹簪笔磬折,乡河立待良久。长老、吏傍观者皆惊恐。西门豹顾曰:“巫妪、三老不来还,柰之何?”欲复使廷掾与豪长者一人入趣之。皆叩头,叩头且破,额血流地,色如死灰。西门豹曰:“诺,且留待之须臾。”须臾,豹曰:“廷掾起矣。状河伯留客之久,若皆罢去归矣。”鄴吏民大惊恐,从是以后,不敢复言为河伯娶妇。

西门豹即发民凿十二渠,引河水灌民田,田皆溉。当其时,民治渠少烦苦,不欲也。豹曰:“民可以乐成,不可与虑始。今父老子弟虽患苦我,然百岁后期令父老子孙思我言。”至今皆得水利,民人以给足富。十二渠经绝驰道,到汉之立,而长吏以为十二渠桥绝驰道,相比近,不可。欲合渠水,且至驰道合三渠为一桥。鄴民人父老不肯听长吏,以为西门君所为也,贤君之法式不可更也。长吏终听置之。故西门豹为鄴令,名闻天下,泽流后世,无绝已时,几可谓非贤大夫哉!

传曰:“子产治郑,民不能欺;子贱治单父,民不忍欺;西门豹治鄴,民不敢欺。”三子之才能谁最贤哉?辨治者当能别之。

滑稽鸱夷,如脂如韦。敏捷之变,学不失词。淳于索绝,赵国兴师。楚优拒相,寝丘获祠。伟哉方朔,三章纪之。

上一节:第六十五章-佞幸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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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说:“六经对于治理国家,作用是相同的。《礼》是用来规范人的言行,《乐》是用来促进人的和谐,《书》是用来记述往古事迹和典章制度的,《诗》是用来抒情达意的,《易》是用来窥探天地万物的神奇变化的,《春秋》是用来通晓微言大义、衡量是非曲直的。”太史公说:“世上的道理广阔无垠,难道不伟大么!言谈话语如能稍稍切中事理,也是能排解不少纷扰的。”

淳于髡是齐国的一个入赘女婿。身高不足七尺,为人能言善辩,多次出使诸侯之国,从未受过屈辱。齐威王在位时,喜好说隐语,又好彻夜宴饮,逸乐无度,沉溺于饮酒之中,不理国事,把政事委托给卿大夫。文武百官荒淫放纵,诸侯各国都来侵犯,国家危亡,就在旦夕之间。齐王身边近臣都不敢进谏。淳于髡用隐语来规劝讽谏齐威王,说:“都城中有只大鸟,落在了大王的庭院里,三年不飞又不叫,大王知道这只鸟是怎么一回事吗?”齐威王说:“这只鸟不飞则已,一飞就直冲云霄;不叫则已,一叫就使人惊异。”于是就诏令全国七十二个县的长官全来入朝奏事,奖赏了一人,诛杀了一人;又发兵御敌,各诸侯国大为震惊,都把侵占的土地归还齐国。齐国的声威持续了三十六年。这些事全记载在《田完世家》里。

齐威王八年(前371),楚国派遣大军侵犯国边境。齐王派淳于髡出使赵国请求救兵,让他携带礼物黄金百斤,驷马车十辆。淳于髡仰天大笑,将系帽子的带子都笑断了。威王说:“先生是嫌礼物太少么?”淳于髡说:“怎么敢嫌少!”威王说:“那你笑,难道有什么说辞吗?”淳于髡说:“今天我从东边来,看到路旁有个祭祀田神的人,拿着一个猪蹄、一杯酒,祈祷说:‘高地上收获的谷物盛满篝笼,低田里收获的庄稼装满车辆;五谷繁茂丰熟,米粮堆积满仓。’我看见他拿的祭品很少,而所祈求的东西太多,所以笑他。”于是齐威王就把礼物增加到黄金千镒、白璧十对、驷马车百辆。淳于髡告辞起行,来到赵国。赵王拨给他十万精兵、一千辆裹有皮革的战车。楚国听到这个消息,连夜退兵而去。

齐威王非常高兴,在后宫设置酒肴,召见淳于髡,赐他酒喝。问他说:“先生能够喝多少酒才醉?”淳于髡回答说:“我喝一斗酒也能醉,喝一石酒也能醉。”威王说:“先生喝一斗就醉了,怎么能喝一石呢?能把这个道理说给我听听吗?”淳于髡说:“大王当面赏酒给我,执法官站在旁边,御史站在背后,我心惊胆战,低头伏地地喝,喝不了一斗就醉了。假如父母有尊贵的客人来,我卷起衣袖,曲身跪坐,奉酒敬客,客人不时赏我残酒,屡次举杯敬酒应酬,喝不到两斗就醉了。假如朋友间交游,好久不曾见面,忽然间相见了,高兴地追溯往事,倾吐衷肠,大约喝五六斗就醉了。至于乡里之间的聚会,男女杂坐,彼此敬酒,没有时间的限制,又作六博、投壶一类的游戏,呼朋唤友,相邀成对,握手言欢不受处罚,眉目传情不遭禁止,面前有落下的耳环,背后有丢掉的发簪,在这种时候,我最开心,可以喝上八斗酒,也不过两三分醉意。天黑了,酒也快完了,把残余的酒并到一起,大家促膝而坐,男女同席,鞋子木屐混杂在一起,杯盘杂乱不堪,堂屋里的蜡烛已经熄灭,主人单留住我,而把别的客人送走,绫罗短袄的衣襟已经解开,略略闻到阵阵香味,这时我心里最为高兴,能喝下一石酒。所以说,酒喝得过多就容易出乱子,欢乐到极点就会发生悲痛之事。所有的事情都是如此。”这番话是说,无论什么事情不可走向极端,到了极端就会衰败。淳于髡以此来婉转地劝说齐威王。威王说:“好。”于是,威王就停止了夜夜欢饮,并任用淳于髡为接待诸侯宾客的宾礼官。齐王宗室设置酒宴,淳于髡常常作陪。

在淳于髡之后一百多年,楚国出了个优孟。

优孟原是楚国的歌舞艺人。他身高八尺,富有辩才,时常用说笑方式劝诫楚王。楚庄王的时候,他有一匹喜爱的马,给它穿上锦绣衣服,养在富丽堂皇的屋子里,睡在没有帐幔的床上,用蜜饯的枣干来喂它。马因为肥胖而得病死亡,楚庄王派群臣给马办丧事,要用棺槨盛殓,依照大夫那样的礼仪来葬埋它。庄王左右近臣争着对这件事进行劝谏,认为不可以这样做。庄王下令说:“有谁再敢以葬马的事来进谏,就处以死刑。”优孟听到此事,走进殿门,仰天大哭。庄王吃惊地问他哭的原因。优孟说:“马是大王的心爱之物,凭着楚国这样强大的国家,有什么事情办不到,却用大夫的礼仪来埋葬它,太薄待了,请用人君的礼仪来埋葬它。”庄王问:“那怎么办?”优孟回答说:“我请求用雕刻花纹的美玉做棺材,用细致的梓木做套材,用楩、枫、豫、樟等名贵木材做护棺的木块,派士兵给它挖掘墓穴,让老人儿童背土筑坟,齐国、赵国的使臣在前面陪祭,韩国、魏国的使臣在后面护卫,为马建立祠庙,用牛羊猪祭祀,封给万户大邑来供奉。诸侯听到这件事,就都知道大王轻视人而看重马了。”庄王说:“我的过错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对它该怎么办呢?”优孟说:“请大王准许按埋葬畜牲的办法来葬埋它:在地上堆个土灶当做套材,用大铜锅当做棺材,用姜枣来调味,用香料来解腥,用稻米作祭品,用火作衣服,把它安葬在人的肚肠中。”于是庄王派人把马交给了主管宫中膳食的太官,不让天下人长久传扬此事。

楚国宰相孙叔敖知道优孟是位贤人,待他很好。孙叔敖病重快要去世的时候,叮嘱他的儿子说:“我死后,你一定会贫困。那时,你就去拜见优孟,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过了几年,孙叔敖的儿子果然穷困得靠背柴度日。一次路上遇到优孟,就对优孟说:“我是孙叔敖的儿子。父亲临终前,嘱咐我贫困时就去拜见优孟。”优孟说:“你不要到远处去。”于是,他就立即缝制了类似孙叔敖的衣服帽子穿戴起来,模仿孙叔敖的言谈举止,音容笑貌。过了一年多,模仿得活像孙叔敖,连楚庄王左右近臣都分辨不出来。楚庄王设置酒宴,优孟上前为庄王敬酒祝福。庄王大吃一惊,以为孙叔敖又复活了,想要让他做楚相。优孟说:“请允许我回去和妻子商量此事,三日后再来就任楚相。”庄王答应了他。三日后,优孟又来见庄王。庄王问:“你妻子怎么说的?”优孟说:“妻子说千万不要做,楚国的宰相不值得去做。像孙叔敖那样身为楚国宰相,忠正廉洁地治理楚国,楚王才得以称霸。如今他死了,他的儿子竟无立锥之地,贫困到每天靠背柴为生。如果要像孙叔敖那样做楚相,还不如自杀。”优孟接着唱道:“住在山野,耕田受苦,难以生活。出外做官,自身贪脏卑鄙的,积有余财,不顾廉耻。自己死后家室虽然富足,但又恐惧贪脏枉法,干非法之事,犯下大罪,自己被杀,家室也遭诛灭。贪官哪能做呢?想要做个清官,遵纪守法,忠于职守,到死都不敢做非法之事。唉,清官又哪能做呢?像楚相孙叔敖,一生坚持廉洁的操守,现在妻儿老小却贫困到打柴为生。清官实在不值得做啊!”于是,庄王向优孟表示了歉意,当即召见孙叔敖的儿子,把寝丘这个四百户之邑封给他,以供祭祀孙叔敖之用。自此之后,十代不曾断绝。优孟的这种聪明才智,可以说是正得其宜,抓住了发挥的时机。

在优孟以后二百多年,秦国出了个优旃(zhān)。

优旃是秦国的歌舞艺人,个子非常矮小。他擅长说笑话,然而都能合乎大道理。秦始皇时,宫中设置酒宴,正遇上天下雨,殿阶下执楯站岗的卫士都淋着雨,受着风寒。优旃看见了十分怜悯他们,对他们说:“你们想要休息么?”卫士们都说:“非常希望。”优旃说:“如果我叫你们,你们要很快地答应我。”过了一会儿,宫殿上向秦始皇祝酒,高呼万岁。优旃近栏干旁大声喊道:“卫士!”卫士答道:“有。”优旃说:“你们虽然长得高大,有什么好处?只有幸站在露天淋雨。我虽然长得矮小,却有幸在这里休息。”于是,秦始皇准许卫士减半值班,轮流接替。

秦始皇曾经计议要扩大射猎的区域,东到函谷关,西到雍县和陈仓。优旃说:“好。多养些禽兽在里面,敌人从东面来侵犯,让麋鹿用角去抵触他们就足够了。”秦始皇听了这话,就停止了扩大猎场的计划。

秦二世皇帝即位,又想用漆涂饰城墙。优旃说:“好。君主即使不说,我本来也要请您这样做的。漆城墙虽然给百姓带来愁苦和耗费,但是很美呀!城墙漆得滑溜溜的,敌人来了也爬不上来。要想成就这件事,涂漆倒是容易的,但是难办的是要找一所大房子,把漆过的城墙搁进去,使它阴干。”于是二世皇帝笑了起来,因而取消了这个计划。不久,二世皇帝被杀死,优旃归顺了汉朝,几年后就去世了。

太史公说:淳于髡仰天大笑,齐威王因而模行天下。优孟摇头歌唱,背柴为生的人因而受到封赏。优旃凭栏高呼,殿阶下执盾的卫士因而得以减半值勤,轮流倒休。这些难道不都是伟大而可颂扬的么!

褚少孙先生说:我有幸能因通晓经学而做了郎官,也爱好读六经以外的史传杂说。我自不能谦逊虚让,又写了六章滑稽故事,编在太史公原著的后面。可供阅览,扩充见闻,以便流传给后代不怕絮烦的人浏览,以舒畅心胸,警醒听闻,特把它增附在上面太史公三则滑稽故事的后面。汉武帝时,有个受宠爱的艺人姓郭,他发言讲话虽然不合乎大道理,却能使皇上听了心情和悦。武帝年幼时,东武侯的母亲曾经乳养过他,武帝长大后,就称她为“大乳母”。大概每月入朝两次。每次入朝的通报呈送进去,必有诏旨派宠爱的侍臣马游卿拿五十匹绸绢赏给乳母,并备饮食供养乳母。乳母上书说:“某处有块公田,希望拨借给我使用。”武帝说:“乳母想得到它吗?”便把公田赐给了她。乳母所说的话,没有不听的。又下诏乳母所乘坐的车子可以在御道上行走。在这个时候,公卿大臣都敬重乳母。乳母家里的子孙奴仆等人在长安城中横行霸道,当道拦截人家的车马,抢夺别人的衣物。消息传入朝中,武帝不忍心用法律来制裁乳母。主管的官吏奏请把乳母一家迁移到边疆去。武帝批准了。乳母理当进宫到武帝前面辞行。乳母先会见了郭舍人,为此而流泪。郭舍人说:“马上进去面见辞行,快步退出,多回过身来望几次皇帝。”乳母照他说的做了,面见武帝辞行,快步退出,屡屡转过身来看武帝。郭舍人大声骂乳母说:“啐!老婆子,为什么不快点走!皇上已经长大了,难道还要等你喂奶才能活命么?还转身看什么!”于是武帝可怜她,不禁悲伤起来,就下令制止,不准迁移乳母一家,还处罚了说乳母坏话的人。

汉武帝时,齐地有个人叫东方朔,因喜欢古代流传下来的书籍,爱好儒家经术,广泛地阅览了诸子百家的书。东方朔刚到长安时,到公车府那里上书给皇帝,共用了三千个木简。公车府派两个人一起来抬他的奏章,刚好抬得起来。武帝在宫内阅读东方朔的奏章,需要停阅时,便在那里划个记号,读了两个月才读完。武帝下令任命东方朔为郎官,他经常在皇上身边侍奉。屡次叫他到跟前谈话,武帝从未有过不高兴的。武帝时常下诏赐他御前用饭。饭后,他便把剩下的肉全都揣在怀里带走,把衣服都弄脏了。皇上屡次赐给他绸绢,他都是肩挑手提地拿走。他专用这些赐来的钱财绸绢,娶长安城中年轻漂亮的女子为妻。大多娶过来一年光景便抛弃了,再娶一个。皇上所赏赐的钱财完全用在女人身上。皇上身边的侍臣有半数称他为“疯子”。武帝听到了说:“假如东方朔当官行事没有这些荒唐行为,你们哪能比得上他呢?”东方朔保举他的儿子做郎官,又升为侍中的谒者,常常衔命奉使,公出办事。一天东方朔从殿中经过,郎官们对他说:“人们都以为先生是位狂人。”东方朔说:“像我这样的人,就是所谓在朝廷里隐居的人。古时候的人,都是隐居在深山里。”他时常坐在酒席中,酒喝得畅快时,就爬在地上唱道:“隐居在世俗中,避世在金马门。宫殿里可以隐居起来,保全自身,何必隐居在深山之中,茅舍里面。”所谓金马门,就是宦者衙署的门,大门旁边有铜马,所以叫做“金马门”。

当时正值朝廷召集学宫里的博士先生们参与议事,大家一同诘难东方朔说:“苏秦、张仪偶然遇到大国的君主,就能居于卿相的地位,恩泽留传后世。现在您老先生研究先王治国御臣的方术,仰慕圣人立身处世的道理,熟习《诗》《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不能一一例举。又有文章著作,自以为天下无双,就可以称是见多识广、聪敏才辩了。可是您竭尽全力、忠心耿耿地事奉圣明的皇帝,旷日持久,累积长达数十年,官衔不过是个侍郎,职位不过是个卫士,看来您还有不够检点的行为吧?这是什么原因呢?”东方朔说:“这本来就不是你们所能完全了解的。那时是一个时代,现在是另一个时代,怎么可以相提并论呢?张仪、苏秦的时代,周朝十分衰败,诸侯都不去朝见周天子,用武力征伐夺取权势,用军事手段相互侵犯,天下兼并为十二个诸侯国,势力不相上下,得到士人的就强大,失掉士人的就灭亡,所以对士人言听计从,使士人身居高位,恩译留传后代,子孙长享荣华。如今不是这样。圣明的皇帝在上执掌朝政,恩泽遍及天下,诸侯归顺服从,威势震慑四方,将四海之外的疆土连接成像坐席那样的一片乐土,比倒放的盘盂还要安稳,天下统一,融为一体,凡有所举动,都如同在手掌中转动一下那样轻而易举。贤与不贤,凭什么来辨别呢?当今因天下广大,士民众多,竭尽精力,奔走游说,就如辐条凑集到车毂一样,竞相集中到京城里向朝庭献计献策的人,数也数不清。尽管竭力仰慕道义,仍不免被衣食所困,有的竟连进身的门路也找不到。假使张仪、苏秦和我同生在当今时代,他们连一个掌管旧制旧例等故事的小官都得不到,怎么敢期望做常侍郎呢?古书上说:‘天下没有灾害,即使有圣人,也没有地方施展他的才华;君臣上下和睦同心,即使有贤人,也没有地方建立他的功业。’所以说,时代不同,事情也就随之而有所变化。尽管如此,怎么可以不努力去修养自身呢?《诗》说:‘在宫内敲钟,声音可以传到外面。’‘鹤在遥远的水泽深处鸣叫,声音可以传到天上。’如果能够修养自身,还担忧什么不能获得荣耀!齐太公亲身实行仁义七十二年,遇到周文王,才得以施行他的主张,封在齐国,其思想影响留传七百年而不断绝。这就是士人所以日日夜夜,孜孜不倦,研究学问,推行自己的主张,而不敢停止的原因。如今世上的隐士,一时虽然不被任用,却能超然自立,孑然独处,远观许由,近看接舆,智谋如同范蠡,忠诚可比伍子胥,天下和平,修身自持,而却寡朋少侣,这本来是件很平常的事情。你们为什么对我有疑虑呢?”于是那些先生们一声不响,无话回答了。

建章宫后阁的双重栏杆中,有一只动物跑出来,它的形状像麋鹿。消息传到宫中,武帝亲自到那里观看。问身边群臣中熟悉事物而又通晓经学的人,没有一个人能知道它是什么动物。下诏叫东方朔来看。东方朔说:“我知道这个东西,请赐给我美酒好饭让我饱餐一顿,我才说。”武帝说:“可以。”吃过酒饭,东方朔又说:“某处有公田、鱼池和苇塘好几顷,陛下赏赐给我,我才说。”武帝说:“可以。”于是东方朔才肯说道:“这是叫驺牙的动物。远方当有前来投诚的事,因而驺牙便先出现。它的牙齿前后一样,大小相等而没有大牙,所以叫它驺牙。”后来过了一年左右,匈奴混邪王果然带领十万人来归降汉朝。武帝于是又赏赐东方朔很多钱财。

到了晚年。东方朔临终时,规劝武帝说:“《诗经》上说‘飞来飞去的苍蝇,落在篱笆上面。慈祥善良的君子,不要听信谗言。’‘谗言没有止境,四方邻国不得安宁。’希望陛下远离巧言谄媚的人,斥退他们的谗言。”武帝说:“今天看东方朔怎么大多是良善的言论?”对此感到惊奇。过了不久,东方朔果然病死了。古书上说:“鸟到临死时,它的叫声特别悲哀;人到临终时,它的言语非常善良。”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汉武帝时,大将军卫青是卫皇后的哥哥,被封为长平侯。他带领军队出击匈奴,追到余吾水边才返回,斩杀大量敌兵,捕获许多俘虏,立下战功,胜利归来,武帝下令赏赐黄金千斤。大将军从宫门出来,齐地人东郭先生以方士身分在公车府候差,当道拦住卫将军的车马,拜见说:“有事禀告大将军。”卫将军停在车前,东郭先生在车旁说:“王夫人新近得到皇帝的宠爱,家里贫困。如今将军获得黄金千斤,如果用其中的一半送给王夫人的父母,皇上知道了一定很高兴。这就是所谓巧妙而便捷的计策啊。”卫将军感谢他说:“先生幸亏把这便捷的计策告诉我,一定遵从指教。”于是卫将军就用五百斤黄金作为给王夫人父母的赠礼。王夫人将此事告诉了武帝。武帝说:“大将军不懂得做这件事。”问卫青从哪里得来的计策,回答说:“从候差的东郭先生那里得来的。”于是下令召见东郭先生,任命他为郡都尉。东郭先生长期在公车府候差,贫困饥寒,衣服破旧,鞋子也不完好。走在雪地里,鞋子有面无底,脚全都踩在地上。过路人嘲笑他,东郭先生回答他们说:“谁能穿鞋走在雪地里,让人看去,鞋上面是鞋子,鞋子下面竟像人的脚呢?”等到他被任命为俸禄二千石的官,佩带着青绶,走出宫门,去辞谢他的主人时,旧时同他一起候差的,都分批的在都城郊外为他饯行。一路荣华显耀,名扬当代。这就是所谓的身穿粗布衣服,怀里却揣着珍宝的人。当他贫困时,大家都不理睬他;等到他显贵时,就争着去依附他。俗话说:“相马因其外表消瘦而漏掉良马,相士因其外貌贫困而漏失人才。”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景吗?

王夫人病重,皇上亲自探望,问她说:“你的儿子应当封为王,你要封他在哪里呢?”回答说:“希望封在洛阳。”皇上说:“不行。洛阳有兵器库、大粮仓,又位于交通关口,是天下的咽喉要道。从先帝以来,相传不在洛阳一带封王。不过关东一带的封国,没有比齐国更大的,可以封他为齐王。”王夫人用手拍着头,口呼:“太幸运了”。王夫人死后,就称为“齐王太后逝世”。

从前,齐王派淳于髡去楚国进献黄鹄。出了都城门,中途那只黄鹄飞走了,他只好托着空笼子,编造了一篇假话,前去拜见楚王说:“齐王派我来进献黄鹄,从水上经过,不忍心黄鹄干竭,放出让它喝水,不料离开我飞走了。我想要刺腹或勒脖子而死,又担心别人非议大王因为鸟兽的缘故致使士人自杀。黄鹄是羽毛类的东西,相似的很多,我想买一个相似的来代替,这既不诚实,又欺骗了大王。想要逃奔到别的国家去,又痛心齐楚两国君主之间的通使由此断绝。所以前来服罪,向大王叩头,请求责罚。”楚王说:“很好,齐王竟有这样忠信的人。”用厚礼赏赐淳于髡,财物比进献黄鹄多一倍。

汉武帝时,召北海郡太守到皇帝行宫。有个执掌文书的府吏王先生,自动请求与太守一同前往,说:“我会对您有好处。”太守答应了他。太守府中的许多府吏、功曹禀告说:“王先生爱喝酒,闲话多,务实少,恐怕不宜同行。”太守说:“王先生想要去,不好违背他的意愿。”于是就和他一同去了。来到宫门外,在宫府门待命。王先生只顾揣着钱买酒,与卫队长官叙饮,整天醉醺醺的,不去看望太守。太守入宫拜见皇上。王先生对守门郎官说:“请替我呼唤我们太守到宫门口来,跟他远远地讲几句话。”守门郎官替他去呼唤太守。太守出来,看见了王先生。王先生说:“皇上假如问您如何治理北海郡,使那里没有盗贼,您对答些什么呢?”太守回答说:“选择贤能的人,按照他们的能力分别任用,奖赏才能超群的,处罚不图上进的。”王先生说:这样对答是自己称颂自己,自己夸耀功劳,不行啊。希望您回答说:不是臣的力量,完全是陛下神明威武发生的作用。”太守说:“好吧。”太守被召进宫中,走到殿下,有诏令问他说:“你是怎么治理北海郡,使盗贼不敢泛起的?”太守叩头回答说:“这不是臣的力量,完全是陛下神明威武发生的作用。”武帝大笑说:“啊呀!那里学得长者的言语而称颂起来?何处听来的?”太守回答说:“是文学卒史教给的。”武帝说:“他现在何处?”太守回答说:“在宫府门外。”武帝下诏召见,任命王先生为水衡丞,北海太守做水衡都尉。古书上说:“美好的言辞可以出卖,高贵的品行可以超人。君子用美言赠人,小人以钱财送人。”

魏文侯的时候,西门豹做邺县令。西门豹到了邺县,召集年高而有名望的人,询问民间感痛苦的事情。那些人回答说:“苦于给河神娶媳妇,因为这个缘故弄得贫困。”西门豹问其原因,回答说:“邺地的三老、廷掾常年向百姓征收赋税,收取他们的钱达数百万之多,用其中的二三十万为河神娶媳妇,再同庙祝、巫婆一同瓜分其余的钱,拿回家去。那期间,巫婆四处巡视,见到贫苦人家的女儿中长得漂亮的,就说这应该做河神的媳妇,当即下聘礼娶走。为她洗澡沐浴,给她缝制新的绸绢衣服,独住下来,静心养性,替她在河边盖起斋居的房子,挂上大红厚绢的帐子,让女孩住在里面。又给她宰牛造酒准备饭食,折腾十几天。到时,大家一同来装点乘浮之具,像出嫁女儿的床帐枕席一样,让这女孩坐在上面,放到河中漂行。起初漂在水面,漂流几十里就沉没了。那些有漂亮女子的人家,害怕大巫婆替河神娶他们的女儿,因此大多带着女儿远远的逃离了。所以城里越来越空虚,人越来越少,更加贫困了,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民间俗话说:‘假如不给河神娶媳妇,河水冲来淹没田产,淹死那些老百姓。’”西门豹说:“等到为河神娶媳妇时,请三老、巫婆、父老们到河边去送新娘,也希望来告诉我,我也要去送新娘。”大家说:“是。”

到了那一天,西门豹到河边同大家相会。三老、官吏、豪绅以及乡间的父老们都到了,连同观看的百姓共二三千人。那个大巫婆是个老太婆,年纪已有七十岁。随从的女弟子十几个,都穿着绸子单衣,站在大巫婆后面。西门豹说:“叫河神的媳妇过来,看看她美不美。”巫婆们就将新娘从帐子里扶出,来到西门豹面前。西门豹看了看,回头对三老、庙祝、巫婆及父老们说:“这个女孩不美,烦劳大巫婆到河中报告河神,需要调换一个漂亮女孩,后天送她来。”就让士兵一齐抱起大巫婆投进河里。过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大巫婆怎么一去这么久,还不回来呢?徒弟去催促她一下。”又把一个徒弟投进河中。过了一会儿,又说:“徒弟怎么一去这么久不回来呢?再派一个人去催促她们!”又把一个徒弟投进河里。总共投进河里三个徒弟。西门豹说:“巫婆、徒弟是女人,不会禀告事由,烦劳三老替我进去禀告河神。”又把三老投进河里。西门豹头上插着笔,弯着腰,面对河水站着等了很长时间。长者、官吏和旁观者都非常害怕。西门豹回头说:“巫婆、三老不回来,怎么办?”想再派廷掾和一个豪绅进去催促他们。廷掾和豪绅都跪在地上磕头,把头都磕破了,血流在地上,脸色如死灰一样。西门豹说:“好吧,暂且等待一会儿。”待了一会儿,西门豹说:“廷掾起来吧。看情景河神留客太久了,你们都离开这里回家吧。”邺县的官吏、百姓都很害怕,从此以后,不敢再说替河神娶媳妇了。

西门豹就征发百姓开凿了十二条渠道,引漳河水浇灌农田,农田都得到灌溉。在开凿河渠时,老百姓开渠多少是有些劳苦的,不很愿意干。西门豹说:“百姓可以同他们安享其成,却不可以同他们谋划事业的开创。现在父老子弟虽然以为我给他们带来辛苦,但是百年以后,希望让父老子弟们再想想我所说的话。”直到现在,那里都得到河水的利益,百姓因此富裕起来。十二条河渠横穿御道,到汉朝建立时,地方官吏认为十二条河渠上的桥梁截断了御道,彼此相距又很近,不行。想要合并渠水,并且把流经御道的那段,三条渠水合为一条,只架一桥。邺地的百姓不肯听从地方官吏的意见,认为那些渠道是经西门先生规划开凿的,贤良长官的法度规范是不能更改的。地方长官终于听取了大家的意见,放弃了并渠计划。所以西门豹做邺县令,名闻天下,恩德流传后世,难道能说他不是贤大夫吗?

古书上说:“子产治理郑国,百姓不能欺骗他;子治理单父,百姓不忍心欺骗他;西门豹治理邺县,百姓不敢欺骗他。”他们三个人的才能,谁最高明呢?研究治道的人,当会分辨出来。

能言善辩之人,他的言辞似油脂油滑,又能似皮革一样柔软。机智敏捷,能够随机应变,而且总是能够用恰当的言辞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淳于髡到赵国拜见赵肃侯请求赵国出兵,用巧妙的语言描述了齐国和赵国的利害关系,最终说服了赵肃侯出兵帮助齐国攻击楚国。楚国的优孟拒绝楚庄王让他做楚国的宰相,并用巧妙语言让楚庄王放弃了为马建庙祭祀的想法。东方朔是多么伟大啊,写下三章诗歌来描述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成就。

上一节:第六十五章-佞幸列传

下一节:第六十七章-日者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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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载者,多不见于篇。及至司马季主,余志而著之。

褚先生曰:臣为郎时,游观长安中,见卜筮之贤大夫,观其起居行步,坐起自动,誓正其衣冠而当乡人也,有君子之风。见性好解妇来卜,对之颜色严振,未尝见齿而笑也。从古以来,贤者避世,有居止舞泽者,有居民间闭口不言,有隐居卜筮间以全身者。夫司马季主者,楚贤大夫,游学长安,通易经,术黄帝、老子,博闻远见。观其对二大夫贵人之谈言,称引古明王圣人道,固非浅闻小数之能。及卜筮立名声千里者,各往往而在。传曰:“富为上,贵次之;既贵各各学一伎能立其身。”黄直,大夫也;陈君夫,妇人也:以相马立名天下。齐张仲、曲成侯以善击刺学用剑,立名天下。留长孺以相彘立名。荥阳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绝人之风,何可胜言。故曰:“非其地,树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孙,当视其所以好,好含苟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观士;子有处所,可谓贤人。”

臣为郎时,与太卜待诏为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时,聚会占家问之,某日可取妇乎?五行家曰可,堪舆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丛辰家曰大凶,历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辩讼不决,以状闻。制曰:‘避诸死忌,以五行为主。’ ”人取於五行者也。

日者之名,有自来矣。吉凶占候,著於墨子。齐楚异法,书亡罕纪。後人斯继,季主独美。取免暴秦,此焉终否。

上一节:第六十六章-滑稽列传

下一节:第六十八章-龟策列传

古时候的卜者,所以不被记载的原因,是因为他们的事迹多不见于文献。待到司马季主,我便将其言行记述成篇。

褚先生说:我做郎官的时候,曾在长安城中游览,见过从事卜筮职业的贤士大夫。我观察他们的生活起居、走路坐起都自然得体,常常端正好自己的衣服帽子来接待乡野之民,有君子的风帆。遇到性情喜爱解疑、乐于卜筮的妇人来问卜,对待她们态度严肃,不曾露齿而笑。自古以来,贤者逃避世俗社会,有的栖息于荒芜的洼地,有的生活在民间而闭口不言世事,有的隐居在卜筮者中间以保全自己。司马季主是楚国贤明的大夫,在长安游学,通晓《易经》,能够陈述黄帝、老子之道,知识广博,远见卓识。看他对答二位大夫贵人的话语,引述古代明王圣人的道理,原本不是见识浅薄能力低下之辈。至于以卜筮为业名扬千里之外的,往往到处都有。传记上说:“富为上,贵次之;已经显贵了,各自还须学会一技之长以立身于社会之中。”黄直是位大夫,陈君夫是位妇人,他们以擅长相马而立名天下。齐国张仲和曲成侯以擅长用剑击刺而扬名天下。留长孺因善于相猪而出名。荥阳褚氏因善于相牛而成名。能够因技能立名的人很多,都有高于世俗和超过常人的风范,哪里能够说得完呢?所以说:“不是适当之地,种什么也不会生长;不合他的意向,教什么也难以成就。”大凡长辈教育子女,应当看看他们喜好什么,爱好如果包容生活之道,就顺其爱好因势利导而造就他。所以说:“建造什么住宅,为子取用何名,足以看出士大夫的志趣所在;儿子有了安身处世的职业,父亲可以称得上是贤人了。”

我做郎官的时候,与太卜待诏为郎官的同事在同一衙门办公,他们说:“孝武帝时,曾召集从事占卜的各类专家来询问,某日可以娶儿媳吗?五行家说可以,堪舆家说不可以,建除家说不吉利,丛辰家说是大凶,历家说是小凶,天人家说是小吉,太一家说是大吉。各家争议辩论,不能做出决定,只能将有关情况奏明皇上。皇上下令说:‘避开死凶忌讳,应以五行家的意见为依据。’”这就是人们采用五行家的意见的原因。

看相算命这种说法,由来已久。视天象变化以附会人事,预言吉凶,这种技能在墨子的时代就已经很著名了。齐国和楚国虽然有不同的方法,但相关的书籍却很少有记载。后来有很多人继承了这一行业,其中以司马季主最为出色。然而,他的技能是否能够避免秦朝的暴政,我们无从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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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节:第六十八章-龟策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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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自古圣王将建国受命,兴动事业,何尝不宝卜筮以助善!唐虞以上,不可记已。自三代之兴,各据祯祥。涂山之兆从而夏启世,飞燕之卜顺故殷兴,百穀之筮吉故周王。王者决定诸疑,参以卜筮,断以蓍龟,不易之道也。

蛮夷氐羌虽无君臣之序,亦有决疑之卜。或以金石,或以草木,国不同俗。然皆可以战伐攻击,推兵求胜,各信其神,以知来事。

略闻夏殷欲卜者,乃取蓍龟,已则弃去之,以为龟藏则不灵,蓍久则不神。至周室之卜官,常宝藏蓍龟;又其大小先後,各有所尚,要其归等耳。或以为圣王遭事无不定,决疑无不见,其设稽神求问之道者,以为後世衰微,愚不师智,人各自安,化分为百室,道散而无垠,故推归之至微,要絜於精神也。或以为昆蟲之所长,圣人不能与争。其处吉凶,别然否,多中於人。至高祖时,因秦太卜官。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享国日少,吕后女主,孝文、孝景因袭掌故,未遑讲试,虽父子畴官,世世相传,其精微深妙,多所遗失。至今上即位,博开艺能之路,悉延百端之学,通一伎之士咸得自效,绝伦超奇者为右,无所阿私,数年之间,太卜大集。会上欲击匈奴,西攘大宛,南收百越,卜筮至预见表象,先图其利。及猛将推锋执节,获胜於彼,而蓍龟时日亦有力於此。上尤加意,赏赐至或数千万。如丘子明之属,富溢贵宠,倾於朝廷。至以卜筮射蛊道,巫蛊时或颇中。素有眦睚不快,因公行诛,恣意所伤,以破族灭门者,不可胜数。百僚荡恐,皆曰龟策能言。後事觉奸穷,亦诛三族。

夫摓策定数,灼龟观兆,变化无穷,是以择贤而用占焉,可谓圣人重事者乎!周公卜三龟,而武王有瘳。纣为暴虐,而元龟不占。晋文将定襄王之位,卜得黄帝之兆,卒受彤弓之命。献公贪骊姬之色,卜而兆有口象,其祸竟流五世。楚灵将背周室,卜而龟逆,终被乾谿之败。兆应信诚於内,而时人明察见之於外,可不谓两合者哉!君子谓夫轻卜筮,无神明者,悖;背人道,信祯祥者,鬼神不得其正。故书建稽疑,五谋而卜筮居其二,五占从其多,明有而不专之道也。

余至江南,观其行事,问其长老,云龟千岁乃游莲叶之上,蓍百茎共一根。又其所生,兽无虎狼,草无毒螫。江傍家人常畜龟饮食之,以为能导引致气,有益於助衰养老,岂不信哉!

褚先生曰:臣以通经术,受业博士,治春秋,以高第为郎,幸得宿,出入宫殿中十有馀年。窃好太史公传。太史公之传曰:“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闚其要,故作龟策列传。”臣往来长安中,求龟策列传不能得,故之大卜官,问掌故文学长老习事者,写取龟策卜事,编于下方。

闻古五帝、三王发动举事,必先决蓍龟。传曰:“下有伏灵,上有兔丝;上有捣蓍,下有神龟。”所谓伏灵者,在兔丝之下,状似飞鸟之形。新雨已,天清静无风,以夜捎兔丝去之,既以鮸烛此地烛之,火灭,即记其处,以新布四丈环置之,明即掘取之,入四尺至七尺,得矣,过七尺不可得。伏灵者,千岁松根也,食之不死。闻蓍生满百茎者,其下必有神龟守之,其上常有青云覆之。传曰:“天下和平,王道得,而蓍茎长丈,其丛生满百茎。”方今世取蓍者,不能中古法度,不能得满百茎长丈者,取八十茎已上,蓍长八尺,即难得也。人民好用卦者,取满六十茎已上,长满六尺者,既可用矣。记曰:“能得名龟者,财物归之,家必大富至千万。”一曰“北斗龟”,二曰“南辰龟”,三曰“五星龟”,四曰“八风龟”,五曰“二十八宿龟”,六曰“日月龟”,七曰“九州龟”,八曰“玉龟”:凡八名龟。龟图各有文在腹下,文云云者,此某之龟也。略记其大指,不写其图。取此龟不必满尺二寸,民人得长七八寸,可宝矣。今夫珠玉宝器,虽有所深藏,必见其光,必出其神明,其此之谓乎!故玉处於山而木润,渊生珠而岸不枯者,润泽之所加也。明月之珠出於江海,藏於蚌中,蚗龙伏之。王得之,长有天下,四夷宾服。能得百茎蓍,并得其下龟以卜者,百言百当,足以决吉凶。

神龟出於江水中,庐江郡常岁时生龟长尺二寸者二十枚输太卜官,太卜官因以吉日剔取其腹下甲。龟千岁乃满尺二寸。王者发军行将,必钻龟庙堂之上,以决吉凶。今高庙中有龟室,藏内以为神宝。

传曰:“取前足臑骨穿佩之,取龟置室西北隅悬之,以入深山大林中,不惑。”臣为郎时,见万毕石硃方,传曰:“有神龟在江南嘉林中。嘉林者,兽无虎狼,鸟无鸱枭,草无毒螫,野火不及,斧斤不至,是为嘉林。龟在其中,常巢於芳莲之上。左胁书文曰:‘甲子重光,得我者匹夫为人君,有土正,诸侯得我为帝王。’ 求之於白蛇蟠杅林中者,斋戒以待,譺然,状如有人来告之,因以醮酒佗发,求之三宿而得。”由是观之,岂不伟哉!故龟可不敬与?

南方老人用龟支床足,行二十馀岁,老人死,移床,龟尚生不死。龟能行气导引。问者曰:“龟至神若此,然太卜官得生龟,何为辄杀取其甲乎?”近世江上人有得名龟,畜置之,家因大富。与人议,欲遣去。人教杀之勿遣,遣之破人家。龟见梦曰:“送我水中,无杀吾也。”其家终杀之。杀之後,身死,家不利。人民与君王者异道。人民得名龟,其状类不宜杀也。以往古故事言之,古明王圣主皆杀而用之。

宋元王时得龟,亦杀而用之。谨连其事於左方,令好事者观择其中焉。

宋元王二年,江使神龟使於河,至於泉阳,渔者豫且举网得而囚之。置之笼中。夜半,龟来见梦於宋元王曰:“我为江使於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元王惕然而悟。乃召博士卫平而问之曰:“今寡人梦见一丈夫,延颈而长头,衣玄绣之衣而乘辎车,来见梦於寡人曰:‘我为江使於河,而幕网当吾路。泉阳豫且得我,我不能去。身在患中,莫可告语。王有德义,故来告诉。’ 是何物也?”卫平乃援式而起,仰天而视月之光,观斗所指,定日处乡。规矩为辅,副以权衡。四维已定,八卦相望。视其吉凶,介蟲先见。乃对元王曰:“今昔壬子,宿在牵牛。河水大会,鬼神相谋。汉正南北,江河固期,南风新至,江使先来。白云壅汉,万物尽留。斗柄指日,使者当囚。玄服而乘辎车,其名为龟。王急使人问而求之。”王曰:“善。”

於是王乃使人驰而往问泉阳令曰:“渔者几何家?名谁为豫且?豫且得龟,见梦於王,王故使我求之。”泉阳令乃使吏案籍视图,水上渔者五十五家,上流之庐,名为豫且。泉阳令曰:“诺。”乃与使者驰而问豫且曰:“今昔汝渔何得?”豫且曰:“夜半时举网得龟。”使者曰:“今龟安在?”曰:“在笼中。”使者曰:“王知子得龟,故使我求之。”豫且曰:“诺。”即系龟而出之笼中,献使者。

使者载行,出於泉阳之门。正昼无见,风雨晦冥。云盖其上,五采青黄;雷雨并起,风将而行。入於端门,见於东箱。身如流水,润泽有光。望见元王,延颈而前,三步而止,缩颈而卻,复其故处。元王见而怪之,问卫平曰:“龟见寡人,延颈而前,以何望也?缩颈而复,是何当也?”卫平对曰:“龟在患中,而终昔囚,王有德义,使人活之。今延颈而前,以当谢也,缩颈而卻,欲亟去也。”元王曰:“善哉!神至如此乎,不可久留;趣驾送龟,勿令失期。”

卫平对曰:“龟者是天下之宝也,先得此龟者为天子,且十言十当,十战十胜。生於深渊,长於黄土。知天之道,明於上古。游三千岁,不出其域。安平静正,动不用力。寿蔽天地,莫知其极。与物变化,四时变色。居而自匿,伏而不食。春仓夏黄,秋白冬黑。明於阴阳,审於刑德。先知利害,察於祸福,以言而当,以战而胜,王能宝之,诸侯尽服。王勿遣也,以安社稷。”

元王曰:“龟甚神灵,降于上天,陷於深渊。在患难中。以我为贤。德厚而忠信,故来告寡人。寡人若不遣也,是渔者也。渔者利其肉,寡人贪其力,下为不仁,上为无德。君臣无礼,何从有福?寡人不忍,柰何勿遣!”

卫平对曰:“不然。臣闻盛德不报,重寄不归;天与不受,天夺之宝。今龟周流天下,还复其所,上至苍天,下薄泥涂。还遍九州,未尝愧辱,无所稽留。今至泉阳,渔者辱而囚之。王虽遣之,江河必怒,务求报仇。自以为侵,因神与谋。淫雨不霁,水不可治。若为枯旱,风而扬埃,蝗蟲暴生,百姓失时。王行仁义,其罚必来。此无佗故,其祟在龟。後虽悔之,岂有及哉!王勿遣也。”

元王慨然而叹曰:“夫逆人之使,绝人之谋,是不暴乎?取人之有,以自为宝,是不彊乎?寡人闻之,暴得者必暴亡,彊取者必後无功。桀纣暴彊,身死国亡。今我听子,是无仁义之名而有暴彊之道。江河为汤武,我为桀纣。未见其利,恐离其咎。寡人狐疑,安事此宝,趣驾送龟,勿令久留。”卫平对曰:“不然,王其无患。天地之间,累石为山。高而不坏,地得为安。故云物或危而顾安,或轻而不可迁;人或忠信而不如诞谩,或丑恶而宜大官,或美好佳丽而为众人患。非神圣人,莫能尽言。春秋冬夏,或暑或寒。寒暑不和,贼气相奸。同岁异节,其时使然。故令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或为仁义,或为暴彊。暴彊有乡,仁义有时。万物尽然,不可胜治。大王听臣,臣请悉言之。天出五色,以辨白黑。地生五穀,以知善恶。人民莫知辨也,与禽兽相若。谷居而穴处,不知田作。天下祸乱,阴阳相错。疾疾,通而不相择。妖鮟数见,传为单薄。圣人别其生,使无相获。禽兽有牝牡,置之山原;鸟有雌雄,布之林泽;有介之蟲,置之谿谷。故牧人民,为之城郭,内经闾术,外为阡陌。夫妻男女,赋之田宅,列其室屋。为之图籍,别其名族。立官置吏,劝以爵禄。衣以桑麻,养以五穀。耕之櫌之,鉏之耨之。口得所嗜,目得所美,身受其利。以是观之,非彊不至。故曰田者不彊,囷仓不盈;商贾不彊,不得其赢;妇女不彊,布帛不精;官御不彊,其势不成;大将不彊,卒不使令;侯王不彊,没世无名。故云彊者,事之始也,分之理也,物之纪也。所求於彊,无不有也。王以为不然,王独不闻玉椟只雉,出於昆山;明月之珠,出於四海;镌石拌蚌,传卖於市;圣人得之,以为大宝。大宝所在,乃为天子。今王自以为暴,不如拌蚌於海也;自以为彊,不过镌石於昆山也。取者无咎,宝者无患。今龟使来抵网,而遭渔者得之,见梦自言,是国之宝也,王何忧焉。”

元王曰:“不然。寡人闻之,谏者福也,谀者贼也。人主听谀,是愚惑也。虽然,祸不妄至,福不徒来。天地合气,以生百财。阴阳有分,不离四时,十有二月,日至为期。圣人彻焉,身乃无灾。明王用之,人莫敢欺。故云福之至也,人自生之;祸之至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刑与德双。圣人察之,以知吉凶。桀纣之时,与天争功,拥遏鬼神,使不得通。是固已无道矣,谀臣有众。桀有谀臣,名曰赵梁。教为无道,劝以贪狼。系汤夏台,杀关龙逢。左右恐死,偷谀於傍。国危於累卵,皆曰无伤。称乐万岁,或曰未央。蔽其耳目,与之诈狂。汤卒伐桀,身死国亡。听其谀臣,身独受殃。春秋著之,至今不忘。纣有谀臣,名为左彊。夸而目巧,教为象郎。将至於天,又有玉床。犀玉之器,象箸而羹。圣人剖其心,壮士斩其胻。箕子恐死,被发佯狂。杀周太子历,囚文王昌。投之石室,将以昔至明。阴兢活之,与之俱亡。入於周地,得太公望。兴卒聚兵,与纣相攻。文王病死,载尸以行。太子发代将,号为武王。战於牧野,破之华山之阳。纣不胜败而还走,围之象郎。自杀宣室,身死不葬。头悬车轸,四马曳行。寡人念其如此,肠如涫汤。是人皆富有天下而贵至天子,然而大傲。欲无厌时,举事而喜高,贪很而骄。不用忠信,听其谀臣,而为天下笑。今寡人之邦,居诸侯之间,曾不如秋毫。举事不当,又安亡逃!”卫平对曰:“不然。河虽神贤,不如昆仑之山;江之源理,不如四海,而人尚夺取其宝,诸侯争之,兵革为起。小国见亡,大国危殆,杀人父兄,虏人妻子,残国灭庙,以争此宝。战攻分争,是暴彊也。故云取之以暴彊而治以文理,无逆四时,必亲贤士;与阴阳化,鬼神为使;通於天地,与之为友。诸侯宾服,民众殷喜。邦家安宁,与世更始。汤武行之,乃取天子;春秋著之,以为经纪。王不自称汤武,而自比桀纣。桀纣为暴彊也,固以为常。桀为瓦室,纣为象郎。徵丝灼之,务以费。赋敛无度,杀戮无方。杀人六畜,以韦为囊。囊盛其血,与人县而射之,与天帝争彊。逆乱四时,先百鬼尝。谏者辄死,谀者在傍。圣人伏匿,百姓莫行。天数枯旱,国多妖祥。螟蟲岁生,五穀不成。民不安其处,鬼神不享。飘风日起,正昼晦冥。日月并蚀,灭息无光。列星奔乱,皆绝纪纲。以是观之,安得久长!虽无汤武,时固当亡。故汤伐桀,武王剋纣,其时使然。乃为天子,子孙续世;终身无咎,後世称之,至今不已。是皆当时而行,见事而彊,乃能成其帝王。今龟,大宝也,为圣人使,传之贤。不用手足,雷电将之;风雨送之,流水行之。侯王有德,乃得当之。今王有德而当此宝,恐不敢受;王若遣之,宋必有咎。後虽悔之,亦无及已。”元王大悦而喜。於是元王向日而谢,再拜而受。择日斋戒,甲乙最良。乃刑白雉,及与骊羊;以血灌龟,於坛中央。以刀剥之,身全不伤。脯酒礼之,横其腹肠。荆支卜之,必制其创。理达於理,文相错迎。使工占之,所言尽当。邦福重宝,闻于傍乡。杀牛取革,被郑之桐。草木毕分,化为甲兵。战胜攻取,莫如元王。元王之时,卫平相宋,宋国最彊,龟之力也。

故云神至能见梦於元王,而不能自出渔者之笼。身能十言尽当,不能通使於河,还报於江,贤能令人战胜攻取,不能自解於刀锋,免剥刺之患。圣能先知亟见,而不能令卫平无言。言事百全,至身而挛;当时不利,又焉事贤!贤者有恆常,士有適然。是故明有所不见,听有所不闻;人虽贤,不能左画方,右画圆;日月之明,而时蔽於浮云。羿名善射,不如雄渠、门;禹名为辩智,而不能胜鬼神。地柱折,天故毋椽,又柰何责人於全?孔子闻之曰:“神龟知吉凶,而骨直空枯。日为德而君於天下,辱於三足之乌。月为刑而相佐,见食於虾蟆。蝟辱於鹊,腾蛇之神而殆於即且。竹外有节理,中直空虚;松柏为百木长,而守门闾。日辰不全,故有孤虚。黄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有所疾,亦有所徐。物有所拘,亦有所据。罔有所数,亦有所疏。人有所贵,亦有所不如。何可而適乎?物安可全乎?天尚不全,故世为屋,不成三瓦而陈之,以应之天。天下有阶,物不全乃生也。”

褚先生曰:渔者举网而得神龟,龟自见梦宋元王,元王召博士卫平告以梦龟状,平运式,定日月,分衡度,视吉凶,占龟与物色同,平谏王留神龟以为国重宝,美矣。古者筮必称龟者,以其令名,所从来久矣。余述而为传。

三月二月正月

十二月十一月中关内高外下四月首仰足开肣开首俛大五月横吉首俛大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

卜禁曰:子亥戌不可以卜及杀龟。日中如食已卜。暮昏龟之徼也,不可以卜。庚辛可以杀,及以钻之。常以月旦祓龟,先以清水澡之,以卵祓之,乃持龟而遂之,若常以为祖。人若已卜不中,皆祓之以卵,东向立,灼以荆若刚木,土卵指之者三,持龟以卵周环之,祝曰:“今日吉,谨以粱卵弟黄祓去玉灵之不祥。”玉灵必信以诚,知万事之情,辩兆皆可占。不信不诚,则烧玉灵,扬其灰,以徵後龟。其卜必北向,龟甲必尺二寸。

卜先以造灼钻,钻中已,又灼龟首,各三;又复灼所钻中曰正身,灼首曰正足,各三。即以造三周龟,祝曰:“假之玉灵夫子。夫子玉灵,荆灼而心,令而先知。而上行於天,下行於渊,诸灵数箣,莫如汝信。今日良日,行一良贞。某欲卜某,即得而喜,不得而悔。即得,发乡我身长大,首足收人皆上偶。不得,发乡我身挫折,中外不相应,首足灭去。”

灵龟卜祝曰:“假之灵龟,五巫五灵,不如神龟之灵,知人死,知人生。某身良贞,某欲求某物。即得也,头见足发,内外相应;即不得也,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可得占。”

卜占病者祝曰:“今某病困。死,首上开,内外交骇,身节折;不死,首仰足肣。”

卜病者祟曰:“今病有祟无呈,无祟有呈。兆有中祟有内,外祟有外。”

卜系者出不出。不出,横吉安;若出,足开首仰有外。

卜求财物,其所当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即不得,呈兆首仰足肣。

卜有卖若买臣妾马牛。得之,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击盗聚若干人,在某所,今某将卒若干人,往击之。当胜,首仰足开身正,内自桥,外下;不胜,足肣首仰,身首内下外高。

卜求当行不行。行,首足开;不行,足肣首仰,若横吉安,安不行。

卜往击盗,当见不见。见,首仰足肣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往候盗,见不见。见,首仰足肣,肣胜有外;不见,足开首仰。

卜闻盗来不来。来,外高内下,足肣首仰;不来,足开首仰,若横吉安,期之自次。

卜迁徙去官不去。去,足开有肣外首仰;不去,自去,即足肣,呈兆若横吉安。

卜居官尚吉不。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居室家吉不吉。吉,呈兆身正,若横吉安;不吉,身节折,首仰足开。

卜岁中禾稼孰不孰。孰,首仰足开,内外自桥外自垂;不孰,足肣首仰有外。

卜岁中民疫不疫。疫,首仰足肣,身节有彊外;不疫,身正首仰足开。卜岁中有兵无兵。无兵,呈兆若横吉安;有兵,首仰足开,身作外彊情。

卜见贵人吉不吉。吉,足开首仰,身正,内自桥;不吉,首仰,身节折,足肣有外,若无渔。

卜请谒於人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自桥;不得,首仰足肣有外。

卜追亡人当得不得。得,首仰足肣,内外相应;不得,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渔猎得不得。得,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得,足肣首仰,若横吉安。

卜行遇盗不遇。遇,首仰足开,身节折,外高内下;不遇,呈兆。

卜天雨不雨。雨,首仰有外,外高内下;不雨,首仰足开,若横吉安。

卜天雨霁不霁。霁,呈兆足开首仰;不霁,横吉。

命曰横吉安。以占病,病甚者一日不死;不甚者卜日瘳,不死。系者重罪不出,轻罪环出;过一日不出,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一日环得;过一日不得。行者不行。来者环至;过食时不至,不来。击盗不行,行不遇;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皆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无疾。岁中无兵。见人行,不行不喜。请谒人不行不得。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

命曰呈兆。病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市买得。追亡人得,过一日不得。问行者不到。

命曰柱彻。卜病不死。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市买不得。忧者毋忧。追亡人不得。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解。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闻言不行。来者不来。闻盗不来。闻言不至。徒官闻言不徙。居官有忧。居家多灾。岁稼中孰。民疾疫多病。岁中有兵,闻言不开。见贵人吉。请谒不行,行不得善言。追亡人不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甚。霁不霁。故其莫字皆为首备。问之曰,备者仰也,故定以为仰。此私记也。

命曰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买臣妾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击盗不见。闻盗来,内自惊,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病甚。岁中无兵。见贵人吉。请谒追亡人不得。亡财物,财物不出得。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凶。

命曰呈兆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久多忧。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病疫。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不得。渔猎得少。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笃死。系囚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见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首仰足肣。以占病,不死。系者久,毋伤也。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不行。击盗不行。来者来。闻盗来。徙官闻言不徙。居家室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少。岁中毋兵。见贵人得见。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开有内。以占病者,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不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行不见盗。闻盗来不来。徙官徙。居官不久。居家室不吉。岁孰。民疾疫有而少。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遇盗。雨霁。霁小吉,不霁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桥。以占病,卜日毋瘳死。系者毋罪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合交等。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吉。岁孰。民疫无疾。岁中无兵。见贵人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遇盗。雨霁,雨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自吉。以占病,病者死。系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者不来。击盗不相见。闻盗不来。徙官徙。居官有忧。居家室见贵人请谒不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无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不吉。

命曰渔人。以占病者,病者甚,不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击盗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徒。居家室吉。岁稼不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首仰足肣内高外下。以占病,病者甚,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得。行不行。来者来。击盗胜。徙官不徙。居官有忧,无伤也。居家室多忧病。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请谒不吉。行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吉。

命曰横吉上有仰下有柱。病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见贵人吉。岁大孰。民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霁。大吉。

命曰横吉榆仰。以占病,不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至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行,行不见。闻盗来不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岁孰。岁中有疾疫,毋兵。请谒追亡人不得。渔猎至不得。行不得。行不遇盗。雨霁不霁。小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以占病,病甚不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吉,不久。居家室不吉。岁不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见贵人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小吉。

命曰载所。以占病,环有瘳无死。系者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得。行者行。来者来。击盗相见不相合。闻盗来来。徙官徙。居家室忧。见贵人吉。岁孰。民毋疾疫。岁中毋兵。行不遇盗。雨不雨。霁霁。吉。

命曰根格。以占病者,不死。系久毋伤。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盗行不合。闻盗不来。徙官不徙。居家室吉。岁稼中。民疾疫无死。见贵人不得见。行不遇盗。雨不雨。不吉。

命曰首仰足肣外高内下。卜有忧,无伤也。行者不来。病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者吉。

命曰外高内下。卜病不死,有祟。市买不得。居官家室不吉。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久毋伤。吉。

命曰头见足发有内外相应。以占病者,起。系者出。行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以占病,病甚死。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不合。闻盗来来。徙官居官家室不吉。岁恶。民疾疫无死。岁中毋兵。见贵人不吉。行不遇盗。雨不雨。霁。不吉。

命曰呈兆首仰足开外高内下。以占病,不死,有外祟。系者出,有忧。求财物买臣妾马牛,相见不会。行行。来闻言不来。击盗胜。闻盗来不来。徙官居官家室见贵人不吉。岁中。民疾疫有兵。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闻盗遇盗。雨不雨。霁。凶。

命曰首仰足肣身折内外相应。以占病,病甚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击盗有用胜。闻盗来来。徙官不徙。居官家室不吉。岁不孰。民疾疫。岁中。有兵不至。见贵人喜。请谒追亡人不得。遇盗凶。

命曰内格外垂。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病者死。系者不出。求财物不得。见人不见。大吉。

命曰横吉内外相应自桥榆仰上柱足肣。以占病,病甚不死。系久,不抵罪。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请谒追亡人渔猎不得。行不行。来不来。居官家室见贵人吉。徙官不徙。岁不大孰。民疾疫有兵。有兵不会。行遇盗。闻言不见。雨不雨。霁霁。大吉。

命曰头仰足肣内外自垂。卜忧病者甚,不死。居官不得居。行者行。来者不来。求财物不得。求人不得。吉。

命曰横吉下有柱。卜来者来。卜日即不至,未来。卜病者过一日毋瘳死。行者不行。求财物不得。系者出。

命曰横吉内外自举。以占病者,久不死。系者久不出。求财物得而少。行者不行。来者不来。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高外下疾轻足发。求财物不得。行者行。病者有瘳。系者不出。来者来。见贵人不见。吉。

命曰外格。求财物不得。行者不行。来者不来。系者不出。不吉。病者死。求财物不得。见贵人见。吉。

命曰内自举外来正足发。者行。来者来。求财物得。病者久不死。系者不出。见贵人见。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自举足肣。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者毋伤,未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尽吉。

此横吉上柱外内自举柱足以作。以卜有求得。病死环起。系留毋伤,环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百事吉。可以举兵。

此挺诈有外。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祸罪。闻言毋伤。行不行。来不来。

此挺诈有内。以卜有求不得。病不死,数起。系留祸罪无伤出。行不行。来者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诈内外自举。以卜有求得。病不死。系毋罪。行行。来来。田贾市渔猎尽喜。

此狐鲗。以卜有求不得。病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可居宅。可娶妇嫁女。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有忧不忧。

此狐彻。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抵罪。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言语定。百事尽不吉。

此首俯足肣身节折。以卜有求不得。病者死。系留有罪。望行者不来。行行。来不来。见人不见。

此挺内外自垂。以卜有求不晦。病不死,难起。系留毋罪,难出。行不行。来不来。见人不见。不吉。

此横吉榆仰首俯。以卜有求难得。病难起,不死。系难出,毋伤也。可居家室,以娶妇嫁女。

此横吉上柱载正身节折内外自举。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此横吉上柱足肣内自举外自垂。以卜病者,卜日不死,其一日乃死。

首俯足诈有外无内。病者占龟未已,急死。卜轻失大,一日不死。

首仰足肣。以卜有求不得。以系有罪。人言语恐之毋伤。行不行。见人不见。

大论曰:外者人也,内者自我也;外者女也,内者男也。首俯者忧。大者身也,小者枝也。大法,病者,足肣者生,足开者死。行者,足开至,足肣者不至。行者,足肣不行,足开行。有求,足开得,足肣者不得。系者,足肣不出,开出。其卜病也,足开而死者,内高而外下也。

三王异龟,五帝殊卜。或长或短,若瓦若玉。其记已亡,其繇後续。江使触网,见留宋国。神能讬梦,不卫其足。

上一节:第六十七章-日者列传

下一节:第六十九章-货殖列传

自古以来的圣明君王将要建立国家承受天命,兴办事业,哪有不曾尊用卜筮以助成善事的!唐尧虞舜以前的事情,无法记述了。从夏、商、周三代的兴起看,都是各有卜筮的吉祥之兆以为根据的。大禹娶涂山氏之女卜兆得吉,于是夏启建立了世代相传的夏朝;简狄吞飞燕之卵生契,卜兆吉顺,所以殷朝兴起;善于播种百谷的后稷蓍筮得吉,因而周国国君终于成为天下王。君王决断疑难事,参考着用蓍龟所作的卜筮结果以作最终决定,这是沿用不变的传统办事程序。

蛮、夷、氐、羌,虽然没有华夏式的君臣上下等级,但也有决断疑惑的占卜习俗。有的用金石,有的用草木,各国占卜习俗不同。但都可以用来指导战争行动,研究、获取战争的胜利。各自崇信卜筮的神灵,借以预测未来事务。

我略有所闻:夏、殷时期,临到要卜筮时,才找来蓍龟,占卜完就丢弃它们,因为他们认为,龟甲蓍草,收藏起来就不灵验了。到周朝,卜官却总是珍藏蓍草龟甲备用。另外,龟蓍的灵通谁大谁小?使用龟蓍,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每个朝代都有不同的崇尚。但概括来看,用龟蓍卜筮办法帮助人们预测未来这一目的是相同的。有人认为,圣王遭遇事情,没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解决疑难,没有缺乏真知灼见的时候。他们之所以设置求神问卜的方法,是因为担心后代衰败式微,愚蠢人不向聪明人学习,人人各自满足于自己的见识,教化分歧杂出,大道理被拆得七零八落无法掌握,所以才把物情事理推归到最微妙的境界即神灵,求纯真于精神。也有人认为,灵龟所擅长的,圣人是赶不上的。它判断吉凶,区别是非,往往比人的预测更准确。到高祖继位后,因袭秦朝制度,设立太卜官。当时全国刚刚统一,战争还没有停止。到孝惠皇帝,在位时间短,吕后是女主,孝文帝孝景帝也只是因袭旧制度,没有来得及对卜筮深入研究。所以卜官虽然父子相承,代代相传,但其中精微深妙的道理与方法,却已经失传了不少。到当今皇帝即位,广开贤能之士的上进之路,遍招各种学者,通晓一种技能的,都有献力效劳机会,技艺超众的,更得优待,实事求是,没有偏私,几年之间,太卜官署聚集了很多人才。此时正碰上皇帝要北击匈奴,西攻大宛,南取百越,卜筮能做到预测事情变化,提示趋利避害办法。到后来,猛将受命率兵冲锋,在疆场上获胜,这其中也含有卜筮在庙堂里事先谋划的贡献。皇帝因此对卜筮官更加重视,赏赐有时多至数千万钱。如丘子明等人,财富暴增,大受宠幸,压倒满朝公卿。甚至以卜筮猜测巫蛊行为,巫蛊行为有时也能被猜得很准。对于平素稍稍得罪过他们的人,就寻机公报私仇,肆意迫害,因此而破族灭家的,无法计算。文武百官惶惶不安,都奉承说龟策蓍草说的灵验。后来卜官诬陷的真情败露,也被灭了三族。

由于布列蓍草推定吉凶,烧灼龟甲来观察征兆,变化无穷,因此要选用贤人担任卜官,这可说是圣人对卜筮大事的重视吧!周公三次用龟甲占卜,因而周武王的病能愈。纣王暴虐,因而用大龟也得不到吉兆。晋文公将要恢复周襄王的王位,占卜时得到“黄帝战于阪泉”的吉兆,终于成功,获得周襄王赐予的有征伐之命的彤弓,成为侯伯。晋献公贪图骊姬美色,要攻打骊戎,卜得“胜而不吉”的口象之兆,这场伐骊戎的祸患竟然延及了晋国五世君主。楚灵王将要背叛周王室,占卜不吉利,终于招致乾溪败亡。龟兆预示出内在的趋势,当时人能看到外部的表现,能不说这是两相符合吗?君子认为,那些轻视卜筮不信神明的人,是糊涂;背弃人谋只信从吉祥之兆的人,也得不到鬼神公正的对待。所以《尚书·洪范》中有“稽疑”一节,提出了五个在解决疑难问题时可与之商量的对象,而卜、筮占了其中两个。五人占卜,应信从其中多数人的判断,这是表明虽设有卜官但不专断的道理。

我到江南考察时,了解过龟蓍的事,访问过当地年长的人,他们说龟活到千岁,能在莲叶上走动,蓍草长满百条枝茎还是共有一条根。还说,龟蓍生长的地方,没有虎狼一类凶兽,没有毒草。江边居民常常养龟,饮其血,食其肉,认为龟能帮人疏通筋络,导致元气,可助人抗衰养老,这些话难道不真实吗!

褚先生说:我通晓经术,做博士弟子,研究《春秋》,由于成绩优秀被任命为郎官,有幸能在宫中值宿警卫,出入宫殿中十多年。我私下喜好《太史公传》。太史公的《传》里说“夏、商、周三朝龟卜办法不同,四方各民族卜筮也各不一样,但都是用来判断吉凶,我统观它们的要点,写《龟策列传》。”我在长安城中反复寻找,没能找到《龟策列传》,所以往访太卜官那里,又向熟悉龟策之事的文学长老们询问有关掌故,记下了龟策占卜的事情,编录在下面。

听说古代五帝、三王要发动兴举大事,必定事先卜筮以做决断。古代占卜书说:“下面有伏苓,上面有兔丝;上面有丛蓍,下面有神龟。”所谓伏苓这种东西,生长在兔丝下面,形状像飞鸟。第一场春雨以后,如果天气清静无风,就可在夜里割去兔丝,拿灯笼来照,如果灯笼一照火就灭掉,就记住这个地方,用四丈新布把这个地方围起来,天亮了往下挖,挖到四尺七尺之间就能挖得。超过七尺就没有了。伏灵就是千年老松树的根,人吃了可以长生不死。据说蓍草生满一百条枝茎的,它的下方就有神龟守护,上面常有青云笼罩。古书上说:“天下和平,王道推行,蓍草就能长出一丈长的茎,一丛能长满一百条梗枝。”当今寻取蓍草,不能达到古书上的要求,找不到长满百茎长一丈的。寻取八十茎以上、八尺长的,就很难得了。人民喜好用卦的,找到满六十茎以上、长满六尺的,就可以用了。古书说,“能得到名龟的,财物跟着就到,他家一定发大财,富到千万钱。”名龟中,第一叫“北斗龟”,二叫“南辰龟”,三叫“五星龟”,四叫“八风龟”,五叫“二十八宿龟”,六叫“日月龟”,七叫“九州龟”,八叫“玉龟”,一共八种名龟。古书所画龟图的腹下各有字,写明是哪种龟,我这里只略写出它们的名称,不画龟图。寻取这类龟,不必满一尺二寸,民间得到七八寸长的,就可以当做宝物了。珠玉宝器,就是藏得再深,也会透露出光芒,显现出神灵,道理和名龟到来则财富到来一样。所以玉蕴藏在山里,山上树木就得到水分,深潭有珍珠,岸上草木就不枯,就是因为得到了玉石珍珠的润泽。有名的明月珠,出产在江海里,藏在蚌中,上面趴着蛟龙。君王若能得到它,就可长保天下,四夷来服。有谁能得到百茎的蓍草,同时又得到它下面的神龟用来占卜,那就能百问百应,足以决定吉凶。

神龟出自长江水中,庐江郡每年按时把二十只身长一尺二寸的活龟缴纳给太卜官,太卜官便在吉日剔取龟的腹下甲。龟活千岁才满一尺二寸。君王调兵遣将,必定在庙堂之上钻凿龟甲占卜,来决断吉凶。现在高祖庙中有一间龟室,珍藏收纳龟甲,把它们当作神宝。

古书说:“取龟的前足臂骨,把它穿起来佩戴在身上,取龟悬挂在室内的西北角,用这种方法进入深山老林中,就不会迷失方向。”我担任郎官时,看过《万毕石朱方》,书上说:“有神龟生活在江南的嘉林中。嘉林,就是林内的野兽中没有虎狼,鸟群里没有鸱枭,草丛间没有毒草恶虫,野火烧不到,斧头砍不着,这就是嘉林。龟在嘉林之中,常在芳莲上面筑巢。龟的左胁下写有文字,说:‘甲子之年,日冕重光之日,得到我的人,匹夫可为人君,成为有封地的官长,诸侯得到我可为帝王。’在白蛇蟠林中寻求神龟的人,斋戒以待,恭恭敬敬地,那样子就好像有人来告诉神龟的消息似的,而且用酒洒地祭神,披散着头发,乞求神龟三天三夜才能得到。”由此看来,难道不伟大吗!所以我们对神龟可以不敬重吗?

南方有位老人用龟支垫床脚,过了二十多年,老人死了,他人移开床,龟还活着没死。龟能够行气导引。有人问:“龟如此神灵,但是太卜官得到活龟,为什么总是杀死它,剔取它的腹甲呢?”前些年长江边有人得到一只名龟,畜养起来,家中因此大富。他和别人商议,想把龟放生离去。有人教他把龟杀掉,不要放生,如果放了龟,就会家破人亡。龟托梦给他说:“送我回水中,不要杀我。”那家人最终还是杀了它。杀龟以后,主人身死,家中不吉利。百姓和君主的道理不同,百姓得到名龟,看样子似乎不宜杀死。而根据过去的故事说来,古代的明王圣主都是把龟杀死从而利用它。

宋元王时得到过一只龟,也是把它杀死从而利用它。我谨把这件事连缀记述在下面,让好事的人从中欣赏选择吧。

宋元王二年,长江之神派遣神龟出使黄河,到了泉阳,渔夫豫且撒网得到神龟,并把它囚禁起来,放在笼子里。半夜里,龟来托梦给宋元王说:“我为江神出使黄河,但是鱼网挡住我的去路。泉阳的豫且得到了我,我不能离去。身在患难之中,没有谁可以求告。君王有德义,所以特来告诉。”元王惊奇地醒了。于是就召见博士卫平,问他说:“今晚我梦见一位男人,伸着脖子,长长的头,穿着黑色绣衣,乘坐着辎车,来托梦给我说:‘我为江神出使黄河,但是鱼网挡住我的去路。泉阳的豫且得到了我,我不能离去。身在患难之中,没有谁可以求告。君王有德义,所以特来告诉。’这是什么人物?”卫平便拿过卜具站起来,仰望天空,察看月亮的光线,观察北斗星斗柄所指的方向,推断太阳在天空中所处的位置。用圆规、矩尺作辅佐工具,再加上秤锤、秤杆。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隅已经确定,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各按其位,彼此相望。观察其中的吉凶之象,甲介之虫首先显现。卫平便对元王说:“昨夜壬日子时,太阳位于牵牛星宿。黄河大水相会,鬼神相谋。天河正当南北相贯,江神和河神原本有约,南风新至,江神的使者先来。白云壅塞了天河,万物全被滞留。北斗星的斗柄指向太阳,江神的使者当被囚禁。穿着黑色衣服并且乘坐辎车的,它的名字叫龟。君王赶快派人去打听寻求它。”元王说:“好。”

当时元王就派人飞驰前往泉阳,问泉阳县令说:“渔民有多少家?谁的名字叫豫且?豫且得到一只龟,龟托梦给君王,所以君王派我来寻求它。”泉阳令就派县吏查阅户籍簿,观看城邑地图,水上渔民有五十五家,在上游有间庐舍,主人的名字叫豫且。泉阳令说:“好。”就和使者急驰前往,询问豫且说:“昨夜你捕鱼得到了什么?”豫且说:“半夜时撒网捕得一只龟。”使者问:“现在龟在哪里?”豫且答:“在笼子里。”使者说:“君王知道您得到这只龟,所以派我来求取它。”豫且说:“行。”立即把龟拴起来,从笼中取出,献给使者。

使者载龟而行,出了泉阳城门。突然大白天什么也看不见,狂风暴雨,天昏地暗。云彩覆盖在龟车的上方,呈现出青黄五彩之色;雷雨交加,风儿伴送而行。进入王宫端门,龟在东偏殿进见元王。龟身如流水,润泽有光。龟望见元王,伸长脖子向前爬行,爬了三步然后停止,又缩回脖子向后退却,回到它原来的位置。元王见了对此感到奇怪,问卫平说:“龟见了我,伸长脖子向前爬行,为什么朝上望呢?又缩着脖子退回原处,这是表示什么呢?”卫平回答说:“龟在患难之中,整夜被囚禁,君王有德义,派人救活了它。现在它伸长脖子向前爬行,来表示感谢,又缩着脖子向后退,是想赶快离开。”元王说:“妙啊!龟的神灵竟然到了如此地步吗?不可久留它,赶快驾车送龟,不要使它耽误了期限。”

卫平回答说:“龟是天下的宝物,先得到这龟的人就能成为天子,而且十言十中,十战十胜。龟生在深渊,长在黄土,知道上天的大道,明白上古的人事。游历了三千年,不超出它居住的地域。龟安祥平和,静气中正,行动不用气力。寿盖天地,没有人知道它的极限。它和万物一起变化,随着四季改变颜色。它居而自我藏匿,伏而不吃食物。春天呈青色,夏天呈黄色,秋天呈白色,冬天呈黑色。龟能明辨阴阳,审察刑德,预知利害,详察祸福。用它言事就必中,用它卜战就必胜。君王如果能把它作为国宝,各诸侯都会来归服。您不要送走它,用它来安定国家社稷。”

元王说:“这龟非常神灵,自天而降,身陷深渊。在患难之中,把我看作是贤德之人,认为我仁德敦厚而且忠诚信实,所以来求告我。我如果不送走它,这就像那个渔夫了。渔夫用它的肉体谋利,而我贪图它的神力,在下的为不仁,在上的为无德。君臣无礼,从哪里得来福气呢?我不忍心,怎么能不送走它!”

卫平回答说:“不是这样。我听说,深恩大德不须回报,贵重的寄存不必归还;上天授予的如不接受,上天将夺回它的宝物。如今这龟周游天下,返归它的住所,上至苍天,下近泥涂。游遍了九州,未曾受到羞愧侮辱,没有什么地方被稽留。现在到了泉阳,渔夫侮辱并囚禁了它。君王即使送走了它,江神和河神也必定恼怒,务必谋求报仇。龟因为自己受到侵犯,便会和神灵谋划。或是久雨不晴,洪水不可救治。或是干旱,乱风扬尘,蝗虫暴生,百姓错失农时。君王对龟如施行仁义,其惩罚必定来临。这没有其他缘故,那妖祟就在这龟身上。以后即使后悔,怎么能来得及呢!君王不要送走它。”

元王感慨而叹,说道:“阻挠别人的使者,破坏别人的计谋,这不是暴戾吗?夺取别人的东西,把它作为自己的宝物,这不是强横吗?我听说过这样的话,突然得到的东西必定会突然丧失,强行夺取的东西最后必定没有功效。夏桀、商纣暴戾强横,因而身死国亡。如果我听从了您,这就会没有了仁义的美名,而有了强暴的说法。江神、河神成了商汤、周武,我成了夏桀、商纣。没有见到神龟的利益,恐怕反遭到它降下的灾难。我满腹狐疑,怎能侍奉这个宝物,赶快驾车送龟,不要使它久留。”卫平回答说:“不是这样,请君王不要忧虑。天地之间,堆积石头成为高山。山高但不倒塌,大地得以安然。所以说事物有的看似危险却反而安全,有的看似轻微却不可迁移;有的人忠实诚信却不如欺诈放诞的,有的人丑恶却适宜作大官,有的人美貌佳丽却成为众人的祸害。如不是神圣之人,没有人能讲清其中的道理。春、秋、冬、夏,有的暑热,有的寒冷。寒暑不和,邪气相侵。一年之中,季节不同,是各自的时令使它这样。所以令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有人仁义,有人强暴。强暴有发作的场合,仁义有施行的时候。万物都是如此,不可深究。大王如能听取我的意见,请让我详尽地说说这件事情。上天呈现五彩颜色,是用来辨别黑白。大地生长五种嘉谷,是用来知道善恶。远古人民没有人知道辨别,和禽兽相似。居住在山谷洞穴中,不懂得种田耕作。天下祸乱,阴阳相错,匆匆忙忙,男女通婚,彼此却不加选择。妖孽屡次出现,传宗接代身单力薄。圣人出来辨别各种的生物,使它们不要相互攻击。禽兽有牝牡,把它们安置到山林原野;飞鸟有雄雌,把它们分布到树林水泽;有甲介的虫类,把它们安置到河流溪谷。所以圣人治理人民,为他们建筑城廓,城内划分大街小巷,郊外修筑田间小道。夫妻男女,分给他们田地住宅,排列他们的房屋。为他们绘图造册,分别他们的姓名家族。设置官吏,用爵位俸禄勉励他们。使他们穿用桑麻,食用五谷,耕田翻土,锄地除草。人们嘴里吃到嗜好的食物,眼睛看到美好的东西,身受衣食的利益。由此看来,不靠勤劳是达不到目的的。所以说,农夫不勤劳,谷仓就不盈满;商人不勤劳,就不能得到赢利;妇女不勤劳,布帛就不精美;官吏不勤劳,他们的权势就不能形成;大将不勤劳,士卒就不听从命令;王侯不勤劳,就终生没有名声。所以说勤劳是成事的开始,是名分的根据,是万物的法则。从勤劳上去追求的,没有什么不能达到。大王却认为不是这样,您难道没有听说过吗?玉匣雉鸟,出自昆山;明月之珠,出自四海;凿镌玉石,剖取蚌珠,到市场贩卖。圣人得到它们,把它们当作贵重的宝物。拥有这宝物的人,就将成为天子。现在您自己把滞留神龟看作是暴虐,其实还比不上从大海里剖取蚌珠;您自己把这看作是强横,其实还比不上到昆山凿镌玉石。凿取宝物的人没有罪过,珍藏宝物的人没有祸患。现在神龟使者自投罗网,遇上渔夫从而得到了它,神龟又托梦自我介绍,这是国家的宝物,君王还忧虑什么呢?”

元王说:“不是这样。我听说过这样的话:谏诤的人是国家的幸福,谄谀的人是国家的祸害。君主听信谄谀之言,这是愚蠢糊涂的。尽管这样,灾祸也不随便降临,幸福也不白白来到。天地聚合元气,就产生了一切财富。阴阳有别,离不开一年四季,十二个月,日子到了便为一个周期。圣人明白这个道理,自身才无灾难。明君运用这个道理,没有谁敢欺骗他。所以说幸福的到来,是人们自己创造的;灾祸的降临,也是人们自己造成的。灾祸和幸福同在,刑罚和赏赐相成。圣人明察这个道理,因而知道吉凶。夏桀、商纣的时候,他们和上天争功,遏阻鬼神,使之不得交通。这本来已经是残暴无道了,而谄谀之臣又有很多。夏桀有位谄谀之臣,名字叫赵梁。他教唆桀王暴虐无道,鼓励他贪狠如狼,把商汤囚禁在夏台,杀害了关龙逢。左右的人恐怕被杀死,苟且在旁边阿谀奉承。国家已经危如累卵,但人人都说不要紧。欢乐地高呼万岁,迷惑说国运未尽。蒙蔽夏桀的耳目,和他一起欺诈癫狂。商汤终于讨伐了夏桀,夏桀身死国亡。夏桀听信了赵梁这个谄谀之臣,自身独受祸殃。《春秋》记载了这件事情,至今令人不忘。商纣有位谄谀之臣,名字叫左强,夸言巧目,教唆纣王建造象廊。象廊高入云天,又安置了玉床。采用犀牛角和美玉雕刻的器物,拿象牙筷子吃饭。圣人比干被挖掉心脏,壮士被砍掉小腿。箕子害怕被杀死,披散了头发,佯装癫狂。纣王杀害了周太子厉,囚禁了周文王姬昌。把文王投进石室,准备从夜晚囚禁至天明。阴兢救活了文王,和他一起逃走。文王进入了周地,得到了太公望。他发动士卒,聚集兵器,和商纣交战。文王病死,部下载着他的尸体前行。太子姬发代替父王为将,庙号称为武王。武王与纣王在牧野交战,在华山的南面大败纣军。纣王不胜,兵败逃回,武王把他围困在象廊。纣王在宣室自杀,身死却不得埋葬。头被悬挂在车子的横梁上,被四匹马拉着走。我一想到纣王如此的情景,愁肠就像滚沸的水一样翻腾。这些人都是富有天下,而且贵至天子,但是太傲慢了。欲望没有满足的时候,办事喜欢好高骛远,贪戾而又骄纵。不任用忠诚信实的人,却听信那些阿谀奉承的臣子,终被天下人耻笑。如今我的疆域处在各诸侯国之间,连秋毫都不如。办事如不妥当,又怎能逃脱灾难!”卫平回答说:“不是这样。黄河虽然神灵贤明,但不如昆仑山;长江的水源通畅,但不如四海。然而人们尚且要夺取昆仑、四海的珍宝,各诸侯争夺它们,战争由此而起。小国被灭亡,大国危殆,杀害他人的父母兄弟,掳掠别人的妻子儿女,破人国土,毁人宗庙,来争夺这些宝物。攻战争夺,这就是强暴。所以说用强暴武力去夺取它,而用文明教化来治理它。不违背四时的秩序,必能使贤士亲近;随着阴阳一起变化,鬼神也能被使用;与天地交通,和它们也可作朋友。诸侯称臣归服,民众殷实欢喜。国家安宁,与社会一起除旧迎新。商汤、周武行使这种办法,就取得了天子的王位。《春秋》记载了这件事,把它作为规范准则。大王不自称商汤、周武,却把自己比作夏桀、商纣。夏桀、商纣施行暴戾强横,本来就把这些当作常事。夏桀建瓦室,商纣造象廊。征敛丝帛当柴烧,势必劳民伤财。征收赋税没有限度,杀戮百姓没有法则。他们杀了百姓的六畜,拿熟皮做成袋子,用皮袋盛满了牲畜的血,悬挂起来,和别人一起来射它,跟天帝争强。违背了四时的秩序,抢先在祭祀众神鬼之前品尝四时鲜味。劝谏的人总是被杀死,谄谀的臣子却留在身旁。圣人隐藏,百姓没有人行动。上天频频降下干旱,国内常有妖孽出现。蝗灾年年发生,五谷不登。百姓不安其居,鬼神不享祭食。天天刮大风,白昼昏天黑地。日月并蚀,熄灭无光。群星不循轨而乱行,全都扰乱了纲纪秩序。由此看来,夏桀、商纣的统治怎能长久!即使没有商汤、周武,到时也本该灭亡。所以商汤伐桀,武王克纣,是那时的形势使它这样。商汤、周武便成为天子,子孙世代相继为王;终身没有过错,后代称赞他们,直到现在也没有停止。这都是适应时势而行动,遇事能强,才能成为帝王。现在这只龟是贵重的宝物。为圣人出使,传给了贤王。神龟不用动手动脚,雷电伴随着它,风雨护送着它,流水飘行着它。侯王有仁德,才能承受它。如今君王有仁德,从而得到这个宝物,却因害怕而不敢接受;您如果送走它,宋国必有灾祸。以后即使后悔,也来不及了。”元王听了,大为高兴起来。于是元王对着太阳拜谢上天,拜了两次,接受了龟。选择吉日斋戒,认为甲乙两日最吉。于是杀了白雉和黑羊;在祭坛中央用血灌龟。用刀解剖,龟甲没有弄残。又用酒肉祭祀一遍,剔出腹肠。然后用荆枝烧灼,求兆。坚持要烧出兆纹来。果然兆纹显现,条理清楚。叫卜官占视,所说的都很恰当。国家藏有如此重宝,消息径直传到国外。于是杀牛取皮,蒙在郑国产的桐木上作成战鼓。分别草木特性作成各种武器。打起仗来,无人是元王对手。元王时候,卫平做宋国的相,宋国力量在天下最强,这都是龟的神力。

所以说,龟虽有大到能托梦于元王的神灵,但却不能自己逃出渔人的笼子。自己能够每言必灵,却不能通使于黄河,还报长江。本领大到让别人战必胜攻必取,却不能使自己避开刀锋,免除被宰剥的灾难。非凡聪明能先知未来,迅速看出祸福,却不能让卫平不向宋元王说出不利于己的那番话。预言事情,无不周全,及于自身,却被拘禁不得解脱;事情一到个人头上就无法避害趋利,要贤能本领又有什么用?不过,话要说回来,贤只是指他有贤的一面,一般人也是这样。所以说,视力好也有看不到的地方,听力好也有听不到的方面;人的本领再大,也不能在同时既用左手画方又用右手画圆;日月明亮,却有时要被浮云遮挡。羿号称射箭技艺高,也有不如雄渠、蠭门之处;禹号称善辨多智,却不能胜过鬼神。地柱折断过,天本来也没有椽,又为什么要对人求全责备?孔子听了神龟和宋元王的事之后,说:“神龟能知道事情吉凶,但自己只有一副中空的空骨架。太阳能普施恩德君临天下,却受三只脚乌鸦的欺侮。月亮能动用刑罚辅佐太阳,却被蛤蟆啃咬。刺猬被喜鹊欺辱,有神通的腾蛇却不是蜈蚣的对手。竹子外面有节有段,里面却是又直又空;松柏是百木之长,却被栽在大门旁充当卫士。日辰也不能周全,所以有孤有虚。黄金有疵,白玉有瑕。事情有时进展快,有时进展慢。物品性能有局限,也有其专门擅长。网孔有时显得太细密,也有时显得太粗疏。人有贵过他人之处,也有不如人的地方。怎么办才好呢?怎样做才全面周到呢?天还不能十全十美呢,所以世人盖屋,少放三块瓦以便安放房栋,表示不是十全十美,以便和天的不十全十美相适应。天下万物有差异,事物都因为有所不全才得以生存于世间。”

褚先生说:渔人提网捉到了神龟,龟自己托梦给宋元王,宋元王召博士卫平把梦见龟的情形告诉他,卫平拿起式推算,确定日月位置,分辨星官关系,推测吉凶,看出龟和所观测推算的形象相同,卫平力劝元王留住神龟作为国宝,这件事真好啊。古时候谈到卜筮必然称道龟,因为龟有灵验好名声,由来悠久了。我因此写下这篇传记。

三月 二月 正月

十二月 十一月 中关内高外下 四月 首仰 足开 肣开 首俛大 五月 横吉 首俛大 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占卜的禁忌规定:子时、亥时、戌时不可以占卜及杀龟。白天遇到日食,要停止占卜。暮色时龟徼绕不明,不可以占卜。庚日辛日可以杀龟,或在龟甲上钻凿。常在每月初一替龟洗涤,以除不祥。办法是先用清水给龟洗澡,再以鸡蛋在龟上摩擦,然后再拿龟去占卜,这是用龟的通常办法。如果占卜不灵,都要用鸡蛋摩擦龟以驱除不祥,面朝东站着,用荆枝或硬木灼龟,用土捏成卵形来指龟三遍,然后拿起龟用土卵绕一圈,祝祷说:“今天是吉日,谨以精米鸡卵荆木黄绢,祓除玉龟的不祥。”这样,玉灵必然诚实可信,因而知道万事情况,什么事都能辨以兆文占卜明白。如果占卜不信不诚,就烧掉玉灵,扬弃其灰,以警告以后使用的龟。占卜时必须面向北,龟甲要用一尺二寸的。

凡进行占卜,先用燃烧的荆灼龟上钻凹,灼毕中部的,再灼龟首部的,各灼三次;再灼中部的,叫正身,灼首部的,叫正足,各灼三次。再以荆条火灼龟四周凿凹,绕灼三遍,祝祷说:“借助你玉灵夫子神力。夫子非常灵验,我用荆枝灼烤您的心,让您能预知未来。您能上行于天,下行于渊,各种灵策,都不如您诚信。今天是好日子,求一个好卜兆。我想卜某事,如果得到适当兆文就高兴,得不到就懊恼。如果我求的能得到,请向我呈现长又大的兆身,首足收敛,兆文成对向上扬。如果我求的不能得到,请向我呈现弯折不直的兆文,中心和边缘兆文不相对应,首足不现兆文。”

用灵龟卜者祝祷说:“借助您灵龟神力。五巫五灵,不如神龟的灵,预知人死人活。我要得个好卜兆,我想求得某物。如能得到,请将兆头兆足显现出来,兆文内外相应;如果得不到,就请兆头上仰,兆足收敛,内外自垂。您这样显示,我就得到占卜结果了。”

为病人占卜时祝祷说:“现在某人病得厉害,如果必死,显出如此兆文:兆首上开,内外乱交错,兆身曲曲折折;如果死不了,现一个兆首上仰兆足收敛的兆文。”

卜问病者是否有祟时祝祷说:“这个病人如果中了邪祟,请勿现兆文,没有中邪,就现出兆文。兆有中祟,有内,外祟,有外。”

卜问被囚的能否出狱。不能出,兆横吉安;若能出,兆足张开,兆首仰起,有外。

卜问财物能否得到。能得到,兆首仰足开,内外相应;如得不到,呈现兆首仰足收敛兆文。

卜问买卖臣妾马牛能否如愿。如愿,首仰足开,内外相应;不能如愿,首仰足收敛,呈兆如横吉安。

卜问袭击在某处聚集若干人的盗匪团伙,现在带兵若干人去袭击。能胜,首仰足开身正,内高起,四外下。不胜,足肣首仰,身首内下外高。

卜问该不该出行。当行,首足开。不宜行,足肣首仰,横吉安,安即不宜出行。

卜问出发攻打强盗,能否碰见。能见,首仰足肣,有外。见不到,足开首仰。

卜问到某处去等候盗,能否见到。能见,首仰足肣,敛胜有外;见不到,足开首仰。

卜问听说有盗,盗来不来。来,外高内下,足肣首仰;不来,足开首仰,若横吉安,以后来。

卜问调动职务会否丢官。丢官,足开肣外首仰;不丢官,或自己辞职才丢官,就足肣,呈兆如横吉安。

卜问做官还吉不吉。吉,呈兆身正,如横吉安;不吉,兆身曲折,首仰足开。

卜问平常在家吉不吉。吉,呈兆身正,如横吉安;不吉,兆身曲折、首仰足开。

卜问年内庄稼能否成熟。熟,首仰足开,内外自桥外自垂;不熟,足肣首仰有外。

卜问年内民间有无瘟疫。有疫,首仰足肣,身节有强外;无疫,身正首仰足开。卜问年内有无战争。无战争,呈兆若横吉安;有战争,首仰足开,身作外强情。

卜问见贵人吉不吉。吉,足开首仰,身正,内自高起;不吉,首仰,身曲折,足肣有外,若无渔。

卜问求见他人有无收获。有收获,首仰足开,内自高起;无收获,首仰足肣有外。

卜问追捕逃亡者能否追到。追捕到,首仰足肣,内外相应;追捕不到,首仰足开,如横吉安。

卜问渔猎能否有收获。有收获,首仰足开,内外相应;无收获,足肣首仰,如横吉安。

卜问出行会不会遇盗。遇盗,首仰足开,身曲折,外高内下;不遇,呈兆。

卜问下不下雨。下雨,首仰有外,外高内下;不下雨,首仰足开,如横吉安。

卜问雨能否转晴。晴,呈现足开首仰兆象;不晴,横吉。

一种兆象名为横吉安。根据这种兆象,问病情。病重的,一天之内不会死。病不重的,占卜当天就痊愈,不会死。问被囚者情况。罪重的,不会获释,轻罪环出;过一天则不获释,不过,长期囚禁也无危险。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能否得到。一日环得;过一天,买不到。问宜不宜出行。不宜出行。问有人要来,还来不来。来者环至;过了吃饭时候不到就不来了。问去不去攻打盗贼。不去。去也碰不上。问听说盗贼要来,究竟来不来。不会来。问会不会调动官职。不会。问在官任上在家中生活都吉不吉。都吉。问当年年成如何。不丰收。问民间有无瘟疫。没有。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问去不去见贵人。去。不去不喜。问去不去拜见人请求帮助。不去得不到帮助。问追捕逃亡人、渔猎结果如何。都没有收获。问出行会不会遇盗。不会遇盗。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晴不转晴。不转晴。

一种兆象名为呈兆。卜得此兆的,问病人情况如何。不会死。问被囚的怎样。要获释。问出不出行。出行。问要来的人还来不来。来。问要买的东西能否买得到。能。问追捕逃亡者能否追回。能。过一天再追就追不到。问出行的能否抵达目的地。不能抵达。

一种兆象名为柱彻。卜得此兆的,问病情能否致死。不会。问被囚者如何。将要获释。问应否出行。出行。问要来的人来不来。来。问要买的能否买到。买不到。问所忧虑的事值得不值得忧虑。不须忧虑。问能否追回逃亡者。不能。

一种兆象名为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卜得此兆的,问病情。病情很重,但不会死。问被囚的如何。将被释放。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的如何。买不到。问出行者听到某种话了还出行否。不出行。问要来的人来不来。不来。卜问听说有盗要来还来不来。不来。卜问听说某人要来还来不来。不来。卜问听说要徙官还徙不徙。不徙。问居官如何。有忧。问居家如何。多灾。问今年收成如何。中等收成。问民间疫情如何。疾疫多病。问年内有无战争。有。闻言不开。问见贵人如何。吉。问去不去拜谒人。不去。去了也听不到好话。问能否追回逃亡者。追不到。问渔猎收获如何。没有收获。问出行会不会遇盗。不会遇盗。问有没有雨。有雨,雨不大。问转晴否。不转晴。故其莫字皆为首备。问大卜官说,备是仰的意思,所以定为仰字。这是我私下记的,不是原卜书上的话。

一种兆象名为首仰足肣有内无外。卜得此兆的,问病。病很重,但不会死。问囚者如何。不会获释。卜问求财买臣妾如何。买不到。问宜不宜出行。不宜出行。问要来的人来不来。不来。问去攻打盗行不行。去攻打也碰不上盗。卜问听说盗要来,自己很吃惊,盗来不来。盗不来。问调动不调动官职。不调动。问当官、在家吉不吉。吉。问今年年成如何。歉收。问民间有无疫情。有疾疫。有的还很重。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问见贵人吉不吉。吉。问求见他人,追捕逃亡者如何。都要失望。问丢了财物能否找回。财物并没有运走,能找回来。问渔猎有无收获。没有收获。问出行会不会遇盗。不会遇盗。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不转晴。不转晴。问吉凶如何。凶。

一种兆象名为呈兆首仰足肣。卜得此兆的,问病。不会死。问被囚者如何。还没获释。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如何。买不到。问出行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攻打盗贼如何。碰不见盗。卜问听说盗要来,究竟来不来。不来。问调动不调动官职。不调动。问官做长了怎样。会有很多忧愁事。问在家住着怎样。不吉。问今年年成怎样。歉收。问民间有无瘟疫。有疾疫。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战争。问见贵人吉不吉。不吉。问拜见人有无收获。没有收获。问渔猎有无收获。有少量收获。问出行会不会遇盗。不会遇盗。问下不下雨。不会下雨。问转不转晴。不转晴。问吉不吉。不吉。

一种兆象名为呈兆首仰足开。卜得此兆的,问病情怎样。病重而死。问被囚者如何。将被释放。问求财物买臣妾牛马怎样。买不到。问出不出行。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来。问攻打盗贼怎么样。碰不见盗。卜问听说盗要来还来不来。不来。问会不会调动官职。会调动。问官做得长不长。不长。问住在家吉不吉。不吉。问今年年成怎样。歉收。问民间有无瘟疫。有,但不多。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战争。问见贵人吉不吉。不去见贵人吉。问去拜见人、追捕逃亡者、鱼猎怎样。都没有收获。问出行会不会遇盗。会遇盗。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晴吉不吉。小吉。

一种兆象名为首仰足肣。卜得此兆的问病情。不会死。问被囚很久了怎么样。没什么关系。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怎样。达不到目的。想出行的出不出行。不出行。问将出发攻打盗贼的出行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还来不来。来。卜问听说盗贼要来还来不来。来。卜问听说要调动官职。还调动不调动。不调动。问在家住吉不吉。不吉。问年成怎样。歉收。问民间有无瘟疫。有瘟疫。但得病的不多。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战争。问去见贵人能否见得到。能见到。问去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渔猎怎样。都没有收获。问出行会不会遇盗。会遇盗。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晴不转晴。不转晴。问吉不吉。吉。

一种兆象名为首仰足开有内。卜得此兆的问病情。将要死。问被囚的怎样。将获释。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怎样。没有收获。问出行不出行。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来。问去攻盗怎样。去了也碰不上盗。卜问听说盗要来,来不来。不来。问调不调动官职。调动。问当官长不长。不长。问在家住吉不吉。不吉。问年成。丰收。问民间瘟疫情况。有瘟疫但人数少。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问见贵人吉不吉。不吉。问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渔猎有无收获。没有收获。问出行会不会遇盗,不会遇盗。问雨转不转晴。转晴。问转晴吉不吉。小吉。问不转晴吉不吉。吉。

一种兆象名为横吉内外自桥。卜得此兆的问病情。占卜当天就要不愈而死。问被囚的怎样。不判刑。释放了。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都能得到。问出行不出行。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来。问去攻盗贼怎样。交战了,不分胜负。卜问听说盗要来,来不来。来。问调不调动官职。调动。问在家住着吉不吉。吉。问年成。丰收。问民间有没有瘟疫。没有。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问去见贵人,去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渔猎有无收获。有收获。问出行会不会遇盗。遇盗。问雨转不转晴。转晴。问转晴吉不吉。大吉。

一种兆象名为横吉内外自吉。卜得此兆的,问病情。病人要死。问被囚的怎样。不能获释。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捕逃亡、渔猎怎样。都没有收获。问出行的来不来。不来。问去攻盗贼怎样。碰不见盗。卜问听说盗来了,来不来。不来。问官职调动不调动。调动。问当官有无忧愁事。有忧愁。问在家住着、见贵人、拜见人怎样。不吉。问今年年成。歉收。问民间有无瘟疫。有瘟疫。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战争。问出行会不会遇盗。不会遇盗。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不转晴。不转晴。问吉不吉。不吉。

一种兆象名为渔人。卜得此兆的,问病情。病很重,但不会死。问被囚的。将获释。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攻打盗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渔猎怎样。都有收获。问出行不出行。出行,还要回来。卜问听说盗来,来不来。不来。问官职调不调动。不调动。问在家住着吉不吉。吉。问出行会不会遇盗。不会遇盗。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不转晴。不转晴。问吉不吉。吉。

一种兆象名为首仰足肣内高外下。卜得此兆的,问病情,病得厉害,但不死。问被囚者怎样。不会获释。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捕逃亡者、渔猎。都有收获。问出行不出行。不出行。问来的来不来。来。问攻打强盗能不能胜。能胜。问官职调不调动。不调动。问当官有没有忧愁事。有忧愁事,但没有什么关系。问住在家忧愁疾病多不多。多。问年成怎样。大丰收。问民间有无瘟疫。有瘟疫。问年内有没有战争。有战争,但不会波及到本地。问见贵人、拜见人吉不吉。不吉。问出行会不会遇盗贼。会遇盗贼。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不转晴。不转晴。问吉不吉。吉。

一种兆象名为横吉上有仰下有柱。卜得此兆的,问病情。病拖得久。但不会死。问被囚的怎样。不会获释。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追捕逃亡者、渔猎怎样。都无收获。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来者来不来。不来。问去不去攻打强盗。不去,去也碰不上盗贼。卜问听说盗贼要来,还来不来。不来。问官职调不调动。不调动。问在家住着、去见贵人都吉不吉。吉。问年成怎样。大丰收。问民间有无瘟疫。有疾疫。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战争。问出行会不会遇强盗。不会遇强盗。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不转晴。不转晴。问吉不吉。大吉。

一种兆象名为横吉榆仰。卜得此兆的,问病情。不会死。问被囚者怎样。不会获释。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已经到手了,怎么样。到手了也保不住。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还来不来。不来。问攻打盗贼出发不出发。不出发,出发也碰不上盗贼。卜问听说盗贼要来,还来不来。不来。问官职调不调动。不调动。问当官、在家住着、去见贵人吉不吉。吉。问年成。丰收。问年内有无瘟疫、有无战争。有瘟疫,无战争。问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有无收获。没有收获。问渔猎有无收获。到了地点也没有收获。问出行有无收获。出行无收获。问出行会不会遇到盗贼。出行不会遇盗贼。问雨能不能转晴。不能转晴。问吉不吉。小吉。

一种兆象名为横吉下有柱。卜得此兆的,问病情。病得厉害,不好转,但不会死。问被囚的怎样。获释。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渔猎有无收获。没有收获。问出行的来不来。不来。问攻打强盗怎样。不会和强盗交锋。卜问听说强盗要来,到底来不来。强盗的确要来。问调动官职、担任官职会怎样。吉。但持续时间不长。问在家住着吉不吉。不吉。问年成怎样。歉收。问民间有无瘟疫。没有。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问去见贵人吉不吉。吉。问出行遇不遇盗贼。不遇盗。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不转晴。转晴。问吉不吉。小吉。

一种兆象为载所。卜得此兆的,问病情。有好转,不会死。问被囚的怎样。获释。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渔猎怎样。有收获。问出行的出不出行。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来。问攻盗贼怎样。能见到,但交不了锋。卜问听说盗贼要来,还来不来。来。问调不调动官职。调动。问在家住着有无忧愁事。有。问见贵人吉不吉。吉。问年成。丰收。问民间有无瘟疫。没有。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问出行会不会遇盗。不会遇盗。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不转晴。转晴。问吉不吉。吉。

一种兆象名为根格。卜得此兆的,问病情。不会死。问被囚的怎样。长期关押,但没有关系。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渔猎怎样。没有收获。问出行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攻盗贼怎样。去攻盗贼,盗贼走了,没交上锋。听说盗贼要来还来不来。不来。问调不调动官职。不调动。问在家居住吉不吉。吉。问年成。中等收获。问民间有无瘟疫。有瘟疫。但没有人死。问去见贵人怎样。见不到。问出行会不会遇盗贼。不会。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吉不吉。大吉。

一种兆象名为首仰足肣内高外下。卜得此兆的,问有无忧愁事。有忧愁,但没有什么关系。问出行的来不来。不来。问病情。病将拖得很久,最后还是死。问求财物怎样。没有收获。问见贵人怎样。吉。

一种兆象名为外高内下。卜得此兆的问病情。不会死,但有鬼神闹灾。问做买卖,没有收获。问在家住着吉不吉。不吉。问出行的,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被囚的怎样。将长期关押,但没有妨害。问吉不吉。吉。

一种兆象名为头见足发有内外相应。卜得此兆的,问病情。将能起床。问被囚的怎样。获释。问出不出行。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来。问求财物怎样。有收获。问吉不吉。吉。

一种兆象名为呈兆首仰足开。卜得此兆的,问病情。病得厉害,要死。问被囚的怎样。获释,有忧愁事。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渔猎怎样。没有收获。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攻打盗贼怎样。交不上锋。卜问听说盗贼要来,来不来。来。问调动官职、在家居住吉不吉。不吉。问年成。收成坏。问民间有无瘟疫。有瘟疫。但没有人死亡。问年内有无战争。没有。问见贵人吉不吉。不吉。问出行会不会遇盗贼。不会遇盗贼。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不转晴。转晴。问吉不吉。不吉。

一种兆象名为呈兆首仰足开外高内下。卜的此兆的,问病情。不会死。但有外鬼闹灾。问被囚的,获释。有忧愁事。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怎样。当面错过机会。问出不出行。出行。问要来的听说要来,还来不来。不来。问攻打盗贼怎样。能胜利。卜问听说盗贼要来到底来不来。不来。问调动官职、在家住着、见贵人都吉不吉。不吉。问年成。中等收获。问民间有无瘟疫,有无战争。有瘟疫。有战争。问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渔猎有无收获。没有收获。卜问听说有盗贼,会不会遇上盗贼。会遇上盗贼。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不转晴。转晴。问吉不吉。凶。

一种兆象名为首仰足肣身折内外相应。卜得此兆的,问病。病得厉害,但不会死。问被囚的怎样。长期关押不能获释。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渔猎怎样。没有收获。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攻打盗贼怎样。有办法取胜。卜问听说盗贼要来还来不来。来。问调不调动官职。不调动。问在家住着吉不吉。不吉。问年成、歉收。问民间有无瘟疫。有瘟疫。问年成。中等收获。问有无战争。有战争,但波及不到本地。问见贵人怎样。有喜事。问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怎样。没有收获。问遇上盗贼结果怎样。凶。

一种兆象名为内格外垂。卜得此兆的,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病情。要死。问被囚的怎样。不得获释。问求财物怎样。没有收获。问去见人怎样。见不到。问吉不吉。大吉。

一种兆象名为横吉内外相应自桥榆仰上柱足肣。卜得此兆的,问病情。病得厉害,但不会死。问被囚的怎样。关押很久,但不会被判抵罪。问求财物、买臣妾马牛、拜见人、追捕逃亡者、渔猎怎样。没有收获。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做官、在家居住、见贵人吉不吉。吉。问调不调动官职。不调动。问年成怎样。没有大丰收。问民间有无瘟疫,有无战争。有瘟疫,有战争。问有战争会不会波及到本人头上。不会。问出行会不会遇盗。会遇盗。卜问听说要见到的人能否见到。见不到。问下不下雨。不下雨。问转不转晴。转晴。问吉不吉。大吉。

一种兆象名为头仰足肣内外自重。卜得此兆的,问忧愁生病的情况。病得厉害,但不会死。问官能不能当下去。当不下去。问出不出行。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求财物有无收获。没有收获。问寻求人能否寻求得到。寻求不到。问吉不吉。吉。

一种兆象名为横吉下有柱。卜得此兆的,问要来的来不来。来。如果占卜当日还没有到,那是还没有来。问病情,过一天还没好就要死。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求财物有无收获。没有收获。问被囚的怎样。获释。

一种兆象名为横吉内外自举。卜得此兆的,问病情。病得时间长,不会死。问被囚的怎样。长期关押,不会获释。问财物有无收获。有收获,但很少。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见贵人能否见到。见得到。问吉不吉。吉。

一种兆象名为内高外下疾轻足发。卜得此兆的,问求财物有无收获。没有收获。问出不出行。出行。问病情。有好转。问被囚的怎样。不能获释。问要来的来不来。来。问见贵人能否见到。见不到。问吉不吉。吉。

一种兆象名为外格。卜得此兆的,问求财物有无收获。没有收获。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被囚的怎样。不会获释。问吉不吉。不吉。问病情。要病死。问求财物有无收获。没有收获。问见贵人能否见得到。能见到。问吉不吉。吉。

一种兆象名为内自举外来正足发。卜得此兆的,问出不出行。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求财物有无收获。有收获。问病情。病得时间长,但不会死。问被囚的怎样。不能获释。问见贵人能否见到。能见到。问吉不吉。吉。

这是横吉上柱外内自举足肣兆。据此兆问有所求,结果将怎样。能有收获。问病情不会死。问被囚的情况,没有妨害,还不能获释。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见不见人。不见。问什么都吉。

这是横吉上柱外内自举柱足以作兆。据此兆问有所求结果将怎样。能有收获。问病情。病死环起。问被囚的怎样。继续关押,没有妨害。环出。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见不见人。不见。问各事吉不吉。吉。问可不可以发兵。可以。

这是挺诈有外兆。据此兆问有所求结果将怎样。没有收获。问病情。不会死,多次好转。问被囚的怎样。有祸,要抵罪。卜问听说有妨害,到底有无妨害。没有妨害。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

这是挺诈有内兆。据此兆问有所求结果将怎样。没有收获。问病情。不会死,多次好转。问被囚的怎样。有祸,将要抵罪,但没有妨害,要获释。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见不见人。不见。

这是挺诈内外自举兆。据此兆问有所求结果将怎样。有收获。问病情。不会死,问被囚的怎样。不会被判罪。问出不出行。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来。问种地、做买卖、渔猎怎样。都遇喜事。

这是狐鲗兆。据此兆问有所求结果将怎样。没有收获。问病情。要死,很难好转。问被囚的怎样。继续关押,不会判罪,也难获释。问可不可以在这里建住宅。可以。问可不可以娶妻嫁女。可以。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见不见人。不见。问有没有忧愁事。虽有忧愁事但不值得忧愁。

这是狐彻兆。据此兆问有所求结果将怎样。没有收获。问病情。要死。问被囚的怎样。继续关押,要抵罪。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见不见人。不见。问所谈的事怎样。将确定下来。问各种事情怎样。都不吉。

这是首俯足肣身节折兆。据此兆问有所求结果将怎样。没有收获。问病情。要死。问被囚的怎样。继续关押,要判罪。问盼望着出行的到来还来不来。不来。问出行不出行。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见不见人。不见。

这是挺内外自垂兆。据此兆问有所求结果将怎样。所求之事将会清清楚楚而不会晦暗不明。问病情。不会死,但难于起床。问被囚的怎样。继续关押,不会判刑,也难获释。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要来的来不来。不来。问见不见人。不见。问吉不吉。不吉。

这是横吉榆仰首俯兆。据此兆问有所求结果将怎样。难有收获。问病情。难起床,但不会死。问被囚的怎样。难获释,也无妨害。问可不可以在此安家娶妻嫁女。可以。

这是横吉上柱载正身节折内外自举兆。据此兆问病情。占卜当天不死,有一天要死。

横梁上的吉祥预兆,柱足鼓起而内举外垂。用以卜测病情的,在卜之日不会死,而第二天才会死。

首府足诈有外无内兆。病者占龟没结束,立即死了。卜问轻的,将失掉的是大的。一天之内不会死。

首仰足肣兆。据此兆问有所求结果将怎样。没有收获。问被囚的怎样。将被判刑。问有人用话来恐吓结果将怎样。没有妨害。问出不出行。不出行。问见不见人。不见。

大致地说:卜书上说的外,是指他人。内是指自我。有时外指女,内指男。首俛,是说忧。大,指兆身。小,指兆文末枝。大略的辨别兆文的原因是,问病情的,兆文足肣的能活,足开的要死。问出行的,兆文足开的能到达目的地。足肣的到达不了。问出不出行。足肣的不宜出行,足开的可以出行。卜问有所求结果怎样的,足开的有收获,足肣的没有收获。问被囚的,足肣的不能获释,足开的能获释。那些问病的,足开的就死了,是因为内高而外下的缘故。

夏、商、周三朝龟卜办法不同,古代五帝有不同的占卜结果。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好有的坏。原来的记录已经找不到了,现在的解读都是后人编的。长江之神的使者神龟被渔网捕捉,最后被困在宋国。龟的神灵能够托梦,却不能使自己避开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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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夫神农以前,吾不知已。至若诗书所述虞夏以来,耳目欲极声色之好,口欲穷刍豢之味,身安逸乐,而心夸矜埶能之荣。使俗之渐民久矣,虽户说以眇论,终不能化。故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

夫山西饶材、竹、穀、纑、旄、玉石;山东多鱼、盐、漆、丝、声色;江南出棻、梓、姜、桂、金、锡、连、丹沙、犀、玳瑁、珠玑、齿革;龙门、碣石北多马、牛、羊、旃裘、筋角;铜、铁则千里往往山出釭置:此其大较也。皆中国人民所喜好,谣俗被服饮食奉生送死之具也。故待农而食之,虞而出之,工而成之,商而通之。此宁有政教发徵期会哉?人各任其能,竭其力,以得所欲。故物贱之徵贵,贵之徵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岂非道之所符,而自然之验邪?

周书曰:“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财匮少而山泽不辟矣。此四者,民所衣食之原也。原大则饶,原小则鲜。上则富国,下则富家。贫富之道,莫之夺予,而巧者有馀,拙者不足。故太公望封於营丘,地潟卤,人民寡,於是太公劝其女功,极技巧,通鱼盐,则人物归之,繦至而辐凑。故齐冠带衣履天下,海岱之间敛袂而往朝焉。其後齐中衰,管子修之,设轻重九府,则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而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於列国之君。是以齐富彊至於威、宣也。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於有而废於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適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埶益彰,失埶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昔者越王勾践困於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馀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彊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於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於江湖,变名易姓,適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硃公。硃公以为陶天下之中,诸侯四通,货物所交易也。乃治产积居。与时逐而不责於人。故善治生者,能择人而任时。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此所谓富好行其德者也。後年衰老而听子孙,子孙脩业而息之,遂至巨万。故言富者皆称陶硃公。

子赣既学於仲尼,退而仕於卫,废著鬻财於曹、鲁之间,七十子之徒,赐最为饶益。原宪不厌糟糠,匿於穷巷。子贡结驷连骑,束帛之币以聘享诸侯,所至,国君无不分庭与之抗礼。夫使孔子名布扬於天下者,子贡先後之也。此所谓得埶而益彰者乎?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穀,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欲长钱,取下穀;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彊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猗顿用盬盐起。而邯郸郭纵以铁冶成业,与王者埒富。

乌氏倮畜牧,及众,斥卖,求奇缯物,间献遗戎王。戎王什倍其偿,与之畜,畜至用谷量马牛。秦始皇帝令倮比封君,以时与列臣朝请。而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訾。清,寡妇也,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不见侵犯。秦皇帝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夫倮鄙人牧长,清穷乡寡妇,礼抗万乘,名显天下,岂非以富邪?

汉兴,海内为一,开关梁,弛山泽之禁,是以富商大贾周流天下,交易之物莫不通,得其所欲,而徙豪杰诸侯彊族於京师。

关中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贡以为上田,而公刘適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丰,武王治镐,故其民犹有先王之遗风,好稼穑,殖五穀,地重,重为邪。及秦文、缪居雍,隙陇蜀之货物而多贾。献公徙栎邑,栎邑北卻戎翟,东通三晋,亦多大贾。昭治咸阳,因以汉都,长安诸陵,四方辐凑并至而会,地小人众,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则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饶卮、姜、丹沙、石、铜、铁、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马、旄牛。然四塞,栈道千里,无所不通,唯襃斜绾毂其口,以所多易所鲜。天水、陇西、北地、上郡与关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为天下饶。然地亦穷险,唯京师要其道。故关中之地,於天下三分之一,而人众不过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

昔唐人都河东,殷人都河内,周人都河南。夫三河在天下之中,若鼎足,王者所更居也,建国各数百千岁,土地小狭,民人众,都国诸侯所聚会,故其俗纤俭习事。杨、平阳陈西贾秦、翟,北贾种、代。种、代,石北也,地边胡,数被寇。人民矜懻忮,好气,任侠为奸,不事农商。然迫近北夷,师旅亟往,中国委输时有奇羡。其民羯羠不均,自全晋之时固已患其僄悍,而武灵王益厉之,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也。故杨、平阳陈掾其间,得所欲。温、轵西贾上党,北贾赵、中山。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馀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游媚贵富,入後宫,遍诸侯。

然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也。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俗与赵相类,然近梁、鲁,微重而矜节。濮上之邑徙野王,野王好气任侠,卫之风也。

夫燕亦勃、碣之间一都会也。南通齐、赵,东北边胡。上谷至辽东,地踔远,人民希,数被寇,大与赵、代俗相类,而民雕捍少虑,有鱼盐枣栗之饶。北邻乌桓、夫馀,东绾秽貉、朝鲜、真番之利。

洛阳东贾齐、鲁,南贾梁、楚。故泰山之阳则鲁,其阴则齐。

齐带山海,膏壤千里,宜桑麻,人民多文采布帛鱼盐。临菑亦海岱之间一都会也。其俗宽缓阔达,而足智,好议论,地重,难动摇,怯於众斗,勇於持刺,故多劫人者,大国之风也。其中具五民。

而邹、鲁滨洙、泗,犹有周公遗风,俗好儒,备於礼,故其民龊龊。颇有桑麻之业,无林泽之饶。地小人众,俭啬,畏罪远邪。及其衰,好贾趋利,甚於周人。

夫自鸿沟以东,芒、砀以北,属巨野,此梁、宋也。陶、睢阳亦一都会也。昔尧作成阳,舜渔於雷泽,汤止于亳。其俗犹有先王遗风,重厚多君子,好稼穑,虽无山川之饶,能恶衣食,致其蓄藏。

越、楚则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陈、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轻,易发怒,地薄,寡於积聚。江陵故郢都,西通巫、巴,东有云梦之饶。陈在楚夏之交,通鱼盐之货,其民多贾。徐、僮、取虑,则清刻,矜己诺。

彭城以东,东海、吴、广陵,此东楚也。其俗类徐、僮。朐、缯以北,俗则齐。浙江南则越。夫吴自阖庐、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游子弟,东有海盐之饶,章山之铜,三江、五湖之利,亦江东一都会也。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是南楚也,其俗大类西楚。郢之後徙寿春,亦一都会也。而合肥受南北潮,皮革、鲍、木输会也。与闽中、干越杂俗,故南楚好辞,巧说少信。江南卑湿,丈夫早夭。多竹木。豫章出黄金,长沙出连、锡,然堇堇物之所有,取之不足以更费。九疑、苍梧以南至儋耳者,与江南大同俗,而杨越多焉。番禺亦其一都会也,珠玑、犀、玳瑁、果、布之凑。

颍川、南阳,夏人之居也。夏人政尚忠朴,犹有先王之遗风。颍川敦愿。秦末世,迁不轨之民於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宛亦一都会也。俗杂好事,业多贾。其任侠,交通颍川,故至今谓之“夏人”。

夫天下物所鲜所多,人民谣俗,山东食海盐,山西食盐卤,领南、沙北固往往出盐,大体如此矣。

总之,楚越之地,地广人希,饭稻羹鱼,或火耕而水耨,果隋蠃蛤,不待贾而足,地埶饶食,无饥馑之患,以故呰窳偷生,无积聚而多贫。是故江淮以南,无冻饿之人,亦无千金之家。沂、泗水以北,宜五穀桑麻六畜,地小人众,数被水旱之害,民好畜藏,故秦、夏、梁、鲁好农而重民。三河、宛、陈亦然,加以商贾。齐、赵设智巧,仰机利。燕、代田畜而事蚕。

由此观之,贤人深谋於廊庙,论议朝廷,守信死节隐居岩穴之士设为名高者安归乎?归於富厚也。是以廉吏久,久更富,廉贾归富。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故壮士在军,攻城先登,陷阵卻敌,斩将搴旗,前蒙矢石,不避汤火之难者,为重赏使也。其在闾巷少年,攻剽椎埋,劫人作奸,掘冢铸币,任侠并兼,借交报仇,篡逐幽隐,不避法禁,走死地如骛者,其实皆为财用耳。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游闲公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弋射渔猎,犯晨夜,冒霜雪,驰阬谷,不避猛兽之害,为得味也。博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医方诸食技术之人,焦神极能,为重糈也。吏士舞文弄法,刻章伪书,不避刀锯之诛者,没於赂遗也。农工商贾畜长,固求富益货也。此有知尽能索耳,终不馀力而让财矣。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穀;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锺之田,若千亩卮茜,千畦姜韭: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既饶争时,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物之理也。夫用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此言末业,贫者之资也。通邑大都,酤一岁千酿,醯酱千瓨,浆千甔,屠牛羊彘千皮,贩穀粜千锺,薪稾千车,船长千丈,木千章,竹竿万个,其轺车百乘,牛车千两,木器魨者千枚,铜器千钧,素木铁器若卮茜千石,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双,僮手指千,筋角丹沙千斤,其帛絮细布千钧,文采千匹,榻布皮革千石,漆千斗,糵麹盐豉千荅,鮐{此鱼}千斤,鲰千石,鲍千钧,枣栗千石者三之,狐龂裘千皮,羔羊裘千石,旃席千具,佗果菜千锺,子贷金钱千贯,节駔会,贪贾三之,廉贾五之,此亦比千乘之家,其大率也。佗杂业不中什二,则非吾财也。

请略道当世千里之中,贤人所以富者,令後世得以观择焉。

蜀卓氏之先,赵人也,用铁冶富。秦破赵,迁卓氏。卓氏见虏略,独夫妻推辇,行诣迁处。诸迁虏少有馀财,争与吏,求近处,处葭萌。唯卓氏曰:“此地狭薄。吾闻汶山之下,沃野,下有蹲鸱,至死不饥。民工於市,易贾。”乃求远迁。致之临邛,大喜,即铁山鼓铸,运筹策,倾滇蜀之民,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於人君。

程郑,山东迁虏也,亦冶铸,贾椎髻之民,富埒卓氏,俱居临邛。

宛孔氏之先,梁人也,用铁冶为业。秦伐魏,迁孔氏南阳。大鼓铸,规陂池,连车骑,游诸侯,因通商贾之利,有游闲公子之赐与名。然其赢得过当,愈於纤啬,家致富数千金,故南阳行贾尽法孔氏之雍容。

鲁人俗俭啬,而曹邴氏尤甚,以铁冶起,富至巨万。然家自父兄子孙约,俯有拾,仰有取,贳贷行贾遍郡国。邹、鲁以其故多去文学而趋利者,以曹邴氏也。

齐俗贱奴虏,而刀间独爱贵之。桀黠奴,人之所患也,唯刀间收取,使之逐渔盐商贾之利,或连车骑,交守相,然愈益任之。终得其力,起富数千万。故曰“宁爵毋刀”,言其能使豪奴自饶而尽其力。

周人既纤,而师史尤甚,转毂以百数,贾郡国,无所不至。洛阳街居在齐秦楚赵之中,贫人学事富家,相矜以久贾,数过邑不入门,设任此等,故师史能致七千万。

宣曲任氏之先,为督道仓吏。秦之败也,豪杰皆争取金玉,而任氏独窖仓粟。楚汉相距荥阳也,民不得耕种,米石至万,而豪杰金玉尽归任氏,任氏以此起富。富人争奢侈,而任氏折节为俭,力田畜。田畜人争取贱贾,任氏独取贵善。富者数世。然任公家约,非田畜所出弗衣食,公事不毕则身不得饮酒食肉。以此为闾里率,故富而主上重之。

塞之斥也,唯桥姚已致马千匹,牛倍之,羊万头,粟以万锺计。吴楚七国兵起时,长安中列侯封君行从军旅,赍贷子钱,子钱家以为侯邑国在关东,关东成败未决,莫肯与。唯无盐氏出捐千金贷,其息什之。三月,吴楚平,一岁之中,则无盐氏之息什倍,用此富埒关中。

关中富商大贾,大抵尽诸田,田啬、田兰。韦家栗氏,安陵、杜杜氏,亦巨万。

此其章章尤异者也。皆非有爵邑奉禄弄法犯奸而富,尽椎埋去就,与时俯仰,获其赢利,以末致财,用本守之,以武一切,用文持之,变化有概,故足术也。若至力农畜,工虞商贾,为权利以成富,大者倾郡,中者倾县,下者倾乡里者,不可胜数。

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而秦扬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锺。此皆诚壹之所致。

由是观之,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千金之家比一都之君,巨万者乃与王者同乐。岂所谓“素封”者邪?非也?

货殖之利,工商是营。废居善积,倚巿邪赢。白圭富国,计然强兵。倮参朝请,女筑怀清。素封千户,卓郑齐名。

上一节:第六十八章-龟策列传

下一节:第七十章-太史公自序

神农氏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了。至于像《诗》《书》所记述的虞、夏以来的情况,则是耳目要极尽音乐、女色的美好,嘴巴要尝尽各种肉食美味,安身在放荡淫乐之中,心里夸耀着权势的荣华。用这种恶俗去侵染百姓已经很久了。即使用老子美妙的理论挨家挨户地劝说开导,终究不能使他们感化。所以最好的办法是顺其自然,其次是因势利导,再其次是教诲他们,又其次是整顿他们的行为,最下等的方法是和他们相争。

崤山以西盛产木材、竹子、楮木、野麻、旄牛尾、玉石;崤山以东多有鱼、盐、漆、丝、美女;江南出产楠木、梓树、生姜、桂花、金、锡、铅、朱砂、犀牛、玳瑁、珠子、象牙兽皮;龙门、碣石山以北地区盛产马、牛、羊、毡裘、兽筋兽角;铜和铁则分布在周围千里远近,山中到处都是,有如棋子满布。这是关于各地物产分布的大致情况。这些都是中国人民所喜好的,习用的穿着、饮食、养生、送死之物。所以,人们要靠农民耕种,取得食物,要虞人进山开采、渔夫下水捕捉,获得物品,要靠工匠制造,取得器具,要靠商人贸易,流通货物。这难道还需要官府发布政令,征发百姓,限期会集吗?人们都凭自己的才能,竭尽自己的力量,来满足自己的欲望。所以,低价的货物能够高价出售,高价的货物能够低价购进。人们各自努力经营自己的本业,乐于从事自己的工作,就像水从高处流向低处那样,日日夜夜没有休止的时候,不用招唤便会自动前来,不用请求便会生产出来。这难道不是符合规律而得以自然发展的证明吗?

《周书》里说:“农民不种田,粮食就会缺乏;工匠不做工生产,器具就会缺少;商人不做买卖,吃的、用的和钱财这三种宝物就会隔绝不通;虞人不开发山泽,资源就会短缺,资源匮乏了,山泽就不能进一步开发了。”农、工、商、虞这四个方面,是人民衣食的来源。来源大则富裕,来源小则贫困;来源广大,对上可以使国家富强,对下可以使家庭富足。或贫或富,没有谁能剥夺或施予,但机敏的人总是财富有余,而愚笨的人却往往衣食不足。所以,姜太公被封在营丘时,那里本来多是盐碱地,人烟稀少,于是姜太公便鼓励妇女致力于纺织刺绣,极力提倡工艺技巧,又让人们把鱼类、海盐返运到其他地区去,结果别国的人和财物纷纷流归于齐国,就像绳索相接,络绎不绝,就像车辐集聚在车毂似的,从四面八方汇拢到那里。所以,齐国因能制造冠带衣履供应天下所用,东海、泰山之间的诸侯们便都端正衣服前往齐国朝拜。后来,齐国中途衰落,管仲重新修治姜太公的事业,设立管理财政的九个官府,使齐桓公得以称霸,多次以霸主身份会合诸侯,使天下政治得到匡正;而管仲本人也有了三归台,官位虽只是陪臣,却比各国的君主还要富有。从此,齐国富强,一直延续到威王、宣王的时代。

所以说:“仓廪充实从而知道礼节,衣食丰足从而知晓荣辱。”礼产生于富有,而废弃于贫穷。因此,君子富有了,就喜好去做仁德之事;平民百姓富有了,就会去做他们力所能及的事。江河深,鱼就会生活其中;山林深,野兽就在那里藏身;人富有了,仁义就会附益于他。富有者得了势越发显赫,失了势,依附于他的宾客也便无处容身,因此心情不快。夷狄那里,这种情况更为突出。谚语说:“家有千金的人,不会犯法受刑死于闹市。”这不是空话。所以说:“天下之人,熙熙攘攘,都是为利而来,为利而往。”那些拥有千辆兵车的君王,享有万户封地的诸侯,占有百室封邑的大夫。尚且担心自己会贫穷,何况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呢!

从前,越王勾践被围困在会稽山上,于是任用范蠡、计然。计然说:“知道要打仗,就要做好准备;了解货物何时为人需求购用,才算懂得商品货物。善于将时与用二者相对照,那么各种货物的供需行情就能看得很清楚。所以,岁在金时,就丰收;岁在水时,就歉收;岁在木时,就饥馑;岁在火时,就干旱。旱时,就要备船以待涝;涝时,就要备车以待旱,这样做符合事物发展的规律。一般说来,六年一丰收,六年一干旱,十二年有一次大饥荒。出售粮食,每斗价格二十钱,农民会受损害;每斗价格九十钱,商人要受损失。商人受损失,钱财就不能流通到社会;农民受损害,田地就要荒芜。粮价每斗价格最高不超过八十钱,最低不少于三十钱,那么农民和商人都能得利。粮食平价出售,并平抑调整其他物价,关卡税收和市场供应都不缺乏,这是治国之道。至于积贮货物,应当务求完好牢靠,没有滞留的货币资金。买卖货物,凡属容易腐败和腐蚀的物品不要久藏,切忌冒险囤居以求高价。研究商品过剩或短缺的情况,就会懂得物价涨跌的道理。物价贵到极点,反而会逐渐下跌;物价下跌到极点,反而会逐渐上涨。当货物贵到极点时,要及时卖出,视同粪土;当货物靠到极点时,要及时购进,视同珠宝。货物钱币的流通周转要如同流水那样。”勾践照计然策略治国十年,越国富有了,能用重金去收买兵士,使兵士们冲锋陷阵,不顾箭射石击,就像口渴时求得饮水那样,终于报仇雪耻,灭掉吴国,继而耀武扬威于中原,号称“五霸”之一。

范蠡既已协助越王洗雪了会稽被困之耻,便长叹道:“计然的策略有七条,越国只用了其中五条,就实现了雪耻的愿望。既然施用于治国很有效,我要把它用于治家。”于是,他便乘坐小船漂泊江湖,改名换姓,到齐国改名叫鸱夷子皮,到了陶邑改名叫朱公。朱公认为陶邑居于天下中心,与各地诸侯国四通八达,交流货物十分便利。于是就治理产业,囤积居奇,随机应变,与时逐利,而不责求他人。所以,善于经营致富的人,要能择用贤人并把握时机。十九年期间,他三次赚得千金之财,两次分散给贫穷的朋友和远房同姓的兄弟。这就是所谓君子富有便喜好去做仁德之事了。范蠡后来年老力衰而听凭子孙,子孙继承了他的事业并有所发展,终致有了巨万家财。所以,后世谈论富翁时,都称颂陶朱公。

子贡曾在孔子那里学习,离开后到卫国做官,又利用卖贵买贱的方法在曹国和鲁国之间经商,孔门七十多个高徒之中,端木赐(即子贡)最为富有。孔子的另一位高徒原宪穷得连糟糠都吃不饱,隐居在简陋的小巷子里。而子贡却乘坐四马并辔齐头牵引的车子,携带束帛厚礼去访问、馈赠诸侯,所到之处,国君与他只行宾主之礼,不行君臣之礼。孔子名扬天下的原因,是因为有子贡在人前人后辅助他。这就是所谓得到形势之助而使名声更加显著吧?

白圭是东周人。当魏文侯在位的时候,李克正致力于开发土地资源,而白圭却喜欢观察市场行情和年景丰歉的变化,所以当货物过剩低价抛售时,他就收购;当货物不足高价索求时,他就出售。谷物成熟时,他买进粮食,出售丝、漆;蚕茧结成时,他买进绢帛绵絮,出售粮食。他了解,太岁在卯位时,五谷丰收;转年年景会不好。太岁在午宫时,会发生旱灾;转年年景会很好。太岁在酉位时,五谷丰收;转年年景会变坏。太岁在子位时,天下会大旱;转年年景会很好,有雨水。太岁复至卯位时,他囤积的货物大致逃比往年多上一倍。要增长钱财收入,他便收购质次的谷物;想要使每斗每石粮食的重量增加,他便去买上等的谷物。他能不讲究吃喝,控制嗜好,节省穿戴,与雇用的奴仆同甘共苦,捕捉赚钱的时机就像猛兽猛禽捕捉食物那样迅捷。因此他说:“我干经商致富之事,就像伊尹、吕尚筹划谋略,像孙子、吴起运用兵法,像商鞅推行变法那样。所以,如果一个人的智慧不足以随机应变,勇气不足以果敢决断,仁德不能够正确取舍,强健不能够有所坚守,虽然他想学习我的经商致富之术,我终究不会教给他的。”因而,天下人谈论经商致富之道都效法白圭。白圭大概是有所尝试,尝试而能有所成就,这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做到的。

猗顿是靠经营池盐起家。而邯郸郭纵以冶铁成就家业,其财富可与王侯相比。

乌氏县有位名倮的人经营畜牧业,等到牲畜繁殖众多之时,便全部卖掉,再购求各种奇异之物和丝织品,暗中献给戎王。戎王以十倍于所献物品的东西还赠给他,送他牲畜,牲畜多到以山谷为单位来计算牛马的数量。秦始皇诏令乌氏倮的地位与封君同列,按规定时间同诸大臣进宫朝拜。而巴郡寡妇清的先祖自得到朱砂矿,竟独揽其利达好几代人,家产也多得不计其数。清是个寡妇,能守住先人的家业,用钱财来保护自己,不被别人侵犯。秦始皇认为她是个贞妇而以客礼对待她,还为她修筑了女怀清台。乌氏倮不过是个边鄙之人,畜牧之长,巴郡寡妇清是个穷乡僻壤的寡妇,却能和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君分庭抗礼,名扬天下,这难道不是依赖他们的财富吗?

汉朝兴起,天下统一,便开放关卡要道,解除开采山泽的禁令,因此富商大贾得以通行天下,交易的货物无不畅通,他们的欲望都能满足,汉朝政府又迁徙豪杰、诸侯和大户人家到京城。

关中地区从汧、雍二县以东至黄河、华山,膏壤沃野方圆千里。从有虞氏、夏后氏实行贡赋时起就把这里划为上等田地,后来公刘迁居到邠,周太王、王季迁居岐山,周文王兴建丰邑,周武王治理镐京,因而这些地方的人民仍有先王遗风,喜好农事,种植五谷,以土地为重,把做坏事看得很严重。直到秦文公、德公、穆公定都雍邑,这里地处陇、蜀货物交流的要道,因而有很多商人。秦献公迁居栎邑,栎邑北御戎狄,东通三晋,也有许多大商人。秦孝公和秦昭襄王治都咸阳,汉朝藉此做为都城;长安附近的诸陵,四面八方的人、物辐凑集中于此,地方很小,人口又多,所以当地百姓越来越玩弄奇巧,从事工商之类的末业。关中地区以南则有巴郡、蜀郡。巴蜀地区也是一片沃野,盛产栀子、生姜、朱砂、石材、铜、铁和竹木之类的器具。南边抵御滇、僰,僰地多出僮仆。西边邻近邛、笮,笮地出产马和旄牛。然而巴蜀地区四周闭塞,靠栈道千里,与关中无处不通,唯有褒、斜两个山谷通道控扼其口,勾联四方道路,用多余之物来交换短缺之物。天水、陇西、北地和上郡与关中风俗相同,而西面有羌中的地利,北面有戎狄的牲畜,畜牧业居天下首位。可是这里地势险要,只有京城长安控制它的通道。所以,整个关中之地占天下三分之一,人口也不过占天下十分之三;然而估算这里拥有的财富,却占天下十分之六。

古时,唐尧定都河东晋阳,殷人定都河内殷墟,东周定都河南洛阳。河东、河内与河南这三地居于天下的中心,好像鼎的三个足,是帝王们更迭居住的地方,建国各有数百年乃至上千年,这里土地狭小,人口众多,是各国诸侯集中聚集之处,所以当地民俗为小气俭省,熟悉世故。杨与平阳两邑的民众,向西可到秦和戎狄地区经商,向北可到种、代地区经商。种、代在石邑以北,其地邻近匈奴,屡次遭受掠夺。人民崇尚强直、好胜,以扶弱抑强为己任,不愿从事农商诸业。但因邻近北方夷狄,军队经常往来,中原运输来的物资,时有剩余。当地人民强悍而不务耕耘,从三家尚未分晋之时就已经对其慓悍感到忧虑,而到赵武灵王时就更加助长了这种风气,当地习俗仍带有赵国遗风。所以杨和平阳两地的人民经营驰逐于其间,能得到他们所想要的东西。温、轵地区的人民向西可到上党地区经商,向北可到赵、中山一带经商。中山土地贫瘠,在沙丘一带还有纣王留下的殷人后代,百姓性情急躁,仰仗投机取巧度日谋生。男子们常相聚游戏玩耍,慷慨悲歌,白天纠合一起杀人抢劫,晚上挖坟盗墓、制作赝品、私铸钱币;多有美色男子,去当歌舞艺人。女子们常弹奏琴瑟,拖拉着鞋子,在权贵富豪中游走献媚,有的被纳入后宫,遍及各地诸侯。

然而邯郸也是漳水、黄河之间的一个都市。北通燕、涿,南有郑、卫。郑、卫两地的风俗和赵相类似,不过地近梁、鲁,百姓稍微庄重些,而且注重节操。卫元君从濮上之邑帝丘迁徙到野王,野王地区的百姓喜好斗气,任侠为奸,有卫国的遗风。

燕国故都蓟也是渤海、碣石山之间的一个都市。南面通齐、赵,东北面与胡人交界。从上谷到辽东一带,地方遥远,人口稀少,屡次遭受侵扰,民俗大致与赵、代地区相似,而百姓敏捷凶悍,缺少思虑,当地盛产鱼、盐、枣、栗。北面邻近乌桓、夫余,东面处于控扼秽貊、朝鲜、真番的有利地位。

洛阳东去可到齐、鲁经商,南去可到梁、楚经商。所以泰山南部是鲁国故地,北部是齐国故地。

齐地被山海环抱,方圆千里一片沃土,适宜种植桑麻,人民多有彩色丝稠、布帛和鱼盐。临淄也是东海与泰山之间的一个都市。当地民俗宽容豁达,而又足智多谋,爱发议论,乡土观念很重,不易浮动外流,怯于聚众斗殴,而敢于暗中伤人,所以常有劫夺别人财物的事情,这是大国的风尚。这里士、农、工、商、贾五民俱备。

而邹、鲁两地滨临洙水、泗水,还保存着周公的遗风,民俗喜好儒术,礼仪完备,所以当地百姓小心拘谨。颇多经营桑麻产业,而没有山林水泽的资源。土地少,人口多,人们节俭吝啬,害怕犯罪,远避邪恶。等到衰败之时,人们爱好经商追逐财利,比周地之人还要厉害。

从鸿沟以东,芒山、砀山以北,直到巨野,这是过去梁、宋的故地。陶邑、睢阳也是都会。以前,唐尧兴起于成阳,虞舜在雷泽打过鱼,商汤曾定都于毫。这里的民俗还存有先王遗风,宽厚庄重,多有君子,喜好农耕稼穑,虽然没有富饶的山河物产,人们却能省吃俭用,以求得财富的积蓄。

越、楚地带有西楚、东楚和南楚三个地区的不同风俗。从淮北沛郡到陈郡、汝南、南郡,这是西楚地区。这里民俗慓悍轻捷,容易发怒,土地贫瘠,少有财物的积聚。江陵原为楚国国都,西通巫县、巴郡,东面又有云梦,物产富饶。陈在楚、夏交接之处,流通鱼盐货物,居民多为商人。徐、僮、取虑一带的居民清廉苛严,信守承诺。

彭城以东,包括东海、吴、广陵一带,这是东楚地区。这里风俗与徐、僮一带相似。朐、缯以北,民俗则与齐地相似。浙江以南风俗与越地相同。吴地从吴王阖闾、楚春申君和汉初吴王刘濞招致天下喜好游说的子弟以来,东面有丰富的海盐,以及章山的铜矿,三江五湖的资源,也是江东的一个都市。

衡山、九江、江南、豫章、长沙一带是南楚地区。这里风俗与西楚地区相类似。楚国郢都失守后,迁都寿春,寿春也是一个都市。而合肥县南有长江,北有淮河,是皮革、咸鱼、木材汇聚之地。因与闽中、于越习俗混杂,所以南楚居民善于辞令,花言巧语,少用信用。江南地区地势地下,气候潮湿,男子寿命不长。盛产竹木。豫章出产黄金,长沙出产铅、锡。但矿产蕴藏量极为有限,开采所得不足以抵偿支出费用。九疑山、苍梧以南至儋耳一带,与江南风俗大体相同,其中混杂着许多杨越风俗。番禺也是当地的一个都市,是珠玑、犀角、玳瑁、水果、葛布之类的集中地。

颍川、南阳是原夏朝人居住之地。夏人为政崇尚忠厚朴实,仍然有先王的遗风。颍川人敦厚老实。秦朝末年,曾经迁徙不法之民到南阳。南阳西通武关、郧关,东南面临汉水、长江、淮水。宛也是一个都市。当地民俗混杂,好事。多以经商为业。居民以抑强扶弱为己任,与颍川地区相交往,所以直到现在还被称做“夏人”。

天下物产各地不均,有少有多,民间习俗各有不同,山东地区吃海盐,山西地区吃池盐,岭南和大漠以北本来也有许多地方出产盐,情况大体如此。

总而言之,楚越地区,地广人稀,以稻米为饭,以鱼类为菜,刀耕火种,水耨除草,瓜果螺蛤,不须从外地购买,便能自给自足。地形有利,食物丰富,没有饥馑之患,因此人们苟且偷生,没有积蓄,多为贫穷人家。所以,江淮以南既无挨饿受冻之人,也无千金富户。沂水、泗水以北地区,适合种植五谷桑麻,饲养六畜,地少人多,屡次遭受水旱灾害,百姓喜好积蓄财物,所以秦、夏、梁、鲁地区勤于农业而重视劳力。三河地区以及宛、陈等地也是这样,再加上经商贸易。齐、赵地区的居民聪明灵巧,靠投机求财利。燕、代地区的居民能种田、畜牧,且以养蚕为业。

由此看来,贤能之人在朝廷上出谋划策,论辩争议,守信尽节及隐居深山之士自命清高,保全名声,他们究竟都是为着什么呢?都是为了财富。因此,为官清廉就能长久做官,长久了就会更加富有;商人买卖公道,营业发达,就能多赚钱而致富。求富,是人们的本性,不用学习就都会去追求。所以,壮士在军队中,打仗时攻城先登,遇敌时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冒着箭射石击,不避赴汤蹈火,艰难险阻,是因为重赏的驱使。那些住在乡里的青少年,攻击剽掠,椎杀活埋,逼人作奸,盗掘坟墓,私铸钱币,伪托侠义,侵吞霸占,借助同伙图报私仇,在幽暗隐蔽的地方抢夺钱财,逐杀人命,不避法律禁令,跑在死路上却像快马奔驰似地朝前赶的,其实都是为了钱财罢了。如今赵国、郑国的女子,梳妆打扮,修饰容貌,弹着琴瑟,舞动长袖,踩着轻便舞鞋,用眼挑逗,用情意勾引,出外不远千里,不择年少投靠男人,也是为财利而奔忙。游手好闲的贵族公子,帽子宝剑装饰讲究,外出时车辆马匹成排结队,也是为了显示富贵。猎人渔夫,起早贪黑,冒着霜雪,奔跑在深山峡谷,不躲避蒙受的伤害,为的是获得各种野味。进出赌场,斗鸡走狗,个个争得面红耳赤,争相夸耀,必定要争赢斗胜的,是因为将输赢看得很重。医生方士及各种靠技艺谋生的人,劳神过度,极尽其能,是为了得到丰厚报酬。官府吏士,舞文弄墨,私刻公章,伪造文书,不避斫脚杀头,这是由于他们沉陷在他人的贿赂馈赠之中。至于农、工、商、贾储蓄增殖,原本就是为了谋求增添个人的财富。如此绞尽脑汁,用尽力量地索取,终究是为了不遗余力地争夺财物。

谚语说:“贩柴的不出一百里,贩粮的不出一千里。”在一个地方居住一年,就要种植谷物;居住十年,就要栽种树木;居住百年,就应招来德行。所谓德,就是人的才德名望和财物。现在有些人,没有官职俸禄或爵位封地收入,但生活欢乐富有,可与有官爵者相比,被称做“素封”。有封地的人享受租税,每户每年缴纳的租税是二百钱。享有千户的封君,每年租税收入可达二十万钱,朝拜天子、访问诸侯和祭祀馈赠,都要从其中支出。普通百姓如农、工、商、贾,家有一万钱,每年利息可得二千钱,拥有一百万钱的人家,每年利息可得二十万,而更徭租赋的费用都从其中支出。这种人家,就能随心所欲地吃喝玩乐了。所以说陆地牧马五十匹,养牛一百六、七十头,养羊二百五十只,草泽里养猪二百五十口,水中占有年产鱼千石的鱼塘,山里拥有千棵成材的大树。安邑有千株枣树;燕、秦有千株栗子树;蜀郡、汉水、江陵地区有千株橘树;淮北、常山以南和黄河、济水之间有千株楸树;陈、夏有千亩漆树;齐、鲁有千亩桑麻;渭川有千亩竹林;还有名扬国内、万户人家的都城,郊外有亩产一钟的千亩良田,或者千亩栀子、茜草,千畦生姜、韭菜:诸如此类的人,其财富都可与千户侯的财富相等。然而这些成为富足的资本,人们不用到市上去察看,不用到外地奔波,坐在家中即可不劳而获,身有处士之名,而取用丰足。至于那些贫穷人家,父母年老,妻子儿女瘦弱不堪,逢年过节无钱祭祀祖宗鬼神、赠人路费、聚集饮食,吃喝穿戴都难以自足,如此贫困,还不感到羞愧,那就没有什么可比拟的了。所以,没有钱财只能出卖劳力,稍有钱财便玩弄智巧,已经富足便争时逐利,这是常理。如今谋求生计,谁能不冒生命危险,即可取得所需物品,那就应受到贤人的鼓励。所以,靠从事农业生产而致富为上,靠从事商工而致富次之,靠玩弄智巧、甚至违法而致富是最低下的。没有深居山野不肯做官的隐士之行,而长期处于贫靠地位,妄谈仁义,也足以值得羞愧了。

凡是编户的百姓,对于财富比自己多出十倍的人就会低声下气,多出百倍的就会惧怕人家,多出千倍的就会被人役使,多出万倍的就会为人奴仆,这是事物的常理。要从贫穷达到富有,务农不如做工,做工不如经商,从事技术精湛的刺绣织锦等手工生产,不如当街开店做生意,这里所说的经商末业,是穷人致富凭借的手段。在交通发达的大都市,每年酿一千瓮酒,一千缸醋,一千甔饮浆,屠宰一千张牛羊猪皮,贩卖一千钟谷物,一千车柴草,总长千丈的船只,一千株木材,一万棵竹竿,一百辆马车,一千辆牛车,一千件涂漆木器,一千钧铜器,一千担原色木器、铁器及染料,二百匹马,二百五十头牛,一千只猪羊,一百个奴隶,一千斤筋角、丹砂,一千钧绵絮、细布,一千匹彩色丝绸,一千担粗布、皮革,一千斗漆,一千瓶酒曲、盐豆豉,一千斤鲐鱼、鮆鱼,一千石小杂鱼,一千钧腌咸鱼,三千石枣子、粟子,一千件狐貂皮衣,一千石羔羊皮衣,一千条毛毡毯,以及一千种水果蔬菜,还有一千贯放高利贷的资金,促成牲畜交易的掮客或贪心的商人获利十分之三,廉正的商人获利十分之五,这一类人也可与千乘之家相比,这是大概的情况。至于其他杂业,如果利润不足十分之二,那就不是我说的好的致富行业。

请让我简略说明当代千里范围内那些贤能者之所以能够致富的情况,以便使后世的人得以考察选择。

蜀地卓氏的祖先是赵国人,靠冶铁致富。秦国击败赵国时,迁徙卓氏,卓氏被虏掠,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推着车子,去往迁徙地方。其他同时被迁徙的人,稍有多余钱财,便争着送给主事的官吏,央求迁徙到近处,近处是在葭萌县。只有卓氏说:“葭萌地方狭小,土地瘠薄,我听说汶山下面是肥沃的田野,地里长着大芋头,形状象蹲伏的鸱鸟,人到死也不会挨饿。那里的百姓善于交易,容易做买卖。”于是就要求迁到远处,结果被迁移到临邛,他非常高兴,就在有铁矿的山里熔铁铸械,用心筹划计算,财势压倒滇蜀地区的居民,以至富有到奴仆多达一千人。他在田园水池尽享射猎游玩之乐,可以比得上国君。

程郑是从太行山以东迁徙来的降民,也经营冶铸业,常把铁器制品卖给西南地区少数民族,他的财富与卓氏相等,与卓氏同住在临邛。

宛县孔氏的先祖是梁国人,以冶铁为业。秦国攻伐魏国后,把孔氏迁到南阳。他便大规模地经营冶铸业,并规划开辟鱼塘养鱼,车马成群结队,并经常游访诸侯,借此牟取经商发财的便利,博得了游闲公子乐施好赐的美名。然而他赢利很多,大大超出施舍花费的那点钱,胜过吝啬小气的商人,家中财富多达数千金,所以,南阳人做生意全部效法孔氏的从容稳重和举止大方。

鲁地民俗节俭吝啬,而曹邴氏尤为突出,他靠冶铁起家,财富多达几万钱。然而,他家父兄子孙都遵守这样的家规:低头抬头都要有所得,一举一动都要不忘利。他家租赁、放债、做买卖遍及各地。由于这个缘故,邹鲁地区有很多人丢弃儒学而追求发财,这是受曹邴氏的影响。

齐地风俗是鄙视奴仆,而刀间却偏偏重视他们。凶恶狡猾的奴仆是人们所担忧的,唯有刀间收留使用,让他们追逐渔盐商业上的利益,或者让他们乘坐成队的车马,去结交地方官员,并且更加信任他们。刀间终于获得他们的帮助,致富达数千万钱。所以有人说:“与其出外求取官爵,不如在刀家为奴”,说的就是刀间能使豪奴自身富足而又能为他竭尽其力。

周地居民原本就很吝啬,而师史尤为突出,他以车载货返运赚钱,车辆数以百计,经商于各郡诸侯之中,无所不到。洛阳道处齐、秦、楚、赵等国的中心,街巷的穷人在富家学做生意,常以自己在外经商时间长相互夸耀,屡次路过乡里也不入家门。因能筹划任用这样的人,所以师史能致富达七千万钱。

宣曲任氏的先祖,是督道仓的守吏。秦朝败亡之时,豪杰全都争夺金银珠宝,而任氏独自用地窖储藏米粟。后来,楚汉两军相持于荥阳,农民无法耕种田地,米价每石涨到一万钱,任氏卖谷大发其财,豪杰的金银珠宝全都归于任氏,任氏因此发了财。一般富人都争相奢侈,而任氏却屈己从人,崇尚节俭,致力于农田畜牧。田地、牲畜,一般人都争着低价买进,任氏却专门买进贵而好的。任家数代都很富有。但任氏家约规定,不是自家种田养畜得来的物品不穿不吃,公事没有做完自身不得饮酒吃肉。以此做为乡里表率,所以他富有而皇上也尊重他。

边疆地区开拓之际,只有桥姚取得马千匹,牛二千头,羊一万只,粟以万钟计算。吴楚七国起兵反叛汉朝中央朝廷时,长安城中的列侯封君要从军出征,需借贷有息之钱,高利贷者认为列侯封君的食邑都国均在关东,而关东战事胜负尚未决定,没有人肯把钱贷给他们。只有无盐氏拿出千金放贷给他们,其利息为本钱的十倍。三个月后,吴楚被平定。一年之中,无盐氏得到十倍于本金的利息,以此富致与关中富豪相匹敌。

关中地区的富商大贾,大都是姓田的那些人家,如田啬、田兰。还有韦家栗氏、安陵和杜县的杜氏,家产也达万万钱。

以上这些人都是显赫有名、与众不同的人物。他们都不是有爵位封邑、俸禄收入或者靠舞文弄法、作靠犯科而发财致富的,全是靠推测事理,进退取舍,随机应变,获得赢利,以经营商工末业致富,用购置田产从事农业守财,以各种强有力的手段夺取一切,用法律政令等文字方式维持下去,变化多端大略如此,所以是值得记述的。至于那些致力于农业、畜牧、手工、山林、渔猎或经商的人,凭籍权势和财利而成为富人,大者压倒一郡,中者压倒一县,小者压倒乡里,那更是多得不可胜数。

精打细算、勤劳节俭,是发财致富的正路,但想要致富的人还必须出奇制胜。种田务农是笨重的行业,而秦杨却靠它成为一州的首富。盗墓本来是犯法的勾当,而田叔却靠它起家。赌博本来是恶劣的行径,而桓发却靠它致富。行走叫卖是男子汉的卑鄙行业,而雍乐成却靠它发财。贩卖油脂是耻辱的行当,而雍伯靠它挣到了千金。卖水浆本是小本生意,而张氏靠它赚了一千万钱。磨刀本是小手艺,而郅氏靠它富到列鼎而食。卖羊肚儿本是微不足道的事,而浊氏靠它富至车马成行。给马治病是浅薄的小术,而张里靠它富到击钟佐食。这些人都是由于心志专一而致富的。

由此看来,致富并不靠固定的行业,而财货也没有一定的主人,有本领的人能够集聚财货,没有本领的人则会破败家财。有千金的人家可以比得上一个都会的封君,有巨万家财的富翁便能同国君一样的享乐。这是否所谓的“素封”者?难道不是吗?

经营货物的盈利,是通过工商业来获得的。而囤积居奇、善于积累的人,则能够倚靠市场的不正当交易获得更多的利润。凭借货殖白圭使国家富裕,计然使军队强大。乌氏倮经营畜牧业,秦始皇诏令他的地位与封君同列,按规定时间同诸大臣进宫朝拜;巴郡寡妇清在乱世中守住累世家业,秦始皇为她修筑了女怀清台。这些人都是因为自己的努力而获得了财富和地位,成为了当时人们所称颂的素封千户和卓郑齐名。

上一节:第六十八章-龟策列传

下一节:第七十章-太史公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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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後至於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 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上大夫壶遂曰:“昔孔子何为而作春秋哉?”太史公曰:“余闻董生曰:‘周道衰废,孔子为鲁司寇,诸侯害之,大夫壅之。孔子知言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 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 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易著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故长於变;礼经纪人伦,故长於行;书记先王之事,故长於政;诗记山川谿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故长於风;乐乐所以立,故长於和;春秋辩是非,故长於治人。是故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道化,春秋以道义。拨乱世反之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散聚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失之豪釐,差以千里’ 。故曰‘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旦一夕之故也,其渐久矣’ 。故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弗见,後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於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於春秋之义者,必陷篡弑之诛,死罪之名。其实皆以为善,为之不知其义,被之空言而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旨,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行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之大过予之,则受而弗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夫礼禁未然之前,法施已然之後;法之所为用者易见,而礼之所为禁者难知。”

壶遂曰:“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王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太史公曰:“唯唯,否否,不然。余闻之先人曰:‘伏羲至纯厚,作易八卦。尧舜之盛,尚书载之,礼乐作焉。汤武之隆,诗人歌之。春秋采善贬恶,推三代之德,襃周室,非独刺讥而已也。’ 汉兴以来,至明天子,获符瑞,封禅,改正朔,易服色,受命於穆清,泽流罔极,海外殊俗,重译款塞,请来献见者,不可胜道。臣下百官力诵圣德,犹不能宣尽其意。且士贤能而不用,有国者之耻;主上明圣而德不布闻,有司之过也。且余尝掌其官,废明圣盛德不载,灭功臣世家贤大夫之业不述,堕先人所言,罪莫大焉。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而君比之於春秋,谬矣。”

於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於縲绁。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戹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於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维昔黄帝,法天则地,四圣遵序,各成法度;唐尧逊位,虞舜不台;厥美帝功,万世载之。作五帝本纪第一。

维禹之功,九州攸同,光唐虞际,德流苗裔;夏桀淫骄,乃放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维契作商,爰及成汤;太甲居桐,德盛阿衡;武丁得说,乃称高宗;帝辛湛湎,诸侯不享。作殷本纪第三。

维弃作稷,德盛西伯;武王牧野,实抚天下;幽厉昏乱,既丧酆镐;陵迟至赧;洛邑不祀。作周本纪第四。

维秦之先,伯翳佐禹;穆公思义,悼豪之旅;以人为殉,诗歌黄鸟;昭襄业帝。作秦本纪第五。

始皇既立,并兼六国,销锋铸鐻,维偃干革,尊号称帝,矜武任力;二世受运,子婴降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秦失其道,豪桀并扰;项梁业之,子羽接之;杀庆救赵,诸侯立之;诛婴背怀,天下非之。作项羽本纪第七。

子羽暴虐,汉行功德;愤发蜀汉,还定三秦;诛籍业帝,天下惟宁,改制易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惠之早霣,诸吕不台;崇彊禄、产,诸侯谋之;杀隐幽友,大臣洞疑,遂及宗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汉既初兴,继嗣不明,迎王践祚,天下归心;蠲除肉刑,开通关梁,广恩博施,厥称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骄恣,吴首为乱,京师行诛,七国伏辜,天下翕然,大安殷富。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兴五世,隆在建元,外攘夷狄,内脩法度,封禅,改正朔,易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

维三代尚矣,年纪不可考,盖取之谱牒旧闻,本于兹,於是略推,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厉之後,周室衰微,诸侯专政,春秋有所不纪;而谱牒经略,五霸更盛衰,欲睹周世相先後之意,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之後,陪臣秉政,彊国相王;以至于秦,卒并诸夏,灭封地,擅其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既暴虐,楚人发难,项氏遂乱,汉乃扶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嬗,事繁变众,故详著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汉兴已来,至于太初百年,诸侯废立分削,谱纪不明,有司靡踵,彊弱之原云以世。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维高祖元功,辅臣股肱,剖符而爵,泽流苗裔,忘其昭穆,或杀身陨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景之间,维申功臣宗属爵邑,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北讨彊胡,南诛劲越,征伐夷蛮,武功爰列。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既彊,七国为从,子弟众多,无爵封邑,推恩行义,其埶销弱,德归京师。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有贤相良将,民之师表也。维见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贤者记其治,不贤者彰其事。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维三代之礼,所损益各殊务,然要以近性情,通王道,故礼因人质为之节文,略协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

乐者,所以移风易俗也。自雅颂声兴,则已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所从来久矣。人情之所感,远俗则怀。比乐书以述来古,作乐书第二。

非兵不彊,非德不昌,黄帝、汤、武以兴,桀、纣、二世以崩,可不慎欤?司马法所从来尚矣,太公、孙、吴、王子能绍而明之,切近世,极人变。作律书第三。

律居阴而治阳,历居阳而治阴,律历更相治,间不容翲忽。五家之文怫异,维太初之元论。作历书第四。

星气之书,多杂禨祥,不经;推其文,考其应,不殊。比集论其行事,验于轨度以次,作天官书第五。

受命而王,封禅之符罕用,用则万灵罔不禋祀。追本诸神名山大川礼,作封禅书第六。

维禹浚川,九州攸宁;爰及宣防,决渎通沟。作河渠书第七。

维币之行,以通农商;其极则玩巧,并兼兹殖,争於机利,去本趋末。作平准书以观事变,第八。

太伯避历,江蛮是適;文武攸兴,古公王迹。阖庐弑僚,宾服荆楚;夫差克齐,子胥鸱夷;信嚭亲越,吴国既灭。嘉伯之让,作吴世家第一。

申、吕肖矣,尚父侧微,卒归西伯,文武是师;功冠群公,缪权于幽;番番黄发,爰飨营丘。不背柯盟,桓公以昌,九合诸侯,霸功显彰。田阚争宠,姜姓解亡。嘉父之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依之违之,周公绥之;愤发文德,天下和之;辅翼成王,诸侯宗周。隐桓之际,是独何哉?三桓争彊,鲁乃不昌。嘉旦金縢,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克纣,天下未协而崩。成王既幼,管蔡疑之,淮夷叛之,於是召公率德,安集王室,以宁东土。燕之禅,乃成祸乱。嘉甘棠之诗,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相武庚,将宁旧商;及旦摄政,二叔不飨;杀鲜放度,周公为盟;大任十子,周以宗彊。嘉仲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

王後不绝,舜禹是说;维德休明,苗裔蒙烈。百世享祀,爰周陈杞,楚实灭之。齐田既起,舜何人哉?作陈杞世家第六。

收殷馀民,叔封始邑,申以商乱,酒材是告,及朔之生,卫顷不宁;南子恶蒯聩,子父易名。周德卑微,战国既彊,卫以小弱,角独後亡。喜彼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嗟箕子乎!嗟箕子乎!正言不用,乃反为奴。武庚既死,周封微子。襄公伤於泓,君子孰称。景公谦德,荧惑退行。剔成暴虐,宋乃灭亡。喜微子问太师,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既崩,叔虞邑唐。君子讥名,卒灭武公。骊姬之爱,乱者五世;重耳不得意,乃能成霸。六卿专权,晋国以秏。嘉文公锡珪鬯,作晋世家第九。

重黎业之,吴回接之;殷之季世,粥子牒之。周用熊绎,熊渠是续。庄王之贤,乃复国陈;既赦郑伯,班师华元。怀王客死,兰咎屈原;好谀信谗,楚并於秦。嘉庄王之义,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之子,实宾南海,文身断发,鼋鳝与处,既守封禺,奉禹之祀。句践困彼,乃用种、蠡。嘉句践夷蛮能脩其德,灭彊吴以尊周室,作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桓公之东,太史是庸。及侵周禾,王人是议。祭仲要盟,郑久不昌。子产之仁,绍世称贤。三晋侵伐,郑纳於韩。嘉厉公纳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

维骥騄耳,乃章造父。赵夙事献,衰续厥绪。佐文尊王,卒为晋辅。襄子困辱,乃禽智伯。主父生缚,饿死探爵。王迁辟淫,良将是斥。嘉鞅讨周乱,作赵世家第十三。

毕万爵魏,卜人知之。及绛戮干,戎翟和之。文侯慕义,子夏师之。惠王自矜,齐秦攻之。既疑信陵,诸侯罢之。卒亡大梁,王假厮之。嘉武佐晋文申霸道,作魏世家第十四。

韩厥阴德,赵武攸兴。绍绝立废,晋人宗之。昭侯显列,申子庸之。疑非不信,秦人袭之。嘉厥辅晋匡周天子之赋,作韩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难,適齐为援,阴施五世,齐人歌之。成子得政,田和为侯。王建动心,乃迁于共。嘉威、宣能拨浊世而独宗周,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室既衰,诸侯恣行。仲尼悼礼废乐崩,追脩经术,以达王道,匡乱世反之於正,见其文辞,为天下制仪法,垂六之统纪於後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纣失其道而汤、武作,周失其道而春秋作。秦失其政,而陈涉发迹,诸侯作难,风起云蒸,卒亡秦族。天下之端,自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之台,薄氏始基。诎意適代,厥崇诸窦。栗姬偩贵,王氏乃遂。陈后太骄,卒尊子夫。嘉夫德若斯,作外戚世家十九。

汉既谲谋,禽信於陈;越荆剽轻,乃封弟交为楚王,爰都彭城,以彊淮泗,为汉宗籓。戊溺於邪,礼复绍之。嘉游辅祖,作楚元王世家二十。

维祖师旅,刘贾是与;为布所袭,丧其荆、吴。营陵激吕,乃王琅邪;怵午信齐,往而不归,遂西入关,遭立孝文,获复王燕。天下未集,贾、泽以族,为汉籓辅。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已平,亲属既寡;悼惠先壮,实镇东土。哀王擅兴,发怒诸吕,驷钧暴戾,京师弗许。厉之内淫,祸成主父。嘉肥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人围我荥阳,相守三年;萧何填抚山西,推计踵兵,给粮食不绝,使百姓爱汉,不乐为楚。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与信定魏,破赵拔齐,遂弱楚人。续何相国,不变不革,黎庶攸宁。嘉参不伐功矜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运筹帷幄之中,制胜於无形,子房计谋其事,无知名,无勇功,图难於易,为大於细。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奇既用,诸侯宾从於汉;吕氏之事,平为本谋,终安宗庙,定社稷。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诸吕为从,谋弱京师,而勃反经合於权;吴楚之兵,亚夫驻於昌邑,以戹齐赵,而出委以梁。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

七国叛逆,蕃屏京师,唯梁为扞;偩爱矜功,几获于祸。嘉其能距吴楚,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既王,亲属洽和,诸侯大小为籓,爰得其宜,僭拟之事稍衰贬矣。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三子之王,文辞可观。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争利,维彼奔义;让国饿死,天下称之。作伯夷列传第一。

晏子俭矣,夷吾则奢;齐桓以霸,景公以治。作管晏列传第二。

李耳无为自化,清净自正;韩非揣事情,循埶理。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自古王者而有司马法,穰苴能申明之。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非信廉仁勇不能传兵论剑,与道同符,内可以治身,外可以应变,君子比德焉。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维建遇谗,爰及子奢,尚既匡父,伍员奔吴。作伍子胥列传第六。

孔氏述文,弟子兴业,咸为师傅,崇仁厉义。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鞅去卫適秦,能明其术,彊霸孝公,後世遵其法。作商君列传第八。

天下患衡秦毋餍,而苏子能存诸侯,约从以抑贪彊。作苏秦列传第九。

六国既从亲,而张仪能明其说,复散解诸侯。作张仪列传第十。

秦所以东攘雄诸侯,樗里、甘茂之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苞河山,围大梁,使诸侯敛手而事秦者,魏厓之功。作穰侯列传第十二。

南拔鄢郢,北摧长平,遂围邯郸,武安为率;破荆灭赵,王翦之计。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猎儒墨之遗文,明礼义之统纪,绝惠王利端,列往世兴衰。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好客喜士,士归于薛,为齐扞楚魏。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争冯亭以权,如楚以救邯郸之围,使其君复称於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能以富贵下贫贱,贤能诎於不肖,唯信陵君为能行之。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以身徇君,遂脱彊秦,使驰说之士南乡走楚者,黄歇之义。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能忍卼於魏齐,而信威於彊秦,推贤让位,二子有之。作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率行其谋,连五国兵,为弱燕报彊齐之雠,雪其先君之耻。作乐毅列传第二十。

能信意彊秦,而屈体廉子,用徇其君,俱重於诸侯。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湣王既失临淄而奔莒,唯田单用即墨破走骑劫,遂存齐社稷。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能设诡说解患於围城,轻爵禄,乐肆志。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作辞以讽谏,连类以争义,离骚有之。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结子楚亲,使诸侯之士斐然争入事秦。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曹子匕首,鲁获其田,齐明其信;豫让义不为二心。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能明其画,因时推秦,遂得意於海内,斯为谋首。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为秦开地益众,北靡匈奴,据河为塞,因山为固,建榆中。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填赵塞常山以广河内,弱楚权,明汉王之信於天下。作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收西河、上党之兵,从至彭城;越之侵掠梁地以苦项羽。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以淮南叛楚归汉,汉用得大司马殷,卒破子羽于垓下。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楚人迫我京索,而信拔魏赵,定燕齐,使汉三分天下有其二,以灭项籍。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楚汉相距巩洛,而韩信为填颍川,卢绾绝籍粮饷。作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诸侯畔项王,唯齐连子羽城阳,汉得以间遂入彭城。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攻城野战,获功归报,哙、商有力焉,非独鞭策,又与之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

汉既初定,文理未明,苍为主计,整齐度量,序律历。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结言通使,约怀诸侯;诸侯咸亲,归汉为籓辅。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欲详知秦楚之事,维周緤常从高祖,平定诸侯。作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徙彊族,都关中,和约匈奴;明朝廷礼,次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能摧刚作柔,卒为列臣;栾公不劫於埶而倍死。作季布栾布列传第四十。

敢犯颜色以达主义,不顾其身,为国家树长画。作袁盎晁错列传第四十一。

守法不失大理,言古贤人,增主之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讷於言,敏於行,务在鞠躬,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守节切直,义足以言廉,行足以厉贤,任重权不可以非理挠。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扁鹊言医,为方者宗,守数精明;後世序,弗能易也,而仓公可谓近之矣。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维仲之省,厥濞王吴,遭汉初定,以填抚江淮之间。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吴楚为乱,宗属唯婴贤而喜士,士乡之,率师抗山东荥阳。作魏其武安列传第四十七。

智足以应近世之变,宽足用得人。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勇於当敌,仁爱士卒,号令不烦,师徒乡之。作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自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国患害;欲知彊弱之时,设备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

直曲塞,广河南,破祁连,通西国,靡北胡。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臣宗室以侈靡相高,唯弘用节衣食为百吏先。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

汉既平中国,而佗能集杨越以保南籓,纳贡职。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吴之叛逆,瓯人斩濞,葆守封禺为臣。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燕丹散乱辽间,满收其亡民,厥聚海东,以集真籓,葆塞为外臣。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唐蒙使略通夜郎,而邛笮之君请为内臣受吏。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子虚之事,大人赋说,靡丽多夸,然其指风谏,归於无为。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子长国之,以填江淮之南,安剽楚庶民。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奉法循理之吏,不伐功矜能,百姓无称,亦无过行。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正衣冠立於朝廷,而群臣莫敢言浮说,长孺矜焉;好荐人,称长者,壮有溉。作汲郑列传第六十。

自孔子卒,京师莫崇庠序,唯建元元狩之间,文辞粲如也。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民倍本多巧,奸轨弄法,善人不能化,唯一切严削为能齐之。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汉既通使大夏,而西极远蛮,引领内乡,欲观中国。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救人於戹,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义者有取焉。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夫事人君能说主耳目,和主颜色,而获亲近,非独色爱,能亦各有所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不流世俗,不争埶利,上下无所凝滞,人莫之害,以道之用。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齐、楚、秦、赵为日者,各有俗所用。欲循观其大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三王不同龟,四夷各异卜,然各以决吉凶。略闚其要,作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之人,不害於政,不妨百姓,取与以时而息财富,智者有采焉。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维我汉继五帝末流,接三代业。周道废,秦拨去古文,焚灭诗书,故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乱。於是汉兴,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为章程,叔孙通定礼仪,则文学彬彬稍进,诗书往往间出矣。自曹参荐盖公言黄老,而贾生、晁错明申、商,公孙弘以儒显,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靡不毕集太史公。太史公仍父子相续纂其职。曰:“於戏!余维先人尝掌斯事,显於唐虞,至于周,复典之,故司马氏世主天官。至於余乎,钦念哉!钦念哉!”罔罗天下放失旧闻,王迹所兴,原始察终,见盛观衰,论考之行事,略推三代,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兹,著十二本纪,既科条之矣。并时异世,年差不明,作十表。礼乐损益,律历改易,兵权山川鬼神,天人之际,承敝通变,作八书。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作三十世家。扶义俶傥,不令己失时,立功名於天下,作七十列传。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後世圣人君子。第七十。

太史公曰:余述历黄帝以来至太初而讫,百三十篇。

太史良才,寔纂先德。周游历览,东西南北。事覈词简,是称实录。报任投书,申李下狱。惜哉残缺,非才妄续!

上一节:第六十九章-货殖列传

“先人说过:‘自周公死后五百年而有孔子。孔子死后到现在五百年,有能继承清明之世,正定《易传》,接续《春秋》,意本《诗》、《书》、《礼》、《乐》的人吗?’其用意就在于此,在于此吧!我又怎敢推辞呢。”

上大夫壶遂问:“从前孔子为什么要作《春秋》呢?”太史公说:“我听董生讲:‘周朝王道衰败废弛,孔子担任鲁国司寇,诸侯嫉害他,卿大夫阻挠他。孔子知道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政治主张无法实行,便褒贬评定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作为天下评判是非的标准,贬抑无道的天子,斥责为非的诸侯,声讨乱政的大夫,为使国家政事通达而已’。孔子说:‘我与其载述空洞的说教,不如举出在位者所做所为以见其是非美恶,这样就更加深切显明了。’《春秋》这部书,上阐明三王的治道,下辨别人事的纪纲,辨别嫌疑,判明是非,论定犹豫不决之事,褒善怨恶,尊重贤能,*视不肖,使灭亡的国家存在下去,断绝了的世系继续下去,补救衰敝之事,振兴废弛之业,这是最大的王道。《易》载述天地、阴阳、四时、五行,所以在说明变化方面见长;《礼》规范人伦,所以在行事方面见长;《书》记述先王事迹,所以在政治方面见长;《诗》记山川溪谷、禽兽草木,牝牡雌雄,所以在风土人情方面见长;《乐》是论述音乐立人的经典,所以在和谐方面见长;《春秋》论辨是非,所以在治人方面见长。由此可见《礼》是用来节制约束人的,《乐》是用来诱发人心平和的,《书》是来述说政事的,《诗》是用来表达情意的,《易》是用来讲变化的,《春秋》是用来论述道义的。平定乱世,使之复归正道,没有什么著作比《春秋》更切近有效。《春秋》不过数万字,而其要旨就有数千条。万物的离散聚合都在《春秋》之中。在《春秋》一书中,记载弑君事件三十六起,被灭亡的国家五十二个,诸侯出奔逃亡不能保其国家的数不胜数。考察其变乱败亡的原因,都是丢掉了作为立国立身根本的春秋大义。所以《易》中讲‘失之毫厘,差以千里。’说‘臣弑君,子弑父,并非一朝一夕的缘故,其发展渐进已是很久了’。因此,做国君的不可以不知《春秋》,否则就是谗佞之徒站在面前也看不见,*贼之臣紧跟在后面也不会发觉。做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否则就只会株守常规之事却不懂得因事制宜,遇到突发事件则不知如何灵活对待。做人君、人父若不通晓《春秋》的要义,必定会蒙受首恶之名。做人臣、人子如不通晓《春秋》要义,必定会陷于篡位杀上而被诛伐的境地,并蒙死罪之名。其实他们都认为是好事而去做,只因为不懂得《春秋》大义,而蒙受史家口诛笔伐的不实之言却不敢推卸罪名。如不明了礼义的要旨,就会弄到君不象君,臣不象臣,父不象父,子不象子的地步。君不象君,就会被臣下干犯,臣不象臣就会被诛杀,父不象父就会昏聩无道,子不象子就会忤逆不孝。这四种恶行,是天下最大的罪过。把天下最大的罪过加在他身上,也只得接受而不敢推卸。所以《春秋》这部经典是礼义根本之所在。礼是禁绝坏事于发生之前,法规施行于坏事发生之后;法施行的作用显而易见,而礼禁绝的作用却隐而难知。”

壶遂说:“孔子时候,上没有圣明君主,他处在下面又得不到任用,所以撰写《春秋》,留下一部空洞的史文来裁断礼义,当作一代帝王的法典。现在先生上遇圣明天子,下能当官供职,万事已经具备,而且全部各得其所,井然相宜,先生所要撰述的想要阐明的是什么呢?”

太史公说:“是,是啊,不不,不完全是这么回事。我听先人说过:‘伏羲最为纯厚,作《易》八卦。尧舜的强盛,《尚书》做了记载,礼乐在那时兴起。商汤周武时代的隆盛,诗人予以歌颂。《春秋》扬善贬恶,推崇夏、商、周三代盛德,褒扬周王室,并非仅仅讽刺讥斥呀’。汉朝兴建以来,至当今英明天子,获见符瑞,举行封禅大典,改订历法,变换服色,受命于上天,恩泽流布无边,海外不同习俗的国家,辗转几重翻译到中国边关来,请求进献朝见的不可胜数。臣下百官竭力颂扬天子的功德,仍不能完全表达出他们的心意。再说士贤能而不被任用,是做国君的耻辱;君主明圣而功德不能广泛传扬使大家都知道,是有关官员的罪过。况且我曾担任太史令的职务,若弃置天子圣明盛德而不予记载,埋没功臣、世家、贤大夫的功业而不予载述,违背先父的临终遗言,罪过就实在太大了。我所说的缀述旧事,整理有关人物的家世传记,并非所谓著作呀,而您拿它与《春秋》相比,那就错了。”

于是开始论述编次所得文献和材料。到了第七年,太史公遭逢李陵之祸,被囚禁狱中。于是喟然而叹道:“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残毁没有用了。”退而深思道:“《诗》《书》含义隐微而言辞简约,是作者想要表达他们的心志和情绪。从前周文王被拘禁羑里,推演了《周易》;孔子遭遇陈蔡的困厄,作有《春秋》;屈原被放逐,著了《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才编撰了《国语》,孙子的腿受了膑刑,却论述兵法;吕不韦被贬徙蜀郡,世上才流传《吕览》;韩非被囚禁在秦国,才写有《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都是圣人贤士抒发愤懑而作的。这些人都是心中聚集郁闷忧愁,理想主张不得实现,因而追述往事,考虑未来。”于是终于下定决心记述陶唐以来直到武帝获麟那一年的历史,而始自黄帝。

从前黄帝以天为法,以地为则,颛顼、帝喾、尧、舜四位圣明帝王先后相继,各建成一定法度;唐尧让位于虞舜,虞舜因觉自己不能胜其任而不悦;这些帝王的美德丰功,万世流传。作《五帝本纪》第一。

大禹治水之功,九州同享其成,光耀唐虞之际,恩德流传后世;夏桀荒淫骄横,于是被放逐鸣条。作《夏本纪》第二。

契建立商国,传到成汤;太甲被放逐居桐地改过反善,阿衡功德隆盛;武丁得有傅说辅佐,才被称为高宗;帝辛沉湎无道,诸侯不再进贡。作《殷本纪》第三。

弃发明种谷,西伯姬昌时功德隆盛;武王在牧野伐纣,安抚天下百姓;幽王、厉王昏暴yín乱,丧失了丰、镐二京;王室衰败直至赧王,洛邑断绝了周室宗庙的祭祀。作《周本纪》第四。

秦的祖先伯翳,曾经辅佐大禹;秦穆公思及君义,祭悼秦国在殽战死的将士;穆公死后以活人殉葬,《黄鸟》一诗诉其哀伤;昭襄王开创了帝业。作《秦本纪》第五。

秦始皇即位,兼并了六国,销毁兵器,铸为钟鐻,希望干戈止息,尊号称为皇帝,耀武扬威,专凭暴力,秦二世承受国运,子婴投降做了俘虏。作《始皇本纪》第六。

秦朝丧失王道,豪杰并起造反;项梁开创反秦大业,项羽接续;项羽杀了庆子冠军宋义,解救了赵国,诸侯拥立他;可他诛杀子婴,背弃义帝怀王,天下都责难他。作《项羽本纪》第七。

项羽残酷暴虐,汉王建功施德;发愤于蜀、汉,率军北还平定三秦;诛灭项羽建立帝业,天下安定,又改革制度,更易风俗。作《高祖本纪》第八。

惠帝早逝,诸吕用事使百姓不悦;吕后提高吕禄、吕产的地位,加强他们的权力,诸侯图谋剪除他们;吕后杀害赵隐王,又囚杀赵幽王刘友,朝中大臣疑惧,终于导致吕氏宗族覆灭之祸。作《吕太后本纪》第九。

汉朝初建,惠帝死后帝位继承人不明,众臣迎立代王刘恒即位,天下心服;文帝废除肉刑,开通水陆要道,博施恩惠,死后被称为太宗。作《孝文本纪》第十。

诸侯王骄横放肆,吴王率先叛乱,朝廷派兵讨伐,叛乱七国先后伏罪,天下安定,太平富裕。作《孝景本纪》第十一。

汉朝兴建五世,兴隆盛世在建元年间,天子外攘夷狄,内修法度,举行封禅,修订历法,改变服色。作《今上本纪》第十二。

夏、商、周三代太久远了,具体年代已不可考,大致取之于传世的谱牒旧闻,以此为据,进而大略地推断,作《三代世表》第一。

幽王、厉王之后,周朝王室衰落,诸侯各自为政,《春秋》有些未作记载;而谱牒只记概要,五霸又交替盛衰,为考察周朝各诸侯国的先后关系,作《十二诸侯年表》第二。

春秋以后,陪臣执政,强国之君竞相称王,及至秦王嬴政,终于吞并各国,铲除封地,独享尊号。作《六国年表》第三。

秦帝暴虐,楚人陈胜发难,项氏又自乱反秦阵营,汉王于是仗义征伐。八年之间,天下三易其主,事变繁多,所以详著《秦楚之际月表》第四。

汉朝兴建以来,直到太初一百年间,诸侯废立分削的情况,谱录记载不明,主管的官员也无法接着记下去,但可据其世系推知其强弱的原由。作《汉兴已来诸侯年表》第五。

高祖始取天下,辅佐他创业的功臣,都得剖符封爵,恩泽传给他们的子孙后代,有的忘其亲疏远近,分不出辈分,也有的竟至杀身亡国。作《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第六。

惠帝、景帝年间,增封功臣宗属爵位和食邑。作《惠景间侯者年表》第七。

北面攻打强悍的匈奴,南面诛讨强劲的越人,征伐四方蛮夷,不少人以武功封侯。作《建元以来侯者年表》第八。

诸侯国日渐强大,吴楚等七国南北连成一片,诸侯王子弟众多,没有爵位封邑,朝廷下令推行恩义,分封诸侯王子弟为侯,致使王国势力日益削弱,而德义却归于朝廷。作《王子侯者年表》第九。

国家的贤相良将,是民众的表率。曾看到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对贤者则记其治绩,对不贤者则明其劣迹。作《汉兴以来将相名臣年表》第十。

夏、商、周三代之礼,各有所增减而不同,但总地来看,其要领都在于使礼切近人的情性,通于王道,所以礼根据人的质朴本性而制成,减掉了那些繁文缛节,大体顺应了古今之变。作《礼书》第一。

乐是用来移风易俗的。自《雅》、《颂》之声兴起,人们就已经喜好郑、卫之音,郑、卫之音由来已久了。被人情所感发,那远方异俗之人就会归附。仿照已有《乐书》来论述自古以来音乐的兴衰,作《乐书》第二。

没有军队国家就不会强大,没有德政国家就不会昌盛,黄帝、商汤、周武王以明于此而兴,夏桀、商纣、秦二世以昧于此而亡,怎么可以对此不慎重呢?《司马法》产生已很久了,姜太公、孙武、吴起、王子成甫能继承并有所发明,切合近世情况,极尽人事之变。作《律书》第三。

乐律处于阴而治阳,历法处于阳而治阴,律历交替相治,其间不容许丝毫差错。原有五家的历书相互悖逆不同,只有太初元年所论历法为是。作《历书》第四。

星气之书,杂有许多求福去灾、预兆吉凶的内容,荒诞不经;推究其文辞,考察其应验,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待到武帝召集专人研讨此事,并依次用轨度加以验证。作《天官书》第五。

承受天命做了帝王,封禅这样的符瑞之事不可轻易举行,如果举行,那一切神灵没有不受祭祀的。追溯祭祀名山大川诸神之礼,作《封禅书》第六。

大禹疏通河川,九川得以安宁;及至建立宣防宫之时,河道沟渠更被疏浚。作《河渠书》第七。

钱币的流通,是为沟通农商;其弊端竟发展到玩弄智巧,兼并发财,争相投机牟利,舍本逐末,去农经商。作《平准书》来考察事情的变化发展,这是第八。

太伯为让季历继位,避居江南蛮夷之地,文王、武王才得以振兴周邦,发展了古公亶父的王业。阖闾杀了吴王僚,夺取王位,降服楚国;夫差战胜齐国,逼杀伍子胥以革囊盛其尸;听信伯嚭(pǐ)的话亲善越国,最终被越国所灭。为赞许太伯让位的美德,作《吴世家》第一。

申、吕两国衰弱,尚父微*坎坷,终于投归西伯,为文王、武王之师;他的功劳为群臣之首,长于暗中设计权谋;头发斑白,受封于齐,建都营丘,成为齐国始祖。齐桓公不背弃与鲁国在柯地所订盟约,事业由此昌盛,多次会合诸侯,霸功显赫。田恒与阚止争宠,姜姓齐国于是瓦解灭亡。为赞美尚父的宏谋,作《齐太公世家》第二。

诸侯和部属对周无论是依顺的,还是违抗的,周公都安抚他们;他努力宣扬文德,天下都响应随和;辅佐保护成王,诸侯以周天子为天下宗主。隐公、桓公之际却屡屡发生悖德非礼之事,这是为什么呢?只因三桓争强,鲁国国运不昌。赞美周公旦的《金滕》策文,作《周公世家》第三。

武王战胜商纣,天下尚未协洽他便驾崩。成王年幼,管叔、蔡叔怀疑周公篡位,淮夷也起兵叛乱,于是召(shà,绍)公以其高德率先支持周公,使王室团结安定,保证了周公东征的胜利,使东方得以安宁。燕王哙的禅位,才造成了祸乱。赞赏《甘棠》诗篇,作《燕世家》第四。

管蔡二叔辅佐武庚,想要安定商朝旧地;周公旦摄政,二叔不服,周公便杀死管叔鲜,流放蔡叔度,周公盟誓忠于成王,太任生育十个儿子,周室以宗族繁盛而强大。表彰蔡仲悔过,作《管蔡世家》第五。

先王后代延继不绝,舜、禹为此而感到高兴;他们功德美好清明,后代得以承其功业。百世享受祭祀,到了周时,封有陈国、杞国,后被楚国灭掉。齐田氏又使之兴起,舜是位多么了不起的人啊!作《陈杞世家》第六。

收纳殷的遗民,康叔始封邑。周公用商朝乱德亡国的教训申饬他,写了《酒诰》、《梓材》等辞来告诫他。到卫公子朔出生,卫国开始倾危不宁;南子憎恶蒯聩,造成儿子和父亲名分颠倒。周朝统治日益衰微,各诸侯国日益强大,卫国因为弱小,国君角反而后亡。赞美《康诰》,作《卫世家》第七。

可叹啊,箕子!可叹啊,箕子!正确的意见没有被采纳,反被迫害装疯为奴。武庚死后,周朝封微子于宋。宋襄公在泓水之战中受伤,又有哪位君子称道?景公有自谦爱民之德,荧惑为之退行。剔成暴虐无道,宋国因而灭亡。赞美微子请教太师,作《宋世家》第八。

武王去世后,叔虞封邑于唐。君子讥讽晋穆公为儿子取名之事,武公终于灭而代之。献公宠爱骊姬,造成五世之乱;重耳不得志,却能威霸诸侯。六卿专权,晋国衰亡。赞美文公因功得天子珪鬯(chàng),作《晋世家》第九。

重黎创业,吴国继承;殷朝末年,有简札记述鬻子为楚国始祖。周成王任用熊绎封为楚子,熊渠继承先世之业。楚庄王贤明,又恢复陈国。赦免了郑伯之罪,又因华元之言而班师回国。怀王客死于秦,子兰归咎屈原,楚君喜阿谀信谗言,终于被秦所吞并。赞美庄王的德义,作《楚世家》第十。

少康之子远弃南海,纹身断发,与鼋鬻相处,守在封山禺山,事奉大禹的祭祀。勾践受到夫差的困辱,于是信用文种、范蠡。赞美勾践身在夷蛮能修其德,消灭强大吴国以尊奉周室,作《越王勾践世家》第十一。桓公东迁,信用太史之言。庄公派兵侵犯周土,割取庄稼,受到周王臣民的非议。祭(zhài)仲被宋胁迫结盟,郑国长期不得昌兴。子产的仁政,后世称道贤明。三晋侵犯征伐,郑终被韩吞并。赞美郑厉公接纳周惠王,作《郑世家》第十二。

骥耳骏马使造父彰名。赵夙事奉晋献公,赵衰(cuī)继承他的事业,辅佐晋文公尊奉国王,终于成为晋国辅臣。赵襄子被困辱,却擒捉了智伯。主父遭臣子围困,掏雀充饥活活饿死。赵王迁邪僻淫乱,贬斥迫害良将。表彰赵鞅子讨平周王室之乱,作《赵世家》第十三。

毕万在魏封爵,卜官预知其后代必昌盛。及至魏绛羞辱杨干,负罪完成与戎翟(dí)媾和之命。文侯仰慕仁义,拜子夏为师。惠王骄傲自大,受到齐国秦国的攻打。安釐王怀疑信陵君,因而诸侯疏远魏国。魏终于被秦所灭,魏王假做了厮养卒。赞美魏武子佐助晋文公创立霸业,作《魏世家》第十四。

韩阙善积阴德,赵武才得兴立。使灭国者重新振起,使废弃者得以再立,晋人尊崇他。韩昭侯在诸侯中地位显要,重用申不害。韩王怀疑韩非而不信用,秦攻袭韩。赞赏韩厥辅佐晋君,匡正周王室的兵赋,作《韩世家》第十五。

完子避难,出奔到齐国请求援助,田氏暗施恩惠于民相继五世,齐人歌颂他。田成子夺得齐国政权,田和成为诸侯。齐王建被*计说动,使齐迁于共。赞赏齐威王、齐宣王能冲破污浊之世而独尊崇周天子,作《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周王室已经衰落,诸侯恣意而行。孔子伤感礼乐崩废,因而追研经术,以重建王道,匡正乱世,使之返于正道,观其著述,为天下制定礼仪法度。留下《六艺》纲纪于后世。作《孔子世家》第十七。

桀、纣丧失王道而汤、武兴起,周失其王道而《春秋》一书问世。秦失其为政之道,陈涉发起反秦义举,诸侯相继造反,风起云涌,终于灭掉秦国。天下亡秦之端,始于陈涉发难。作《陈涉世家》第十八。

成皋台是薄氏的肇基之地。窦太后被迫到了代国,才使窦氏家族得以富贵。栗姬依仗地位尊贵而自骄于人,王氏才得以顺达显贵。陈皇后过于娇贵,终于使子夫受到尊宠。赞美卫子夫德行如此之好,作《外戚世家》第十九。

汉高祖设诡计在陈擒拿韩信;越、楚之民慓悍轻捷,于是封其弟刘交作了楚王,建都彭城,以加强淮、泗地区的统治,成为汉王朝的宗属国。楚王刘戊溺于邪僻合谋反叛,刘礼又被封为楚王继承王业。赞赏刘交辅佐高祖,作《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高祖率军反秦,刘贾加入其行列,后被英布攻袭,丧失了他的荆、吴之地。营陵侯使人游说感动吕后,被封为琅琊王;被祝午诱骗轻信齐王,前往齐国不得归返,用计离齐,西入关中,又遇到迎立孝文帝的事,获封燕王。当天下未安定之时,刘贾、刘泽以高祖同族兄弟身份,成为其藩属。作《荆燕世家》第二十一。

天下平定后,高祖亲属已不多。齐悼惠王先长大成人,镇守东部国土。齐哀王擅自出兵是因为对诸吕用事感到愤怒;驷钧粗暴乖戾,朝廷不准立其为帝。厉王亲属内部yín乱,杀身之祸成于主父偃之手。表彰悼惠王刘肥为辅佐天子的股肱,作《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楚霸王围汉于荥阳,相持三年;萧何镇抚山西,计算人口输送兵员,粮食供给不断,使百姓爱戴汉王,而不愿为楚王出力。作《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与韩信一起平定了魏地,又打败赵国,攻取齐地,削弱了楚霸王的势力。继萧何之后成为汉相国,凡事不做变更,百姓得以安宁。赞美曹参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和才能,作《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运筹策划于帷幄之中,无形之中克敌制胜,子房谋划克敌制胜之事,没有智巧之名,没有勇武之功,从易处着手解决难题,从小处着手成就大事。作《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六出奇计都被高祖采用,诸侯归附于汉;消灭诸吕之事,陈平为主谋,终于安定王室和国家。作《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诸吕勾结,阴谋削弱皇室,周勃在剪灭诸吕的问题上,背离常规而合于权变之道;吴楚七国起兵叛乱,周亚夫驻军于昌邑,以扼制齐赵之军,放弃了求救的梁王。作《绛侯世家》第二十七。

吴楚七国叛逆,藩屏天子的同姓王中只有梁孝王抵御敌国;但他自恃宠爱夸耀前功,几乎遭到杀身之祸。表彰他能抵抗吴楚叛军,作《梁孝王世家》第二十八。

五宗封王以后,天子亲属融洽和睦,诸侯或大或小皆为藩屏,各得其宜,僭位而自拟于天子之事逐渐减少。作《五宗世家》第二十九。

当今皇上三位皇子被封为王,策文文辞典雅可观。作《三王世家》第三十。

末世争权夺利,而伯夷、叔齐兄弟却趋向仁义,为让君位,双双饿死,天下称赞他们的美德。作《伯夷叔齐列传》第一。

晏子节俭,管仲则奢侈:齐桓公因得管仲辅佐而称霸,齐景公因得晏子辅佐而国治。作《管晏列传》第二。

李耳主张无为而治,使百姓自化于善;清静寡欲,使百姓自归于正。韩非揣度事物的实际情况,遵循事物发展的趋势和道理。作《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自古做帝王的都有《司马法》,穰苴能够对其阐述发挥。作《司马穰苴列传》第四。

没有信、廉、仁、勇不能传授兵法论说剑术,兵法剑术与道相符,内可以修身,外可以应变,君子对此重视并以之为德。作《孙子吴起列传》第五。

太子建遇谗毁,祸及伍奢,伍尚救父,伍员逃奔吴国。作《伍子胥列传》第六。

孔子传述文德,弟子振兴其业,都成为师傅,教导人们尊仁行义。作《仲尼弟子列传》第七。

商鞅离卫到秦,能阐明实施他的治国之术,使秦孝公强盛称霸,后世遵循其法度。作《商君列传》第八。

天下忧虑连横秦将贪得无厌,苏秦能保存诸侯利益,约定合纵来抑制秦的贪婪强横。作《苏秦列传》第九。

六国合纵相互亲近,而张仪明了合纵的主张,所以能针锋相对,使联合起来的诸侯再次离散瓦解。作《张仪列传》第十。

秦国之所以能够向东侵伐,称雄诸侯,是樗里、甘茂的良策。作《樗里甘茂列传》第十一。

席卷河山,围困大梁,使诸侯拱手而服事秦国,是魏冉的功劳。作《穰侯列传》第十二。

南面攻占鄢郢,北面摧毁长平守军,进而围困赵都邯郸,武安君是主将;破楚灭赵,是王翦的计谋。作《白起王翦列传》第十三。

涉猎儒墨的遗文,阐明礼义的纪纲,根绝梁惠王逐利的念头,陈述往世的兴衰。作《孟子荀卿列传》第十四。

喜爱门客、士人,士人归附薛公,为齐抵御楚、魏。作《孟尝君列传》第十五。

出于权变争得冯亭所献上党之地,为解邯郸之围亲自赶楚救赵,使其国君得以再次称雄于诸侯。作《平原君虞卿列传》第十六。

身为富贵而能尊重贫*者,自身贤能而能屈就不肖,只有信陵君能够如此。作《魏公子列传》第十七。

舍身以救其主,终于逃离强秦,使游说之士向南趋赴楚国,这是黄歇的忠义所致。作《春申君列传》第十八。

能忍辱于魏齐,却扬威于强秦,推举贤能让出相位,范睢、蔡泽都有这样的美德。作《范睢蔡泽列传》第十九。

身为主将施展谋略,联合五国军队,为弱燕报复了强齐侵凌的仇恨,洗雪了燕国先君的耻辱。作《乐毅列传》第二十。

能在强秦朝廷上陈述己意,又能对廉颇忍让谦恭,以尽忠其君,将相二人名重于诸侯。作《廉颇蔺相如列传》第二十一。

齐湣王丢失临淄后逃到莒邑,只有田单凭借即墨打败敌军驱逐骑劫,才保住齐国江山。作《田单列传》第二十二。

能用巧妙的说辞解除围城之患,轻视爵位利禄,却以尽其志趣为乐。作《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创作诗赋文章进行讽喻,连类比附来伸张正义,《离骚》有这样的特色。作《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与子楚结交,使各诸侯国的士人争相入秦,为秦效力。作《吕不韦列传》第二十五。

曹沫凭借匕首使鲁国重获失去的土地,也使齐君昭信于诸侯;豫让守义,忠于其君而无二心。作《刺客列传》第二十六。

能够阐明自己的谋略,顺应时势推尊秦国,终于使秦得志于海内,李斯实为谋首。作《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为秦开拓疆土,增聚民众,北面击败匈奴,据黄河为要塞,依山岭为固垒,建榆中。作《蒙恬列传》第二十八。

平定赵国要塞常山,扩张河内,削弱西楚霸王的势力,彰明汉王的信义于天下。作《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收拢西河、上党之兵,跟随高祖直到彭城;彭越侵掠梁地以困扰项羽。作《魏豹彭越列传》第三十。

黥(qíng,情)布以淮南之地叛楚归汉,汉王通过他而得到楚大司马周殷,最后在垓下打败项羽。作《黥布列传》第三十一。

楚军困迫汉军于京、索,韩信攻克魏、赵,平定燕、齐,使三分天下汉得其二,奠定消灭项羽的基础。作《淮阴侯列传》第三十二。

楚汉相持于巩、洛,韩信为汉镇守颍川,卢绾断绝了项羽军队的粮饷。作《韩信卢绾列传》第三十三。

诸侯背叛项王,唯有齐王在城阳牵制项羽,使汉王得机攻入彭城。作《田儋列传》第三十四。

攻打城池,战于旷野,获功归报,樊哙、郦商是出力最多的战将,不仅随时听命汉王的驱遣,又常和汉王一起摆脱危难。作《樊郦列传》第三十五。

汉朝天下初定,文治条理未明,张苍担任主计,统一度量衡,编订律历。作《张丞相列传》第三十六。

游说通使,笼抚诸侯;诸侯都亲附汉朝,归汉成为藩属辅臣。作《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

想要详细了解秦楚之际的事情,只有周緤最清楚,因为他经常跟随高祖,参加平定诸侯的军事活动。作《傅靳蒯成列传》第三十八。

迁徙豪强大族,建都关中,与匈奴和亲;明辨朝廷之礼,制订宗庙仪法。作《刘敬叔孙通列传》第三十九。

季布能改其刚戾而为柔顺,终于成为汉朝名臣;栾公不被威势所迫背叛死者。作《季布栾公列传》第四十。

敢于犯颜强谏,使主上言行合于道义,不顾自身安危,为国家建立长远方案。作《袁盎朝错列传》第四十一。

维护法律不失大节,言称古代贤人,增长君主之明。作《张释之冯唐列传》第四十二。

敦厚慈孝,不善言辞,敏于行事,致力于谦恭,堪为君子长者。作《万石张叔列传》第四十三。

恪守节操,恳切刚直,义足以称清廉,行足以激励贤能,担任要职而不能以无理使之屈服。作《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扁鹊论医,为医家所尊奉,医术精细高明;后世遵循其法,不能改易,而仓公可谓接近扁鹊之术了。作《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刘仲被削夺王爵,其子刘濞(bì)受封做了吴王,适逢汉朝初定天下,让他镇抚江淮之间。作《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吴、楚叛乱,宗室亲属中只有窦婴贤能而喜好士人,士人归心于他,率军在荥阳抵抗叛军。作《魏其武安侯列传》第四十七。

智谋足以应付近世之变,宽厚足以得人。作《韩长孺列传》第四十八。

勇于抗敌,仁爱士卒,号令简明不烦,将士归心于他。他《李将军列传》第四十九。

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匈奴常为中原祸害,为要了解强弱时势,设防征讨,作《匈奴列传》第五十。

拓直曲曲折折的边塞,扩展河南之地,攻破祁连山,打开通往西域各国的道路,击败北方匈奴。作《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大臣和宗室以奢侈浪费争高强,只有公孙弘节衣缩食为百官表率。作《平津侯列传》第五十二。

汉朝已经平定中国,而赵佗能安定杨越以保卫南方藩属之地,纳贡尽职。作《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吴国叛逆,东瓯人斩杀刘濞,保卫封禺山,终为汉臣。作《东越列传》第五十四。

燕太子丹败散于辽东地区,卫满收拢其逃亡百姓,聚集海东,以安定真藩等部,保卫边塞而成为塞外之臣。作《朝鲜列传》第五十五。

唐蒙出使,经略西南,通使夜郎,而邛、笮之君请求成为汉朝内臣并接受朝廷所派官吏。作《西南夷列传》第五十六。

司马相如作《子虚赋》、《大人赋》之事,深得君主喜欢,虽然文辞过于华丽夸张,但其旨意在于讽谏,归结于无为而治。作《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黥布叛逆,高祖少子刘长封为那里的国王,镇守江淮之间,安抚剽悍的楚地百姓。作《淮南衡山列传》第五十八。

遵奉法律、按照情理办事的官吏,不自夸其功劳贤能,百姓对其无所称赞,也没有什么过失行为。作《循吏列传》第五十九。

端正衣冠立于朝廷,群臣没人敢说虚浮不实的话,汲长孺刚正庄重;好荐贤人,称道长者,郑庄慷慨有节操。作《汲郑列传》第六十。

自孔子去世以后,在京师没有谁重视学校教育,只有建元至元狩之间,文教事业灿烂辉煌。作《儒林列传》第六十一。

人们背弃本业而多巧诈,作*犯科,玩弄法律,善人也不能感化他们,只有一切依法严酷惩治才能使他们整齐化一,遵守社会秩序。作《酷吏列传》第六十二。

汉与大厦通使之后,西方极远的蛮族,伸长脖子望着内地,想观瞻中国文明。作《大宛列传》第六十三。

救人于难,济人于贫,仁者有此美德吧;不失信用,不背诺言,义者有可取之处。作《游侠列传》第六十四。

侍奉君主能使其耳目愉快,脸色和悦,同时得到主上的亲近,这不仅是美色招人喜爱,技能也各有特长。作《佞幸列传》第六十五。

不流于世俗,不争夺势利,上下无所阻碍,没有人能伤害他们,因善用其道。作《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齐、楚、秦、赵占卜者,各有随俗所用的方法。想要总览其要旨,作《日者列传》第六十七。

夏、商、周三代君主占卜之法不同,四方蛮夷卜筮风俗各异,但都以卜筮判断吉凶祸福。粗略考察卜筮的要略,作《龟策列传》第六十八。

布衣匹夫这种普普通通的人,不妨害政令,也不妨害百姓,据时买卖增殖财富,智者在他们那里可取得借鉴。作《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想我大汉王朝继承五帝的遗风,接续三代中断的大业。周朝王道废弛,秦朝毁弃古代文化典籍,焚毁《诗》、《书》,所以明堂、石室金匮玉版图籍散失错乱。这时汉朝兴起,萧何修订法律,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立章程,叔孙通确定礼仪,于是品学兼优的文学之士逐渐进用。《诗》、《书》不断地在各地发现。自曹参荐举盖公讲论黄老之道,而贾生、晃错通晓申不害、商鞅之法,公孙弘以儒术显贵,百年之间,天下遗文古事无不汇集于太史公。太史公父子相继执掌这职务。太史公说:“呜呼!我先人曾职掌此事,扬名于唐虞之世,直到周朝,再次职掌其事,所以司马氏世代相继主掌天官之事。难道中止于我这一代吗?敬记在心,敬记在心啊!”网罗搜集天下散失的旧闻,对帝王兴起的事迹溯源探终,既要看到它的兴盛,也要看到它的衰亡,研讨考察各代所行之事,简略推断三代,详细载录秦汉,上记轩辕,下至于今,著十二本纪,已按类别加以排列。有的同时异世,年代差误不明,作十表。礼乐增减,律历改易,兵法权谋,山川鬼神,天和人的关系,趁其衰败实行变革,作八书。二十八宿列星环绕北辰,三十根车辐集于车毂,运行无穷,辅弼股肱之臣与此相当,他们忠信行道,以奉事主上,作三十世家。有些人仗义而行,倜傥不羁,不使自己失去时机,立功名于天下,作七十列传。总计一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称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充六艺,成为一家之言,协合《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于名山,留副本在京都,留待后世圣人君子观览。第七十。

太史公说:我历述黄帝以来史事至太初年止,共一百三十篇。

太史公是个有才华的人,能够继承和发扬先代的德业。他四处游历观览,东南西北都有他的足迹。他对记录的事情核实准确,语言简洁明了,因此被称为实录。他上书替投降匈奴的李陵辩解,最终被关入狱中。可惜残缺的作品被没有才华的人狂妄地补写了。

上一节:第六十九章-货殖列传